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冰面上忽然升腾起一道黑色光晕，将遥奚安围了起来，她如同被包裹在一个坚实的蚕蛹中，那层光壁在被怪物袭击的瞬间发出黑色光芒，瞬间将它阻隔在了外面。

“人类！你以为你在做什么！”

它的声音变得尖刻嘶哑，混杂着少女、妇人呢、孩童、老翁的声音，无数的划痕不断出现在那层光壁之上，四下冰屑纷飞，和黑色光影纠缠。

“你竟敢动用我们的力量！”

遥奚安没有理会它，她一手扶着地站了起来，想再看一眼那个莫名熟悉的身影，却发现那里什么也没有了，倒也不再多想，两手掐了指诀，一面默念着自己背过很多遍却从来不会用的几句话。

这句术语只有短短四句，师父曾经跟她讲过，此法含祝融之火，和九嶷火山之力，但凡施法者力不竭，可焚尽天下一切。她觉得这道术法厉害极了，自知道起便常常去试，不过偶尔两次能召出零星火光，长久以来，觉得这不过是师父唬自己的。

但在刚才，她忽然觉得，自己懂了。

因此她无畏无惧，将那四句一一念完。

最后一字落下，就见以她为中心，火浪腾空而起！

橙红色火舌翻涌而上，瞬间将一切吞没。

妖怪尖叫一声，挥舞双臂，瞬间在身前竖起一面冰墙，烈火很快将其燃烧尽，它两手不断上扬，转眼间又是六面冰墙拔地而起，冰面与烈火接连碰撞，冰雪融化又凝聚。

只是眨眼之间，连那妖怪仿佛都融化，一道水瀑从天而降， 猛地将其卷裹入其中，倏忽不见。

自洞壁向内，冰霜凝结，火势渐渐弱下来，在某一瞬间仿佛被冰雪侵袭，连火焰都变成了冰蓝色一般。

遥奚安有些厌倦的挥了挥手，所有火焰凝聚在一起，化为一个小小的火球，那火球耀眼至极，快速沿着洞壁转了一周，然后砰地一声，火球散尽，只剩一点烟灰，飘飘洒洒地落了下来。

烟灰着落之地，冰面上开出淡黄色的小花，花蕊鲜亮，绿叶蓬勃。

暗处有冰线悄悄蔓延，在冰面下不断向遥奚安靠近，眼见就要触碰道她，却被突如其来的一根法杖猛地斩断。

穿着破旧僧服的僧人赤脚踏着麻鞋而来，看着二十多岁，脸上有风霜雪色，一双大而圆的眼睛看上去却还有一点少年的天真。

法杖下冰线被斩断，冰面仿佛裂开，裂纹显现出一个占风铎的样式，僧人垂眼看了看，手握法杖向下用力一捣，纹路闪了闪，迅速褪去。

遥奚安垂眼看见了，微微眯起眼睛来，手里悄悄掐了个符，似乎感受了一下什么，然后松开手来，等一边方阙重和陆澜复赶来，对人笑了笑：“和尚，好久不见。自你下山救人，也有月余，那人可救好了？”

僧人单手行礼，眼神在陆澜复身上落了片刻，神色不变地移开：“冬日苦楚，年关难过，无辜百姓受苦，只是未料到下山一趟，倒连累了几位施主。”

“倒怪不上你，原是我们自己多事。”遥奚安微微挑起眉头，是不耐烦又有些嘲讽的神色，“你这和尚，手上业障如此之多，倒不必在这里关心我们，多顾自己为妙。”

那僧人脾气极好，听到遥奚安这般讲话，眼神依旧从容：“此事确实从头至尾与你们无关，如今后山之事已解决，如你们于此地再无它事，我带你们离开。”

遥奚安盯着人，似乎要将他自里到外彻底看透，半晌才轻声问道：“我有些不懂，你到底是人……还是妖？”

听到她这番问话，那僧人似乎觉得有趣，他握着法杖无声笑了笑，十分认真地回望着人：“是人又如何，是妖又如何？你瞧这世间，人心亦有叵测，妖中亦有真情，人与妖究竟有何分别？”

“世间有生灵，本无人识，修得十二重楼横骨俱无，可口出人言，亦可化人形，是为妖。”遥奚安低头看着自己掌心，轻轻攥了攥拳，“你说的问题我不懂，我只是听人讲过，若妖有情，当立斩之。”

“哦？”僧人一动未动，“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遥奚安笑了笑，向一边抬起胳膊来，方阙重余光看见，莫名懂了她的意思，将人扶了过来，遥奚安靠在他肩头，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我今日累了，不同你计较，来日方长，以后再说吧。”

说完合上眼睛，方阙重只觉得肩头一重，是遥奚安晕过去了。

僧人垂眼看着她，略微抬起法杖，将那些已经四散开来的铃铛的浮沫引了一些过来，看了半晌后，对方阙重和陆澜复解释道：“她身边曾有一个十分厉害的术士，将这世间珍贵至极的护心铃封入她体内。”

“如今这铃铛碎了，带着她心脉受损，若修复不成，先失五感六觉，后伤魂魄，不过月余，定会落得香消玉殒。”

“你们即刻启程去寻那术士，还来得及救她。”

方阙重看着他，并没有过多犹豫：“遥奚安与她师父分隔多年，她曾说过，那人云游四方，她并不知道他在哪里，若是找他，恐怕来不及。”

僧人想了想，从怀中抽出一张破旧的牛皮卷纸：“制那铃铛所用材料罕见，法子亦非常人知晓，我识得一人，名曰曾洵，常年居于上泽，我这里有那地方的舆图，你们抓紧行程，或许赶得上。”

方阙重将那卷纸接过，目光仍然落在僧人身上：“你为何要救她？”

僧人似乎想到什么，眼神柔和了一点，方阙重此时方察觉，他这一笑，才带出一点人气来。

“你们若终能找到那个人，便替我带一句话，算是回报我救这姑娘。”

“跟他说，此地很好，冬日大雪封山十分清净，只有鸟雀光临，待春日雪化了，可下山行医，漫山遍野都有花，我很欢喜。”

方阙重神色从来冷淡，听完这话也只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少年郎，”僧人脸上带着一点回忆的余温，追问了一句，“你看着并不欢喜。”

“不，”方阙重屈下膝盖将遥奚安背了起来，“我内心欢喜，并不需要他人明白。”

陆澜复此刻多少恢复了一些，勉强能自己走路，他微微偏头看了一眼那个只有自己能看到的粉衣少女，对她点了点头，跟在方阙重身后，一起走了出去。

他隐约闻到桃花香气，混着高山雪水的冷冽气息，他在那女孩儿身上看到曾经幻想的阳春三月、暖邬花雀，但知道早已失去，也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婉婉，在许久以前，就只存在自己心里了。

方阙重和陆澜复出去后修整了一天，次日由那僧人指出了一条路，顺着出了山。

穿过茫茫大雪，再看尘世，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打着僧人的旗号，他俩顺利从山下一个村子里面借到了一辆马车。村子里的村民朴实热情，以为他们同僧人交好，让他们在自己家中住了一晚，做了好酒好菜，又给他们带上干粮。

北方极寒之地的烈酒十分辛辣，陆澜复习惯了南方的酒，喝了一盅，辣的眼泪都呛了出来。

主人哈哈大笑，给他拍背，方阙重坐在他旁边，大概也是有点醉了，望着人嘴角带着一点近乎于无的笑，眼内很亮。

几人吃完饭，女主人收拾碗筷，方阙重陪着男主人出去喂马，陆澜复在桌上醒了会儿酒，站起来拉开帘子，进了遥奚安的屋子。

这里为了防寒，门帘做的很厚，一掀开门帘，迎面有热气扑出来，陆澜复放轻脚步，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遥奚安。

窗外有明亮的光打进来，是白雪皑皑反射的月光。

照的遥奚安的眉眼静谧而漂亮。

他就这么看了一会儿，抬手悄悄地帮人掩了掩被角，有些恋恋地轻轻压了一下。

遥奚安次日醒来。

方阙重在外面驾车，陆澜复在车厢内守着遥奚安。车厢内放了一个小火炉，陆澜复身体没有痊愈，随着暖意慢腾腾地一点点浸出来，他不小心打了个盹。

再睁开眼时，见遥奚安已经醒了，正撩着帘子望着窗外，有一点清新的冷气顺着窗户吹了进来，将她鬓边碎发吹起。

陆澜复看了一会儿，抬起手来，想去帮她挽发。

手指触到人里脸边时，遥奚安开口道：

“我好像，听不到了。”

陆澜复感到自己心里冰凉一片。

遥奚安确实听不见了，这个结论经过她、方阙重、陆澜复三个人依次确认。

方阙重一贯冰山似的脸色越发沉了下去，好似下一刻就要天崩地裂大海倾覆，着实是能止小儿夜哭的黑脸。连一贯温和从容的陆澜复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他知道僧人说的那话，铃铛毁坏之后，先失五感六觉，再伤魂魄，只是谁也没想到，竟然来的这样快，实在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倒是遥奚安脸色还好，心态也很能稳得住。兵荒马乱的时刻，她十分淡定地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倒也不用太担心，说不准咱们走着走着，这铃铛自己就好了，也未可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