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鞭适于远战,她起势便脚尖点地,身形猛地后移,随后不停,如燕下落后轻轻一踏,身形又起,此时黑衣人一拳头已出,明明两人相距已远,却不出他使得如何脚法,不过两个变幻,这一拳眼看竟要击到遥奚安身前,且起势如风,出拳时如何,落拳时亦如是。
遥奚安脚下踏地时,两手便已如翼张开,手腕扭转,似执笔写了一个人字,带动鞭身如蛇,在空中打出鸣响。
黑衣人似乎看也没看,抬起左手如同分花拂柳一般,轻轻一拨,遥奚安看那动作便知不好,瞬时感觉有力道顺着鞭身袭来,径直击得她手腕一疼。
她却是硬扛住了,咬紧牙关将长鞭猛地收了回来,黑衣人眼神从她手腕边略过去,敏锐地看见人小指微微翘了翘。
是疼的。
黑衣人拂手一招并未影响去势,眨眼间一拳仍来势汹汹地到了遥奚安面前。他这一拳看似朴实无华,却是散了各种花哨,结结实实用力的一拳,遥奚安额前碎发微微摆动,她在风中几乎感觉到剑气。
然后她在脚尖落地的一瞬,腰间扭动,将回势未尽的长鞭横绕一周甩了出去。这一招使得刁钻,角度离奇,鞭身几乎与地面相擦,随机向着人肋骨处昂扬而去。
这样一鞭显然黑衣人也有些惊讶,但他身形依旧未停,只是微微侧了侧。
遥奚安瞧他这一侧身,心下不由感慨道:真不愧是岑夫人教出的徒弟。
真不愧是学的最好,她最得意的大弟子。
因这一侧,是完全估量出的她出鞭的力度、角度,因而才偏离的刚刚好,不差一分一毫,甚至几乎称不上是闪避了。
且须臾之间便能做出如此反应,更像是一种经过无数次的练习、无数次的琢磨之后,才能有的下意识。
只是虽然他已将一个闪避做到极致,到底还是被那鞭子影响,拳势散了一散。
遥奚安已然感受到那迎面袭来的掌风,心想:这一拳……可真霸道啊。
边想着,鞭身扫过黑衣人衣角落到地上,其力尚存,遥奚安借助其力,竟顺势脚侧抵地,让自己在瞬时之间微微倾身。
而就是这微微的一倾,让黑衣人那原本明白无误的一拳,擦着她的鼻尖,落到了颧骨一侧。
那原本是冲着她的面门去的。
这一下,让那最得意的弟子也觉得惊喜。
一拳落下,他侧身收回手来,对人点了点头:“反应不错。”
遥奚安想对人笑笑,结果一动半张脸都疼,可知那一拳半点虚的没有,她疼的龇牙咧嘴,不用看也知道颧骨一处定然是肿了。
她第一招接的已然不容易,且黑衣人完全没有同门师兄谦让的意思,只顿这么一下容她喘息,第二招便紧接着跟上。
遥奚安面对这第二招,明显感觉到更快,前一招她尚且看的明白,这一次简直避无可避。
因为太快了。
她看得清时跟不上,跟得上时应不下。
其实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她背后硬是被激起了一层汗。
待停下来,冷风从背后吹过,一时如东风般冷冽,她连指尖都泛凉。遥奚安抬起手来遮在唇前,轻轻咳出一口血。
她那不肯同她认亲的大师兄刚刚一拳狠狠打中了她小腹,大概擦过了脾落到了胃,于是一口血顺着喉咙瞬间涌上来。
痛到极处,眼泪都粘在了睫毛上,
她又闷咳了两声,拇指轻轻抹去嘴角的血渍。
抬脚后退,在地上留下了指节深浅的半个脚印。
“还行吗?”
遥奚安对人笑了笑:“岑夫人教我了很多,没教过我在还能站着的时候就去跟人认输。”
倒是陆澜复没忍住,在旁边忽然唤了她一声。
“遥奚安。”
这一个名字唤出来,他重新克制住自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遥奚安听到后,偏头看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她的眼神像天空般清明。
带着一点天真又坚韧的神色。
陆澜复就知道,自己什么也不必说。
最后一招,所有的繁复归于简洁,遥奚安看着自己学过的所有软鞭的招数化为一套拳法,去除了所有的花哨,只保留了核心最有力量的那一部分,如山岚崩裂,海水倾塌。遥奚安在某一瞬间在心底升起一股骇意,她强睁着泪水未干的眼睛,将长鞭用至极致,几乎灵活如蛇,在人近身时仍未放手,将软鞭回抖对折,使之如刀如剑,劈撩锋利猛烈。
陆澜复旁观,只觉鞭风形如闪电,近时相缠,如用擒拿手段,但他看透遥奚安身形不过刹那,黑衣人一拳已击至遥奚安浮肋。
他一点没有在意遥奚安变化万千的身形手段,如利刃裂帛,破开的轻而易举。
第一浮肋前端,屈肘合腋时肘尖正对之处,急脉穴传来的强劲风气至此停息,如同由此进入门户一般,故名章门。
人体一百零八要害穴,其中三十六位致命穴,歌诀曰:“百会倒在地,尾闾不还乡,章门被击中,十人九人亡。”
陆澜复眼也未眨,在看清的同时,两指转动刀刃,脚下一踏,瞬时要从侧面偷袭过去。
遥奚安鞭身仍在掌心转动,她清晰地看着人影离自己越来越近,心里却明白,避不开了。
在最后一刻,黑衣人手肘后撤,硬生生地收回了这一势。只是指尖犹然在那穴位轻轻点了点,以作示意。
陆澜复刀柄几将脱手,见此状况,逼自己脚下猛地一顿,一时尘土顿起,他五指攥紧刀柄,掌心甚至划出血痕。
遥奚安最为意外,她站在那里眨了眨眼,似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半晌才抬起手来按在自己胸前,呆呆道:“光天化日,你这是在做什么?”
她那大师兄一张脸上依旧面无表情,没事儿人似的收回手来,淡淡瞥了眼身后差点一刀捅了自己的陆澜复,口中的话倒还是对遥奚安说的:
“根基不算稳,但好歹也不算白学一场。”
这句话一出,遥奚安和陆澜复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陆澜复脸上终于有了一点他那副面具一般的淡然浅笑的影子,遥奚安一时却没有十分高兴,她微微蹙了蹙眉,不明白自己这冷情冷性、早年间叛出师门去做杀手头子的大师兄,怎的会对自己网开一面。
但黑衣人显然不欲多解释,转过身来终于看向陆澜复,目光还是淡淡的,像是看一个介于生与死之间的没什么所谓的路人:“美人帐下自始有规矩,若杀一人三次不中,则为天意如此,此单生意作废,美人帐下自此不再出手。如今你安然无恙,这规矩从此生效。”
陆澜复对此没有说什么,他也没有借此时机问什么问题,譬如是谁向美人帐下买自己这一条命。
他只是站在那里,仿佛一切了然,清风拂过,他还是那个泰然自若的陆七公子。
而黑衣人话音落下,抬脚便走,并没有丝毫对这单生意废在自己手中的后悔或遗憾的心情。
只是在走出一段后,他忽然很轻的近乎自语般说了一句话:“师父打破自己曾说过的规矩,收了你这样纯善的孩子,可见是对我失望至极。”
他话音如此之轻,藏在风中,遥奚安一时没有分辨出自己是否真的听到了什么,她看着那人站定的身影,忽然急切地开口,像是试图要挽回什么已经破碎的东西似的:
“师父曾经说过,她的大徒弟是一个心思极其纯粹的人,可惜遇人不淑,若是最初遇到的便是对的人,终此一生,定然是很好很好的人。”
她讲到此处,顿了一顿,在叶落声中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岑夫人说她一生只收五个徒弟,若是她真的不认你了,完全可以直接收我为徒,可她并没有这样行事。岑夫人的意思……你竟不明白吗?”
他没有回过身来,仍旧背对着人,只是那身影,却忽然有一点寻常人的感觉了。
“我当然明白,只是愧不敢当。”
直至许久以后,遥奚安仍然记得他说的这句话,那愧不敢当四个字,像是流动河水中的沙砾,不断地沉下去,然后满满地压在人的心底。
而此时年少的遥奚安并不懂这种情绪,她只是觉得大师兄说这话时,四下尤其安静,就像是早晨第一抹阳光升起,寒意还未散尽,冰凉的水雾弥漫,连发尾都是湿的。
陆澜复并未完全听清这一番对话,许是因为他并不在乎,待人走了,便回过头来看遥奚安,见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内神色似有些迷茫,清风拂过,少女身形十分单薄。
说是什么厉害的江湖人士,其实也不过是个……小孩子罢了。
陆澜复心里某个角落有些微微发涩。
这时遥奚安转过头来,那少女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她对他露出了一个羞赧的笑容:“陆先生。”
“嗯?”
遥奚安轻轻咳了一声,保持着她那端庄而温柔的表情:“说来有些不好意思,你能不能来扶我一下,刚才师兄最后一招太过霸道,我现在腿软的一动也动不了啦。”
“……”陆澜复走过去,拍了拍人肩膀,“江湖人?嗯?”
遥奚安两手拽着他胳膊,身子一偏,连陆澜复都感觉到一股力量扯着自己下坠,可见是真的腿软了。遥奚安也知道不好意思,难得露出了一点小姑娘的果子般微甜的笑容:“江湖人士,只要功夫好,又没谁规定说,一定要胆子大。”
陆澜复站在那里,等人站稳了,又对她点了点头:“对,功夫好。”
陆七公子嘲讽人,风淡云轻,别树一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