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奚安因为要一直盘算方向,所以并没有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四周景物中,如今被陆澜复这么一说,才停下脚步来,看了看周围。

“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

他们这一路身边全是树,并没有什么别的标志性的东西,因此她只是觉得眼熟,一时倒并没有很明确地看出什么。

“这棵树这里,”陆澜复抬手指了一下,“有一块花纹,形状像是手掌。我记得从这里走过。”

遥奚安挑起眉头:“陆先生,你观察的未免太仔细了。可是我们确实是冲着一个方向走的,按理来说不应该转圈,除非……”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表情就变得微妙,像是生气,又像是觉得有趣。

她抬手咬破食指,在左手掌心快速画了一个符,然后猛地一拍地面,喝道:“出来!”

一股力量以掌心为中心,迅速延伸出去,只见尘土漫起,然后一个小娃娃嘭地出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没头没尾,像是活生生从地里面被挤出来的。

小娃娃白胖,胳膊藕似的胖出好几节,圆圆的肉脸,看着不过一二岁,摔了个屁股蹲儿后就委屈巴巴地坐这儿抹眼泪。

谁料遥奚安一点不惯着他,大步跨过去揪住人耳朵就把他拽了起来,咬牙切齿道:“好你个皖南十二宫。”

这名字陆澜复从她那儿听过几遍,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些吃惊地略微睁大了眼睛。

小胖孩儿倒显得很无辜,哇哇大叫着痛,肉嘟嘟的屁股在空中扭来扭去,遥奚安冷笑一声:“再哭?再哭我把你剁碎了拿鸡蛋一煎,两口就吃掉信不信!”

这威胁竟然管用,皖南十二宫真被吓得一下子闭紧了嘴巴,因为太急还打了个嗝,小模样看上去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连陆澜复都被逗笑了,轻声说了句:“别欺负它。”

“怎么是我欺负它,这小妖。”遥奚安气地咬牙切齿,皖南十二宫倒懂得审视夺度,眨着俩大眼睛往遥奚安身上蹭,声调软软的:“你闻起来好香呀。”

遥奚安气头没过,指着它回头对陆澜复告状:“你瞧它,它还想吃了我!”

陆澜复无奈劝人:“你把它放下,耳朵都快被你揪掉了。”

皖南十二宫扭头看他,明明懂这人在帮自己说话,却气鼓鼓地哼了一声,好似很瞧不上他似的。

遥奚安更气:“嘿你这个不识好歹的小家伙!我今儿非得教教你道理不可!”

她边说边撸袖子,皖南十二宫嗷一嗓子又哭:“我明明啥也没做嘛!我就是不喜欢人嘛!那我也啥也没做嘛!”

这小妖看着脑子一般,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句话,倒把遥奚安烦的没脾气了,拎着肉团甩了甩:“闭嘴,你在这林子里堵我们干嘛。”

小胖娃被晃得头晕眼花,抱着遥奚安的胳膊哼唧了半天才口齿模糊地说道:“不想你们走进去。”

它声音很低,遥奚安将人举到自己耳边:“为什么?”

皖南十二宫此刻显得有些害怕,它不安地眨着眼睛:“不……不……”

遥奚安皱眉盯着它,忽然开口道:“林子里面有东西?”

皖南十二宫一下子捂住了自己嘴巴,吓得眼睛里面都蓄满了眼泪,一边连忙扭头,却一个字也不肯说。

遥奚安抬起一只手来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声音很是温柔:“你小声告诉我,它听不到的。”

小孩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然后松开了手指头,指间露出一点点缝隙,粉嫩的嘴唇一张一合:“不能说……”

“……”遥奚安把袖子挽起来冷笑两声:“让我把这个小崽子揍死得了。”

陆澜复连忙劝人,算了算了。

皖南十二宫被吓得嗷嗷叫唤,却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了。

遥奚安拿它没办法,杀又不能杀,但就这么放了,多少也有点心有不甘。她微微偏了偏头,忽然从手腕上解下一根红绳,那红绳看上去十分普通,也极细,拿着往皖南十二宫上一套,就见原本有人手臂长短的小孩忽然越缩越小,到最后成了手掌大小,泥娃娃似的呆坐在遥奚安掌心。

它显然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歪着脑袋看来看去,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忽然变小了,红绳松散地在它脖颈间围了一圈,它低下脑袋似乎想去拽它,但一碰上,绳子刷的缩紧,吓得它不敢再乱动。

遥奚安这一招显然是成了,然而她脸上看不出高兴,反而显出一点古怪的神色,像是在琢磨什么似的,半晌她低下头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里素白一片,纹路清晰。

“陆澜复,”她声音很低,近乎于自语,“我好像……变强了。”然后她屈起手指,轻轻勾了勾红绳,“这绳子叫春风牵骨,是取名为鸢尾的妖怪的筋骨,和麻绳,做成绳状,用立春之日所开的迎春,雨水之日所开的樱花,惊蛰之日所开的月季,春分之日所开的玉兰,清明之日所开的杜鹃,谷雨之日所开的紫藤,混而酿酒,浸泡其中二十一日,取出即成。”

“用春风牵骨可控妖,就如你现在所见,但这跟使用者的能力相关,我以前使春风牵骨……可没有这么顺手。”

“这不好吗?”

遥奚安笑起来,把皖南十二宫随手揣进衣袖里:“不,这没什么不好的,只是来的突然,让我觉得有点不安。而且……”

她微微顿了一下,抬头看向远方林子深处,那里漆黑一片,笼着一层黯淡雾气,陆澜复懂她的意思,跟着说道:“而且那里还有什么东西。”

“是啊,”遥奚安叹了口气,两人继续向里走去,“一定是什么很强的东西,才会皖南十二宫连它的名字也不敢讲,那些在林子中失踪的人,应该不是被这只小妖怪杀死的,更有可能是被哪个东西弄死的,我们要小心。”

两人说要小心,就是真的小心,在风声中辨别出来脚步声时,同时抬手拦住了身边的人,然后在陆澜复从袖口中拿出匕首的时候,遥奚安忽然福至心灵,从袖口里掏出了皖南十二宫。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找出了当初在李家后花园联手坑那位大少爷的感觉,留着小娃娃在中间一脸迷茫。

没等它反应过来,遥奚安将它颈间红绳抽走,然后迅速向声响发出处抛了出去。

皖南十二宫在半空中尖叫,同时那边银光一闪,就见一个人影从树木背后出现,眨眼功夫,又不见了。

林子重新陷入安静,遥奚安和陆澜复站那儿等了一会儿,陆澜复开口道:“你觉得皖南十二宫能坚持多久?”

胖娃娃的尖叫声犹在耳侧,遥奚安深沉地摇了摇头:“以那傻孩子的脑瓜子,恐怕撑不过一刻钟。”

两人此时默契十足,没再管那消失的一人一妖发生了什么,转身就跑。

一棵棵树被甩在身后,两个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都没有说话。然后遥奚安就看到跑在前面的陆澜复忽然身子一矮,像是陷进了地里。

她连忙跑过去向去拉他,却忽然感觉到耳后有冷风吹过。

冰凉的气息,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恶气息,遥奚安脑中像是有什么闪过,她忽然记起了一些藏在记忆深处的东西。

有妖生于草野,生而无形,不可直视其眼,不可……唤其名。

“唉我去……”她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静静地听着耳鼓里的心跳声,感受着有什么东西……贴了她的后脖颈。

她浑身上下寒毛耸立,半晌咽了口唾沫,在感觉到那股凉意已经蔓延到自己耳下的时候,抬手一把握了上去。

她……握了个空。

而就在此时她听到自己头顶传来一声尖利的笑声。

遥奚安这时候还想呢,那小崽子不是不敢说啊,原来是不能说啊。与之同时,她条件发射性的从腰间抽出长鞭,扭身向天空甩了出去。

只听啪的一声,同时手腕震颤,是击中了什么东西,但遥奚安仰头望去,却只见到一层蒙蒙的黑雾散去了。

而就在她抬眼望的这片刻间,有什么东西拽住了她的脖领,直接将她拉了起来,遥奚安一时犹如被迫上吊,整个身体腾空而起,脚下没个着落,衣领勒地她根本喘不过气。

“嗬……”遥奚安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一会儿工夫,眼睛里面都开始往外溢眼泪,她努力抓住衣领,拼命把身体抬起来让自己呼吸。

在她开始视线模糊的时候,身后猛地一松,她啪地落地,跪在地上咳个不停。

她知道是怎么回事,刚才一瞬间空中有银光闪过,是陆澜复的匕首。

勉强喘匀了气,她一手撑地站起来,朝那边看过去,就见不过片刻功夫,陆澜复竟然已经被沼泽没过了膝盖,她想转身先去给他把匕首拔出来,就听陆澜复大喊道:“你脚下!”

……我脚下?

遥奚安刚才一口气憋的头晕眼花,此刻还有点迷糊,疑惑地低下头去,就见那片沼泽已经顺着地快速漫延到了她的脚下。

“这玩意儿是会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