方阙重盯着那张冷淡到冷漠的脸,神色丝毫不变:“不认识,但我认识那位为你死了的王爷。”
云朝慢慢眯起眼睛:“哦?”
“三年前,我带人修缮皇陵,其中一个墓碑上刻了两行字。”
云朝的声音的很低:“什么字?”
“云舟向晚去,朝朝暮暮情。”
云朝一动不动,她的眼底深处无数光色闪烁,明亮又熄灭,良久,她才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睫毛落下又静谧地飞起。
“这样啊……”
她那句话说的轻极了,就像是一句含着啜泣的叹息,可是她终究没有哭。
她只是抬起手来,拂了一下自己的长发,然后又变回那个风情万种的美人:“你们想怎么救这个小姑娘?”
陆澜复没有犹豫,当即答道:“七年前,曾有人在鬼市见过一盏器具,名为聚魂灯,据说可以稳固魂魄,我们此番前来,便是为了找寻这个东西。”
“哦,聚魂灯,”云朝弯起眼睛来,“我知道这东西,甚至……也知道这东西在谁手里。”她说话微微拖着一点调子,显得漫不经心,“我可以告诉你们,但你们要先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云朝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手掌大小的木匣子:“帮我解开这个。”
陆澜复接过来,上下转了转,这匣子由一个整木雕琢而成,依据其自然纹理,分出六角,六角依次写了字,由其向中心延申,分别又有三个字。每面如此,共有五面。
叁
贰
捌
肆
陆
伍
柒
壹
玖
中心刻了一尾鱼。
赫连黎歪着脑袋凑过去:“这是什么?”
陆澜复已经将几个数字看遍,回答道:“幻方。”
云朝听到这两个字,眼睛弯了弯:“很好。”
赫连黎没听明白,又问了一句:“幻方?”
“嗯,”陆澜复将那不方不正的木匣子前后调转一圈又看了一遍,然后轻轻转动其中的几个角:“又叫洛书,九宫洛书蕴含奇门遁甲的布阵之道,九宫之数源于《易经》,《天运》有云,天有六极五常,帝王顺之则治,逆之则凶,九洛之事,治成德备,监照下土,天下戴之,此谓上皇。相传洛书所画的图中共有黑、白圆圈四十五个,把这些连在一起的小圆和数目表示出来,得到九个。”
他边跟人解释,边转动着木匣,拨弄着那凸出的几个角,等说到这一句时候,就听一声轻响,陆澜复把组拼成一个四方形状的匣子的摊放在掌心,轻声道,“这九个数就可以组成一个纵横图。”
赫连黎看的目瞪口呆:“我去……这都是什么玩意儿,活似法术啊。”他想了想,又追问一句,“这玩意儿干什么使的?”
陆澜复继续转动木匣,听到这句,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云朝:“传说能镇妖封魔,保家宅平安。”
云朝听到这话,眼内笑意一点没减,还跟着附和了一句:“是呀。”
两人忽然四目相对,陆澜复看着她眼内一片水光流转,半晌垂下眼去,一时云朝只能看见他浓密睫毛如羽翼般垂下打在眼下的一片暗影,她饶有兴趣地盯着人,心想,他像是敛了无限的心事。
陆澜复转那木匣用了一会儿功夫,赫连黎站在一边,隐约他看明白他有几次转动似乎是重复的,于是问了一句:“是在把错的试出来吗?”
“不是,”陆澜复低着头,在刚刚完成的一次转动后暂停下来,食指轻轻地点着其上某一个字,想了一会儿,继续转动,边同人说,“传说幻方内含机关,如果打开有误,内含物顷刻间会被彻底破坏,碎成齑粉。”他说着,似乎是到了最后一步,将拿木匣拿起来放到耳边,轻轻听了一会儿,然后转了最后一下,只听到极轻的嗤的一声,木匣中一道木块兀自向外弹出一格,陆澜复将它抽出,就见整个木匣忽然崩裂,几十块木块瞬间散落,陆澜复没管其它的,只借住了一张字条,并一个指头大小的圆球。
圆球不知用什么做成,晶莹剔透,仔细去看,里面盛着浓墨一般的东西,随着圆球转动而流转。
陆澜复观察的同时,云朝倾身靠了过去,她竖起细长的手指,像是想触摸那圆球却又害怕,最后只是隔着一点距离在半空中点了点。
“南荒外有火山,其中生不尽之木,昼夜火燃,得暴风不猛,猛雨不灭。取梅莹血混朱砂,放置其中,三十七年,得此珠,可毁妖魂。”
她说着,猛地收回手指,转头盯紧了人:“交出来。”
陆澜复微笑着,收回手来,将那布条握紧,背在身后:“凭什么?”
云朝盯着他,细细看过人脸上每一寸神色,然后收起了那股冷峻而骇人的气势:“我可以告诉你们去哪儿找聚魂灯。”
陆澜复几乎没有犹豫,十分果断地回答人道:“成交。”
他说完,径直将手掌在人眼前摊开,将那个布条完全暴露在她眼前。
云朝盯着那个布条,似乎想了些什么,直起上身,朝里一指:“沿着这条街向里走过大约十个铺子,待看到一个鲜血一般红的幕布,掀开它,你们就能见到鬼不听,那个老头……半人半妖,邪气的很,以区区人类之身,承载妖道之力,弄得自己半人不鬼,其心智坚毅心思诡谲非常人可比,你们要找的那盏聚魂灯就在他手上。”
她说完这话,看了陆澜复一眼,见人脸色如常,方放心从人掌中拿过那个布条。
她虽然是妖,经云州花鼎楼一番历练,倒颇懂人性。
布条破旧,只是布料上佳,摸上去如云如雾,十分轻薄柔滑,展开来不过手掌大小,上面绣着男子跨坐窗边,十分不羁地敞着怀,不知是何人所绣,绣工极好,连那眉目间地神色都栩栩如生。
赫连黎抱着胳膊看那小相,感叹道:“噫,少年慕艾。”
陆澜复本为避嫌没有去看,听到这话才微微抬眼,瞟了下云朝的神色,见人眉尖微蹙,有些许怀念之情露出,却又没有更多的什么。他在这一点神情中猜出许多,只想了一瞬,便垂下目光看向那布条。
不同于赫连黎观察男子神色,他的目光落在那男子怀中。那男子长衫未系,赤/**胸膛,胸中却有一朵荷花破其而出。
他若有所思地挑起眉头,轻轻搓了搓两指,开口道:“胸中荷花。”
云朝抬头看他,显然没有懂:“胸中荷花?怎么?”
“胸中荷花,”陆澜复抬手指了一下,“一个字谜,谜底是穿心莲。”
“那又如何?”云朝无论是何种表情,脸上总带着一点妖类的满不在意的神情,看上去天真又妖异。
陆澜复笑了笑,低声解释道:“穿心莲,又名为,一见喜。”
他这话像只是说说而已,说完并不在意人作何反应,牵过一旁遥奚安的手,转身就走,倒是赫连黎脚下慢了一步,先去看了一眼人,再转过身去,同人走了。
陆先生未必真的不在乎,走出不远,他低声问人道:“看到什么了?”
赫连黎一双眼长得同他那个偏心眼的父王像极了,是草原上英气勃勃的眉眼,此时微微眯起来,将无数光华敛入其中:“陆澜复,你这人的心思……可真是让人望而生畏。”
“哦,”陆澜复本一直看着前方,听到这话才微微偏过头去瞥了人一眼:“那你呢?”
“我?”赫连黎冷哼一声,露出一个王子流淌在骨血里的骄傲贵气,“我自然不会怕。”
陆澜复盯着他,半晌点了点头,道:“很好。”
一边的遥奚安听不懂他们这些哑谜,甚是无聊地低头玩着自己衣角垂着的丝带,方阙重自是听懂的,却懒得理会他们。因而当一妇人忽然跪倒在这几人眼前时,他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手横刀在前,一手将遥奚安轻轻往身后一按。
那老妪上了年纪,一头白发,眼睛似乎看不清楚,两手在身前摸着走路,一个不留神脚腕扭了一下就直接摔到了地上,方阙重将全程都看了个清楚,看明白人确实年老,摔倒的时候下意识用手去撑,恐怕将手腕又崴了一下。
方阙重有心提防,陆澜复冷眼旁观,唯有赫莲黎存些好心,想要去扶。
方阙重当那老妪只是个寻常人,于是并未阻止他,不料半空中伸出一条干瘪的丝瓜,横在了赫连黎眼前。
赫连黎抬眼望去,见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胡子拉碴,裹着一身又旧又破的衣裳,头发微卷纠结在一起,浓密的额发下面一双眼睛布满血丝,看着是个酗酒的模样。
此时老妪正踉跄着想站起来,嘴里一边念叨着:“小宝怎么哭了,他娘也不管他,怕不是尿了,唉我老眼昏花也看不清什么,煤油灯白前儿搁在哪了?”
赫连黎瞧着实在可怜,于心难忍,看向莫名挡路的男人就有些恼怒:“你要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