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沽在这初冬时候依旧热闹非凡。
街旁商贩紧凑,高声叫卖,刚出锅的包子热气腾腾,几家小豆丁混在一起,从街头跑到巷尾,嚷的鸡飞狗跳。
陆澜复穿着一件银灰色的夹棉长袍,坐在临街一家小饭馆里,饭馆不过能容下两排桌椅,过道一人将好两人嫌挤,桌面厚厚上一层油渍,日积月累融进了木头里面,反着一层上好桐木的光亮。
面条佐料味道辛辣,小屋里面浮着一层香而滚烫的热气,通过厚厚的门帘将寒冷隔在了门外。
陆澜复喝了一口饺子汤,看对面少了一根尾指的老头慢腾腾咽下了碗里最后一根面条,又小心翼翼地用馒头片将碗底汤汁细细擦干净,抬头塞进了嘴巴里面。
他认真嚼着馒头,腮帮子一鼓一鼓,像某种在秋天飞往南方的鸟类。
这老头大概时挨过饿的人,因而吃东西的时候充满着一种珍惜感,吃完后两手捧着茶碗,舒适地叹了一口气:“您说的这个地方,直沽没有。我在这里活了五十年,这里的每一条街甚至每一棵树我都熟的很。”
他讲到这里,抬手挠了挠下巴:“不过……龙之所居,天豁一线这个形容,我倒好似听过。”
陆澜复本垂眼看着人蹭出油光的袖口,此时抬眼看他,将一个手掌大小的布袋子扔到了他面前。
老头未看先笑,搓了搓手将袋子捡起来打开一看,显然袋子里的东西让他十分满意,他笑出满脸褶子,将袋子揣进前衣襟,又拍了拍。
“这位小公子,我多嘴劝你一句,那地方马匹不得进,只能人徒步进去,荒郊野岭,危险的很啊。”
陆澜复脸上挂着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对人点了点头:“但说无妨。”
老头看了看左右,用手在茶碗中沾了点水,在桌面上写出两个字来。
“从这里出发,向南再走个半天路程,便能看到那山的轮廓。若是要找什么东西,大概是在那山的里面了。”
陆澜复在听到他说找什么东西的时候,眉峰微挑,他将几个铜板压在桌上,边站起来,边抬手在人肩头轻轻一按:“老先生,钱给你不是光用来买消息的,将嘴巴闭严,于人于己都方便。”
老头平头觉得心里一抖,他抬头看着那少年,心里怀疑自己看错了人,他暗自里掂量一番,却另生出心计:“那里果真有什么不成?这样,我带你去,你要分我点儿什么,不然……”
陆澜复眯起眼睛,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哦?分你一成也可,但要看你值不值得,你还知道什么?”
“是一个传说……说那里。”他顿了一下,警觉地看了看四下,然后对人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陆澜复看明白他的意思,觉得有些失望,随意地跟他摆了摆手,转身向门外走去。
老头急忙想跟上,旁边桌上不知何时进来的一个男人却横插一手,将他扣在原地。
“你!”他本想跟人争执,却一下子不敢再出声。
因为有一把刀抵在了他的腹部。
另有两人迅速起身,跟在了陆澜复身后,其中老查走在最先,为陆澜复撩开帘子:“七爷,怎么处置?”
“灭口,弄干净。东郊民巷怎么样了。”
老查冲旁边那人使了一个眼色,那人点了点头,转身回屋。老查低声回复道:“查了一遍,确实没有东西,应该不是我们要找的地方。”
陆澜复嗯了一声,将手放在嘴边呵了一口:“留两个人在那儿盯着,其余人跟我走。”
“是。”老查虽觉得那老头说的不可尽信,但从来不会怀疑反驳陆澜复的决定。
至傍晚,十余人找到了那所谓两峰相交天豁一线之处,此时天色已暗,乌云深沉,重重压了下来。
留几人守在平地,将马匹全部留下,陆澜复带人徒步前进。
风从罅隙穿过,发出呜呜的悲鸣,越是走近,风声越大,几人衣角被吹起,猎猎作响。
老查带两人走在最前,将陆澜复守在中前段,那山体看着虽近,但走起来倒是十分远,走了一段时间,陆澜复回头去看,就见这里不知何时起了雾气,留在原地的人影已经完全看不清楚。
老查忽然开口大声道:“停下。”
几人依声而停,就见老查前行了几步检查了一会儿什么,快步跑了回来:“七爷,前面是一片沼泽地。”
路遇沼泽,老查脸色很是不好:“我看了一下,是一大片,直行不能,恐怕要绕过去,但不知道要兜多大一圈,如今天色已暗,等到了不知要到什么时候,这里晚上恐怕就太危险了。”
讲到这里,他才奇道:“这是……什么时候起雾了?”
他拧着眉头将四周打量了一遍,神色愈加严肃:“七爷,这地方有点邪门。”
“这里天气寒冷,水汽充足,因而起雾不易察觉,算不得怪事。只是雾气生的很快,我刚才发觉时尚且能看清三丈远,如今不过说话间,便仅能看清一丈了。”陆澜复说着,偏头向身后说道,“人和人之间挨紧,确保至少能看清前面两人身影。”
忽然有人低叫了一声:“有亮光!”
此时雾气已经有些深重,本就天色昏暗,日光已近乎不见,乳白色的雾气漂浮在空中,抬手能触摸到冰凉的湿气。
亮光来自前方,暗光色的一点橙色,像是谁家窗户透出来的烛光。
陆澜复此时低声叹道:“原来是这样。”
老查回头看他:“七爷,怎么回事?”
“突然起雾,常人还未意识到时,继续向前走,不知前方有沼泽,贸然前行,必会陷入其中。”他讲到此处,轻轻笑了笑,“说起来,我们也只差一点,若走的慢一点,你晚点察觉到沼泽地,我们未必不会循着那亮光陷进去。”
此时几人已默不作声地聚在一起,排成一个圈,将陆澜复护在中心。
老查从背上抽出一把弯刀握在手中,警觉地盯着前方那一点亮。
此时忽然响起声音,是什么哒哒哒地踏在了地面上。
几人寻声望望去,就见有人破雾而来,是个七、八岁的男童,头发长长地垂到了地面,脸色苍白,模样却十分俊秀,穿着一身月白色衫子,身下是一头漆黑的毛驴。
不过是个孩童,老查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后倾,他抬起自己的胳膊,见**在外面的一截小臂起了密密一层鸡皮疙瘩,是因为发自内心的寒意。
他察觉后右手将刀挽了一个刀花,向前跨出一步:“你是个什么东西。”
那孩子走到他们身前不远处才停了下来,他微微歪过脑袋打量着他们,眼神却十分空洞:“这里很久没人来了。”
他声音沉静,虽是少年的音色,却带着一股仿佛将一切看透的死寂:“很好。”
陆澜复微微眯起眼睛,低声吩咐道:“燃起火来。”
那少年转动眼珠,将目光聚集在他身上,看了一会儿道:“你身上有我熟悉的气味。妖物?术士?”
“罢了,”他低头从腰间拿出一支笛子,“灭掉就好了。”那笛子通体白色,看不出是什么材质。
“哼,口出狂言!”老查厉声喝道,右手持刀,快步向人跑去。
他跨步很快,转眼到了人前,两手持刀自上而下用力砍下。
那少年并不在意,抬手用笛子随意一挡。
只听砰的一声,两物相击,老查如被什么击中,狠狠弹了回来。
两人连忙去接,在他落地瞬间扶住他的背,连带着三人倒退两步。
少年低头抚着笛身,低声道:“自不量力。”
老查站稳后还要上前,陆澜复喊停:“回来。”
老查回头看他,有些不解:“七爷?”
陆澜复看着那少年,轻轻叹了口气:“是妖啊。”
说话间少年已将笛子放在唇边,低声吹奏起来。但响起的并不是笛声,而是……来自四面八方的无数呜咽。
一时雾气涌动,万鬼同哭!
众人一时脸色苍白,面容惶恐。老查一把抓住陆澜复的胳膊:“七爷,我护你回去!”
“别怕,”陆澜复看着四周,虽有些忧虑,但并不害怕,“不会那么厉害的,所有事情都有解,不至于。”
呜咽声越来越强,仿佛暗处有什么东西不断逼近。空中月亮已升,只是光色暗淡,唯有一片光晕。
“那个笛子,毁了它。”
陆澜复说完这话,快步走向那少年。
老查反应最快,迅速跟上,随后有两人也跟了上去,另几人留在原地,环绕成半圆,将他们挡在身后。
陆澜复等四人一同袭击少年,他将笛子停了下来,仿佛并不需要抬眼确认一般,一一挡过他们的招式。
老查的弯刀有几次与那笛子擦过,却丝毫损伤不了它。
少年亦是如此,他在某时猛地一挥手,将四人全部击退。
而此时忽然风声大作,原本守在原地的那几人纷纷大叫起来:“有鬼!有鬼啊!”
老查回头去看,见他们面目仓皇地向沼泽那边跑去。
他连忙过去,一手抓住一人:“你们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