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正在午后,天上云层略厚,阳光微薄,淡淡地打下来。
陆澜复坐在花园里,看着人从花园那头轻巧地翻墙过来。是那日在顺清镇接他们的年轻下属。
“四清。”
“属下在,”四清走到人跟前,利落地单膝跪下给人行了一礼,“我们抓住了姜华,询问了林小姐的事情。他坚持说林小结是旧病复发,当夜他去诊治时,林小姐已经陷入昏迷,他虽喂了汤药,但……林小姐药石无医。次日未至寅时,林小姐病故。”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继续说道;“是否要将他交给三部顾叶?”
三部顾叶,善于刑讯。外界传言这世上没有他撬不开的嘴巴,是天生带着血腥气的人,割人皮肉毁人心神毫不犹豫,下手利落狠绝,仿佛全无心肝。有人从乱葬岗里翻出经他手的尸体,剖开以后从胃里里面发现那死人自己的手指头。
四清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显然觉得这事寻常。
陆澜复低头看着茶杯中茶叶浮沉,低声道:“他的命还有用,暂且留着。他说那些话都记好了,到时候让人看吧。”
他这日穿着一身水色长衫,从衣角露出银色镂空木槿花的花纹,阵脚细密,要将轻容纱线劈成两半才能绣出这样淡雅的颜色,与衣料底色无限接近,却又能在室外反射出盈盈的光来。
因服饰淡雅,衬得整个人云淡风轻的。
四清从来听从他的安排,此时自然也不反驳,将这个问题定下,继续说道:“我们已寻到了魏大夫的踪迹,大约半月前,有人在苍岩山见过他。现已派人一路跟过去,大约这几日便能找到他。”
“苍岩山,”陆澜复微微叹了口气,“有人曾在苍岩山见过一种十分稀缺的草药,小魏他是为了婉婉。小魏在外面,未必知道发生了什么,让他回来吧,他也该去看看婉婉了。离开这么久,婉婉应该想他了。”
“属下明白。”四清禀报完魏大夫的事,也就打算走了,陆澜复此时却抬手止住他,一边偏过脑袋,似乎在静听什么,半晌挥了挥手指,“有人来了,你这两日大概要出门,回去把手里的活儿安排一下。”
四清抬眼看他,想了想,答了一声是。
四清从墙头翻过去的时候,那边廊下脚步声也渐渐清晰起来。
老年人的脚步,能听到隐约脚跟与地面摩擦的声音,走的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虽然听来拖沓,但实际上也不过转眼的功夫,就穿过的长廊,走到了花园中。
“七少爷。”福伯闷咳了两声,走到人面前。
陆澜复坐在石椅上,笑着看人,一边抬手倒了一杯茶:“福伯坐吧,这几日天气干燥,喝一点凤凰水仙。”
“怎敢,”福伯在人面前站定,微微屈了屈身,他依旧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虽是絮了棉的衣服,因过旧而显得不够蓬松柔润,“这几日一直没来打扰您,不知您在家里住的还习惯吗?”
“家里一如既往,跟以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福伯垂着眼睛,声音温吞吞的:“那就好,我上了年纪了,老太爷如今也也不在府中,家里总不如以前一般事事周到,有几个下人手脚不太干净,又被放在了厨房这样重要的地方,我前日刚将人遣了,希望没有碍着您。”
陆澜复脸上那一点淡淡的笑意始终不散:“当然不会,有劳你了。”
“说来已近深秋,天气越发冷了,再任老太爷老夫人留在外面恐怕不好,我想派些人手去接他们,不知您意下如何。”
陆澜复微微挑了挑眉,似乎不知这个问题怎么会问道自己身上:“那当然很好,我能有什么意见呢?祖父、祖母年纪大了,是应该在家中颐养天年才对。”
福伯听到颐养天年四个字,轻轻咳了一声:“正是如此,只是家里这几个人手脚功夫都一般,还希望七少爷能派些人跟我同行。说起来,老太爷回来了,七少爷在家里待的也更舒服一些,老太爷老夫人都极疼您。”
“福伯,”陆澜复失笑,“怎么这个时候忽然说起感情来了,不说久的事情,只说今年,我为婉婉远赴南淮,这一路上经历了什么,你心里应该有数,那时候我可没看见谁疼爱我。”
他说着,语调渐渐抬起来:“有人向美人帐下买了我的命时,也没见陆家哪位亲友出来说一声这是我陆家子孙。福伯,”他声音懒洋洋的,却裹着一层尖利的刻薄,“那时我若是想等着什么人来救我,如今坟头草都有两丈高了。”
“既然那时没人来同我谈感情,此时这感情大概也未必有用了,您说呢?”
这一番话说来,福伯也难得的沉默下来,半晌才开口道:“七少爷,时殊事异,情况总归不同了。”
陆澜复轻笑了一声,他确实是世家养大的孩子,在此刻也保持着那一副完美无缺的笑容:“您也知道时殊事异的道理,以前我应该去接祖父,而现在……不应该了。”
他说的是不应该,其实委婉了一些,指的是不值得。
两人说话都不足够直接,但幸好都是聪明人,明白对方的意思。福伯说当时没有救陆澜复的必要,但如今不同了。而陆澜复意指若是以前陆老太爷还掌势时,他自然有理由帮他,站到他的船上,可如今势力转换,衡量陆老太爷和陆大老爷的实力,他未必需要这样了。
福伯懂他的意思,轻轻咳了一声:“七少爷说的对,您这样……可真是太像陆家的人了。”
风从花叶间吹过,带着一点凉意拂过人眉梢发间,陆澜复看着人,他眼神清凉,带着一点似有似无的悲悯:“福伯,我本来就是陆家人。”
福伯垂着的双手交握:“您说的是,我可真是上了年纪了,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顿了顿,将脑袋垂的更低:“您大概也发现了,二老爷出事后,西南的两个管家便失去了踪迹。二老爷出事,他两人害怕危及自身,其中一人回了江浙老家,另一人则偷偷逃回了陆家。”福伯讲到此处,松开了手掌,“这一人现如今便在我的控制之下。七少爷应该知道,这两个大管家手里都握着不得了的东西,若是没有他们,二老爷西南那一片总不好轻易接手。”
他讲到此处不在讲,倒是陆澜复接着说道:“福伯是想用这个人来换取合作。”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片刻道,“这两个大管家,一个姓许,处州人,二伯父出事前他大概就知道了什么,因而提前一天收拾了行李回了两家,这人如今在我手上。”
“另一个人姓王,”陆澜复说着,似乎开心地笑了一声,“这人说来我还挺熟,以前去西南常能见着,我还记着他这人最喜欢蟹黄豆腐这道菜,每次必点。”
“福伯,”他瞧着人,神情轻松愉悦,“其实我并没有那么在意他手里的东西,我只是不希望他落在一些不应该的人手中,他在你那儿的话,其实我还挺放心的。”
“说来有点可惜,你跟我说这人在你手里的时候,就已经顺手抛掉了用来跟我交换的条件。”
他不需要福伯把人交出来,他只需要知道那人在福伯手中就可以了。
可惜福伯不知道这一点。
他抬头有些吃惊地看着人,眉头慢慢锁起,似乎想看清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在模糊的岁月中究竟长成了什么样子。
他在一瞬间显得有些苍老:“七少爷……”
他话未说完,陆澜复微倾身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但是成交,福伯,下午把人送到西郊别院,那里会有人等你,顺便跟你探讨去接祖父的事情。”
这转折来的猝不及防,福伯都楞了一下,而陆澜复已经收回了手,端起茶盅来浅饮了一口:“你瞧,我始终在意情分,所以啊福伯,希望我们以后都不要辜负这一点情分。”
福伯隐隐明白他的想法,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既然大事已定,他礼节性地同人寒暄:“这园子里没种什么花草,等再过两个月,无替园里的梅花就该开了,那时应该十分好看。”
“听说祖父幼时曾在南方待过,所以家里种的都是白须朱砂,祖母却喜欢单粉照水,今年冬天大概又要去丽水山庄小住了。”
福伯听到这里,眉目更舒展了一些,他冲人躬了躬身:“七少爷如果没有别的吩咐,我就先下去了。”
陆澜复自然没有拦他。
只是当福伯走到廊下时,忽然听到陆澜复的声音,他声音不高,似乎并不是专门对他说什么。
“我同婉婉说过,等我回来,将她治好,我们明年三月就成亲。那时她院里的桃花应该已经开了,婉婉喜欢桃花,她说春风拂过,桃花如雨落下,正是人间好时节。”
他的语气很淡,混杂着甜蜜与哀伤,那些情绪融在一起,混成一团,让人觉得喉头有些堵得慌,却并不十分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感情。
福伯站在那里,一时只是心想:怪不得七少爷的西郊别院,一夕之间,半片山种满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