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水胡同没住什么有钱人家,大多都是几辈子在这里住着的寻常百姓,东街打孩子西巷骂狗,一股吵吵闹闹的市井气。有时厨娘请假回家,遥奚安沿着一条街吃到头,最后在月色上扬中消停地喝碗消食的茶,鬓边簪朵花,开开心心地溜达回家。

方阙重回来的不定点,他这宅子虽空,胡同里不乏有眼力见儿的人,知道他是惹不起的身份,因而没有守门护院的,也没人敢闯这家的门。

踩着月色回家,推开大门,仆役都各自睡去了,他穿过垂花门,看到院子里面还亮着灯,遥奚安坐在石凳之上,一人自斟自酌,有蝴蝶一般的飞虫围绕着她,散发着点点星光的光亮,温柔地起伏,她漆黑如墨的长发随之飘散,如隔云端。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心里只觉得妥帖,暗想,人人常说想回家,恐怕正是缘由于此。

遥奚安喝的醉眼朦胧,转头看见方阙重,对他弯起眼睛。

暗夜流光,比不得她嫣然一笑。

方阙重忽然生出一种,自己也有家的错觉。

遥奚安尚未调查那个传说中的大鄴第一术士——姬夜羽,她初来乍到,不知从何下手,有时心想,又觉四面楚歌,自己形单影只,实在不敢打草惊蛇。

方阙重也正是出于此估量,所以竭力劝人住进自己家中。一来将遥奚安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总能防她做些冒失的错事;二来即便她做了,只要自己及时知道,也总能将她干干净净地从那些破事里面摘出来。

遥奚安隐约察觉到方阙重的心思,却也乐得让他安心。

她叼着狗尾草一脸小痞子样蹲在湖面,心里琢磨着,若是再寻不到什么踪迹,恐怕只能从三大家族入手了。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湖面之下一张人脸。

只有一张人脸,惨白,像是从什么人头上剥下来的人皮,在湖面之下浮浮沉沉,应该长着眼珠子的地方空着,空洞洞的两个眼眶对着天空,半晌,忽然动了一下。

遥奚安和那东西对视片刻,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把折扇,手中转了半周,如用匕首一般径直向那边射了过去,折扇刺入水中的同时,白色人脸倏地消失了。

遥奚安一手撑地猛地站了起来,沿着湖岸向前追去。

她知道那东西不会凭空消失,只不过是将自己藏入了湖水更深的地方。

患水之鬼,溺水之人魂魄不散,忧思所化,形为人脸,无喜怒哀乐,藏匿于水中,引渡河之人坠落而亡,有不识者,以之为水鬼,寻替身也。

这东西能力不强,并不是什么厉害霸道的妖怪,但它活得很久,且不爱四处游**,简而言之,这是一只在京都生活了许多年的妖怪。

京都对妖怪管制极严,遥奚安到了此处已有几天,竟然连一只妖怪也没有见过,只有些十分弱小的,天黑之后才会出现,且偷偷摸摸,见人就跑,那些小东西想要将自己藏起来,可真是连遥奚安也找不见踪影,况且大多看上去初有神识,并不见的真能理清二十年前发生的事情,因而遥奚安也没有费心。

如今看到这只患水之鬼,遥奚安可就不舍得放手了。

患水之鬼在水中游动速度极快,遥奚安沿着湖岸一路狂奔,她腰间缀着了红线系着的铃铛,随着她的奔跑在空中不断敲击出清脆的响声。市区之内人多,她放不开手脚,等到渐渐跑到荒郊野外了,见四下无人,才停了下来,喘了两口粗气,从袖中掏出一根细绳,默念几句咒语,将绳子一端抛了出去,就见绳子忽然无限延长,顺着湖水远远延申出去。

遥奚安手中拽着绳子的这一端,眼睛盯着湖面,片刻忽然一拉绳子,就见不远处湖水骤起波澜,像是一条活鱼在不断扑腾,一片水花四溅。遥奚安单手持绳,向自己这边拽了拽,意外的是,竟然没有拽动,她咦了一声,将另一只手也握了上去,此时便感觉到有一股力自湖面之下顺着绳子向自己袭来。

“嗨呀,是背着好几条人命债的患水之鬼啊。”遥奚安一脚踏出,脚侧抵住地面,身子斜向而立,她将右手空出来,手指在空中抓了一把,而后握拳,顺着绳子抛了出去,并没有看到绳子本身有什么变化,但眨眼之间,湖面之上火焰腾空而起,原本波澜起伏的湖面更是水花四溅,仿佛那东西在垂死挣扎,过了一会儿,一声尖利的啸声响起,十几个人影忽然从四面八方而来,群群扑向遥奚安。

遥奚安微微偏头,脚下一跺,就见零碎的小石子乍然飞起,她右手随意一挥,石子一个个对上黑色人影,将它们挨个击碎。

等到最后,只有一个女人的哭声在她耳后响起,她感觉到一阵一阵的凉风吹向自己的后颈,仿佛那女人正站在她身后对着她哭。

遥奚安舔了舔舌头,给自己鼓了一把劲,转过头去,就见一个女人直直对着自己,眼内一行血泪顺着流下,她下意识梗住呼吸,然后一拳打了出去。

她这一拳挥的带着惊恐余温,径直将那冤魂击散了,空中响起很轻的砰的一声,就像是饭做好了掀起锅盖时的声音一样,遥奚安收回手来,看见自己骨节之上留下了一道很浅的红色伤痕。

“啊,冒失了,原来还是不能直接碰冤魂啊。”她甩了甩手,一面继续将持绳的左手握紧,对湖面喝道,“出来!”

这下患水之鬼终于不再挣扎,只见绳子动了动,然后湖面之上一道涟漪显现,是那张脸皮顺着绳子游了过来,遥奚安走到湖边,蹲下来隔着湖水和那张脸皮对视:“出来。”

患水之鬼没动,它没说话,但意思表达地很明确,遥奚安倒是明白它,患水之鬼如果离了水,大概一盏茶的时间,就可以干死了。

但她坚持地指了指自己脚边的地面:“出来,不然现在就弄死你。”

患水之鬼刚从她手里捡了条命回来,知道她不是说说而已,可怜兮兮地往岸上爬动。

它在水下看着是张人脸,到了地上,也没怎么变样,成了一张湿乎乎的人脸,颜色泡的发白,皮肤看着就不像活人的,活似从河底捞上来的已经泡了几十年的尸体。

遥奚安摇了摇头,觉得有点恶心。

“我问你件事,老实说了,便放了你,若是有一丁点不老实的地方,”遥奚安打了个响指,就见指尖一点焰火闪过,“我就直接烧死你,听懂了吗?”

患水之鬼趴在那里,像一滩生无可恋的腐肉,它上下蠕动了一下,大概是在跟人点头。

“我要问你的是……二十年前发生的一件事。”遥奚安盯紧它,“二十年前,京都曾来过一个人。”

患水之鬼原本趴地软成一滩,听到这话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僵硬了。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患水之鬼连忙左右摇晃。

遥奚安不以为意地直接戳穿它:“说话,我知道你能说话,患水之鬼,虽无耳却能闻,虽无口却能言。我跟你说过,不要不老实,是不是?我知道的要比你以为的更多一点。”

正一直摇晃着的患水之鬼听到这话一下子停下来,眼眶直勾勾对着遥奚安,仿佛是在评估她这句话的真实程度。

然后它忽然不动了,遥奚安等的不耐烦,正要催促它,忽然听到耳边低低的歌声,是很低的女人的吟唱,听不清歌词,甚至听不清语言,遥奚安忍不住认真去听,沉浸如其中,她明明什么词也没听到,却莫名知道那是一个生活在大山中的女人,她的声音像是风穿过山峰的声音,清冷而干净,带着一点忧伤,歌唱她死在湖水中的爱人。

那女人的眼尾是红色,是杜鹃花染就的颜色,她的眉毛是深邃峡谷一般的漆黑,她的瞳孔是松针的颜色,她赤脚站在河边,冬日的河水刚刚解冻,带着山巅的积雪涓涓流下,她苍白皮肤下暗青色的脉搏。

她歌唱着她的爱人,那男人孔武有力,猛兽在他身前俯下自己高贵的头颅,他像是一只迅猛的猎豹,他的眼神在黑夜中散发着野兽一般的光,他最后死在了湖中。

她怀念他,赞美他,哭泣他。

遥奚安感觉到一股冷意,就好像葬送在湖水中的是她自己一样。

她忽然清醒过来,这时她已经将自己的半边身子沉在了湖中,她站在湖水中央,差点淹死自己。

遥奚安后知后觉,感觉到一股冷汗顺着自己的脸颊流了下来,她刚才已经彻彻底底地被蛊惑了心神。

“患水之鬼啊,”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如同感慨,一面向湖岸之上走去,一面身后一只手来,腾空一握,猛地将那张已经藏在了湖底的人皮攥在了手中,患水之鬼在她手中瑟瑟发抖,她的裙子湿淋淋地贴在她的腿上,溅起的水珠打湿了她的脸,这个时节温度尚冷,每一阵风吹过,都激地她不由地微微发抖,她的脸颊微微发白,衬得眼神漆黑,“很害怕是吗?这么奋不顾身地想逃。”

“也许我应该现在就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