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澜复醒的时候,听到几声鸟叫,叽叽喳喳的,清翠好听,是那种小巧又活泼的鸟类。
然后他慢慢睁开眼睛。
温度不高,鼻尖有些发凉,手指动了动,感觉有些温暖,抬胳膊的第一下没有抬起来,然后发现自己被一台厚厚的被子压住了。
这时他的视线才终于清晰起来。
是间矮房,算不上简陋,屋子不大,杂乱地摆了许多东西,离他不远的地方燃了盆炭火,炭快烧尽了,因没人收拾,只在炭与炭间冒出零星的火星。
窗户留了一条很细的缝,因而屋里并没有炭气,倒是有一股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鼻尖,那香气淡极了,并不能判断出什么来。
这屋子安静的莫名让人安心,陆澜复躺在**,忍不住轻轻地舒了一口气。他是难地放松自己的人,此时觉得那些以往刻意忽略的疲惫都追上了自己,让他甚至想在烤的暖烘烘的被窝里打个滚。
光从窗外打进来,屋内并不暗,他刚才扫了一眼,已经将屋子观察了一个大概,他知道自己应该还在北方,屋内的摆设陈旧粗糙,但被整理的干净,很有生活气,但从那些东西上并不能判断出这屋子的主人究竟是什么人。
他慢慢坐起来,向窗外看去,见有一个背影,穿着一件棉布齐腰短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毛料缝制的圆领宽袖长袍,一条红条纹装饰毛料长带将袍子围系在腰间,两袖交叉经前腹围系在腰后,头上戴着一顶护耳的皮帽,头发绑成两条乌溜溜的麻花辫,用的是串了珠子的色头绳,不知怎么绑的,看着有一种古朴的粗糙美感。
他看到的只是那人的背影,却在看到的那一瞬加彻底放下心来,陆澜复自己没有意识到,他甚至带上了一点真心实意的笑。
他躺在**休息了一会儿,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身体状况,他记得自己遇到雪崩前身上并没有致命伤,只是伤口比他想象的依旧略多一些,小的伤口自己已经几乎愈合了,结了小的血痂,大的伤口有八、九处,已经被人涂了不知是什么的草药,包扎好了,另外胸前有一大片几乎覆盖了正片胸腔的瘀青,青紫色一片,看上去十分骇人,胳膊等处亦有小的血点,大概都是那一场雪崩造成的。
他动起来时能感觉肩胛骨有些疼痛,猜测后背也有伤,呼吸有些不顺,仿佛胸腔内的骨头刚受了打击正需要一点呵护。
他掀开被子,慢慢扶着床沿站起来,还能走路,看来腿没有大伤,床边椅子上搭了一件毛料长袍,他拿起来披在身上,轻轻咳了一声,推门出去。
遥奚安显然知道他醒了,听到门响并没有回头,而是继续坐在那里,两手撑着头,看着不远处两只小鸟嬉闹。
陆澜复出来后才知为何屋内如此明亮,原是外面积雪反射的阳光照进了屋里。
他们身处雪山之中,积雪连绵,远远看过去深度几乎及腰,他所在的房间在一个院子里面,院子不大,有这样四、五个独立的屋子,最南面的那个略大一些。
像是个寺庙,装饰却又并不相同,屋身都是黑色,屋檐为红色,上面用金色画着一些他从没见过的图案,檐下悬有占风铎,手掌大小,样式古朴。
这院子十分寂静,除了小鸟叽喳,竟再听不到旁的声音。
遥奚安坐的是一个长条板凳,陆澜复在她旁边坐下:“遥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他见遥奚安的时候心里愉悦,总不由自主地弯起眼睛来。
雪面反射晴光进入他眼底,真是一片光华璀璨。
但是遥奚安没看他,她就那么看着那两只麻雀,仿佛它们十分有趣,但是她对陆澜复也没有全然不理会。
“哼。”
“……”陆澜复看着她,忽然笑起来,然后他抬手抚在遥奚安发端,往自己怀里轻轻一带,给人了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谢谢你。”
遥奚安没想到这人会有这个举动,没防备之下直接跌进了他怀里,好在陆澜复也没久抱,遥奚安直起身体伸出食指狠狠戳了戳他胸腔,盯着人咬牙切齿道:“你怎么有脸!”
陆澜复依旧笑眯眯,刚才那一个拥抱短暂,他立马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大概是因为知道遥姑娘大人有大量吧。我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又是哪里?”
遥奚安跟他并没有久生气,她坐在那里捧着双手晃了晃:“这山你大概不知道,当地人叫做库噶迎,意思是万物安歇之处,咱们在的这个院子算是个庙,不知道供奉的是什么佛,我来之后,留守的最后一个僧人下山去给人看病,这里人烟稀少,路途艰险,据他所说,走到那个村庄大概要一个月的时间。
“我能够发现你,说来也巧,这雪山中有一种妖,模样似乌鸦,羽毛为黑白两色,长喙,翅远长于尾,头上仅有一目,目为幽冥之色,鸣声简单粗厉。喜食腐肉,有些人不识,以为乌鸦,其实名为秃索,也被称为报丧鸟,有人早起开门,见门外墙上有一黑鸟鸣叫,随后振翅而飞,不多时便暴毙而亡,故秃索又被称为报丧鸟,自古认为其不吉。”
“我那日看到某一处有几只秃索盘旋,猜测是出了事,所以去看看,这才发现了你。”
遥奚安将这件事讲的满不在乎,她是对人极好却不肯明说的人,所以她也没有讲在她离开淮安前那一晚,隐隐意识到陆澜复将走上一条十分危险的道路,因此偷偷化掉那只曾留给陆澜复的铃铛,加三滴指尖血,融一寸春风牵骨,化为一枚无形符咒藏入陆澜复体内。
她从来没动过那一只藏在陆澜复体内的铃铛,直到陆澜复被雪覆盖。
她因此救了他。
陆澜复对此并不知情,他之前做种种打算,并不觉得自己会死,却没想到是被遥奚安救了一命。
“原是如此,你又为何会在这里?”
被问道这个问题,遥奚安脸色有一点僵硬:“这说起来……就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在给你讲这个故事之前,你大概要先见一个人。”
“嗯?”
遥奚安抬手指了指他身后,陆澜复转过身来,就见到了一个真让他十分意外的身影。
“方都尉?”
陆澜复端的是十分意外,他们自从在仙河渡口一别,再未见过,互相之间也无什么接触,如此算来,已近半年。如今骤然在这几人都不应到的雪山之间重逢,说来只能怪是缘分。
方阙重同当日并无什么分别,脸上仍无什么表情,周身散发冷意如雪山矗立,他单手端了个碗,这碗比之寻常的碗略大,倒像个盛汤的小盆,盖着盖子,盖缝中有一点热气隐约地冒了出来。
方阙重同陆澜复打了个招呼,将碗递给了他:“喝药。”
陆澜复此时已经反应过来,接过碗来对方阙重道了一声谢,他们三人说来当年在云水逢也是生死与共的交情,但轻易分别再无联系,遥奚安尚好,他两人难免显得有些薄情寡义,而此时再次相见,竟有一种老友重逢不必多言的感觉。
想必三人对这种感觉都无多少体验,头次经历,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空气安静,除了鸟鸣声,就只有陆七公子低低喝药的声音。
陆澜复忍得住苦,奈何这药十分与众不同,粘稠如浆糊,看上去是古怪的松花绿色,像是将草捣乱,直接混水熬的,闻起来如同泔水,喝起来仿佛里面还兑了泥浆。
陆澜复喝了半碗,偏头看人:“遥姑娘,这药……真不是为了报复吗?”
遥奚安笑眯眯地:“医者父母心啊陆先生,你怎么能这样随意猜测,辜负我的一片深情。”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摆了摆手,“你俩聊会儿,困了,回去补个觉。”
方阙重站在一边想了想,坐到了陆澜复旁边:“这药你还得吃半个月。”
陆澜复:“……方统领,你变坏了。”
方阙重面无表情:“陆少爷,我当年也吃来着。”
听了这段经历,想来方阙重对如今陆澜复的遭遇十分满意,大有要死一起死的美好期许。
陆澜复在心里为自己抹一把心酸泪,咬牙坚持,两口喝完,末了将碗远远放到一边,不肯看它。
“说起来,方统领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这问题说来有些冒昧,但陆澜复知道方阙重并不介意,因此也就直接问了出来。
“我出来执行公务,在附近一带遭遇偷袭,一路躲避,进了山里,山中几乎没有人家,故而最终寻到这里,那时这庙中只有遥奚安和一个和尚在,后来和尚下山救人,就剩下了我们两个。”他讲到此处,微微皱眉,偏头盯着陆澜复,神色有些凝重,“这寺庙有些古怪。”
“怎么?”
“说不清楚,只是到目前为止还没发生什么事情,”他接着说道,“因我伤势过重,一直在这里休养,随后你来了,从找到你到今日,已有两天。这两日天降大雪,至今日清晨方歇。此时外面已经封山,想要出去,大约还要等两、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