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她一眼,感觉怀里的子午灯热得发烫,就知道这是个资质上上乘的术士。”
“哼哼,不知中了什么计,如今又聋又哑,正好给我们用。融她血肉,去炼凤还丹,等我儿服用了,一定能突破如今屏障。可怜你呦,我的孩儿,受你那不成器的爹爹影响,竟生了这样一副不中用的身子,但是没关系,娘亲替你杀了十二只鸢尾,如今又有这小术士,你再也不用因为那个而烦扰了。”
月光下,那个白日里看上去干枯衰败的老妇人,如今站的笔直,她慈爱地抚摸着旁边男人的头发,一双眼睛里闪着野狼一般的绿光。
百日憨厚的年轻男人,脸上挂着一副得意而狡猾的笑容:“她一个废了的术士,能让我吃掉是她的造化。娘亲啊娘亲,我就要一步登天了,我可真是……太高兴了。”
他一手握着一根麻绳,一手捏着一个拇指大小的虫子。等走到床边时,他将虫子递给老妇人,自己飞快地点了遥奚安身上两个穴位。
老妇人接过虫子,将自己的手指咬出一个口子,然后将虫子放到了伤口旁边,虫子被血腥味吸引,苏醒过来,从腹部伸出蜷在底下的六个爪子,头前两个略大一些,径直从伤口处伸了进去,只见短足一阖一放,是在吸血。待一会儿吸饱了,就晃了晃脑袋,然后从脑后忽然伸出镰刀似的一根触角。
男人看到那幽蓝色的触角,似乎有些害怕地向后缩了缩肩,然后他别过头去,把遥奚安一边衣服拉下肩头:“娘,快!”
老妇人对他这一点畏惧依旧充满怜爱,似乎她那个人高马大地儿子依旧是个小可怜儿似的,她握紧虫子走到遥奚安身前,将她地的衣服向下拽到她心口处。
遥奚安肌肤白嫩,反映着窗外月光,洒出一片泠泠春色。
那虫子似乎是闻到了什么它喜欢的味道,兴奋地扬起了触角。
就在这时,无声息躺在**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老妇人不妨神被吓了一跳,后退了半步,手指不由地松下来,那虫子失了防制,从她指尖一跃而下,跳到人**。
遥奚安眼中神色淡极了,仿佛全然不知危险,又懒得计较。她坐起来,抬起双手正反看了看,又随意瞥了眼落在自己身边的虫子。
那虫子本摇着触角,被人看到的刹那间,却仿佛感受到了什么, 猛地一抖,它畏缩地收回触角,然后将所有的爪子伸出来,迅速向后逃窜。
遥奚安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那虫子立时站住不动,并且微微颤抖,仔细看去,就见它六只爪子都在微微抖动,是有极大的力量压迫在它身上,几乎要将它压垮,它挺了眨眼的功夫,刷的一下无声无息地破碎成了一摊粉末。
那老妇人看到此场景,惊慌失措,冲人大叫道:“竟有如此本事,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遥奚安没有说话,她抬起眼皮来扫了她一眼,眼神依旧恹恹的,大概觉得这人无趣,又有些聒噪,在唇前竖起一根指头:
“嘘。”
老妇人本还想在说什么,张开嘴的刹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她惊恐地长大嘴巴,试图发着啊啊的气声。
她那儿子站在一旁,自然害怕极了,见自己的老娘被轻而易举地夺走了声音,更添一份恐惧,却又在份恐惧下陡然生出一股勇猛来,他一把从怀中抽出一把大刀,向遥奚安迎面劈去。
那把大刀刀身不过两掌,却莫名带着一股邪气,通身黑色,像把未烧炼好的粗糙的铁器,反射月光刹那,却又仿佛映出一张红色的人脸。那张脸狰狞可怖,如讨债厉鬼。
遥奚安看到那刀的时候,神色才微微专注了些,她瞥了刀一眼,微微眯起眼睛看向持刀男人,刀自落下起至到她面前,不过一呼吸的时间,她直到最后一刻才轻轻抬了抬手指。
长刀顿时卡在半空中,男人大惊,又上一手,两手握住刀柄,拼命下压。遥奚安神色依旧平淡,仿佛那张从刀面上向自己扑出来的人脸十分微不足道,她甚至一动为动,而那人脸在触碰到她睫毛的瞬间,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随后如同被置于烈火之中,皱缩扭曲,燃烧成一团黑雾。
空中似乎还有一点烧焦的气味,男人一下子缩回了手,眼看要跌倒在地的时候,遥奚安对着他举起一只胳膊,她并没有碰到的人,却凭空控制着他,仿佛那只手正掐着他的脖子,逼迫人软着腿站了起来。
男人拼命挣扎,带着哭腔地喊道:“娘!救我!”
他声音发出的同时,老妇人已然高举着一个罐子从背后猛地砸向遥奚安,那罐子人头大小,看着十分瓷实,遥奚安松开了控制男人的那只手,依然举着胳膊,五指微微松开,随后拨弦似的向后一扬,只见旁边桌上一盏已经落灰的油灯忽然飞了过来,在半空中直挡上那罐子。
油灯与罐子同时破碎,砰的一声,碎片四溅,遥奚安身前像有一层屏障,平白将它们都隔绝开去,无数碎片迎上那老妇人,从她脸边擦了过去,瞬间生出数道血痕,其中有些伤口很重,鲜血瞬间流出,沿着她的脸流了下去,看着十分可怖,她却仿佛全无痛感,顶着一脸外翻的伤口冲着遥奚安大笑:“哈哈哈哈哈!去死吧!”
一堆泡的发白的肉片从破碎的罐子里掉落出来,劈里啪啦地砸向遥奚安。遥奚安摊开手掌,在自己头顶横划一道,瞬间如撑起一把无形纸伞,那些肉片在半空中蠕动起来,顷刻间响起重重人言。
那原是一条条人的舌头。
男人与女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高昂的尖叫与低吼相接,重重叠叠,密密麻麻,她的头顶渐渐传出一点破碎的细密声音。渐渐的,那些声音融汇在一起,变成了哭声,哭声如同潮水一般涌动,铺天盖地地从四面八方向人奔去。
遥奚安抬起头来看着他们,然后轻轻打了个响指。
很清脆。
只一声。
所有的舌头顷刻间如被冷凝,停在原地,四下瞬间清净下来,甚至静的能听见窗外的虫鸣声。
然后又一声响指。
一道明火亮起,瞬间点燃一切,又带着冲天之势迅速蔓延出去,直冲上那老妇人,眨眼间老妇人置身火场,火焰直冲房顶,那火显然不是寻常之火,虽明亮异常,却冷如冰霜,只见火光熊熊燃起,整个屋子却如同地狱一般寒冷。老妇人发出尖利嚎叫,眨眼之间,烧作一个火团。
遥奚安坐在**,神色如常地看着她,不知是否是火焰的颜色,她的眼内闪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又在其外笼着一层鸽羽般的灰色薄雾。
在这样的场景下,她仍是这种神色,就显得过分的……无情了。
男人看着那团火,无声地长大嘴巴,他坐在地上惊恐地说不出话来,忽然小腿**似的一踢,转过身去猛地向外爬去。
遥奚安并没有看他,只是抬起左手来轻轻勾了一下,只见那男人仿佛四肢被线牵着,慢慢浮到了空中,遥奚安转过头来盯着人,原本张开的五指收紧,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漫不经心,却又好像在下达某种不可拒绝的命令。
男人发出厉鬼一般的痛苦嚎叫,在这一片凄厉声中,只见十二根根细小如指骨一般的白色骨头从他各个关节中硬被抽了出来。白骨粘连着血丝,每一处伤口皮开肉绽。
遥奚安如若枉闻,她勾了勾手指,那十二根白骨依次来到了她的面洽,她抬起右手随手捻过了一根。白骨极小,在她指尖轻轻跳了跳,忽然幻化出一只拳头大小的幼鸟,此鸟通身银蓝,尾羽翠绿,眼圈赤金色,其上缘向后延伸成一窄线直至颈侧,状如眉纹,金雕玉琢,容貌十分华贵。
这幼鸟嗅了嗅她,对她十分信赖,又似乎有些害怕,冲着人温顺垂下脖颈来,遥奚安抬起拇指轻轻捋了捋它那柔软的脖颈,然后向上一扬手,十二只鸢尾同时振翅,发出一阵脆鸣,随后它们眼尾赤金色忽然大亮,化为一团金雾,待雾气散去,只有白骨化为的白色雪花飘然落下。
男人无力地趴在地上,安静的屋子里面回**着他的喘息声,伤口有黑色的鲜血不断流出,渐渐在他身下连成了一片,他嘴唇发白,眼皮因恐惧而微微颤动:“你……不是……人……”
遥奚安垂眼看着人,看他的眼睛渐渐变得浑浊,最后瞳孔定住,发散,一动不动。
他死了。
这时她才抬起眼来,缓缓地打量四周,感觉这屋里屋外所有的生灵、变化,直到最后将右手按在了自己胸口,眉眼垂下来,带出了一点怅惘的神色。
她嘴唇微动,没有发出声音,默默地念了一个名字。
第二天早晨方阙重是惊醒的,就好像某种控制他的力量忽然消失了,他一下子恢复了神智。窗外天色微亮,他躺在**,听着窗外的风声,空气中飘**着烧尽的柴火的余味。
他眨了眨眼,然后转过身去低声唤道:“陆澜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