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庭审被干扰,审判长与陪审团商议后,宣布休庭,择日再审。
李星妍收拾资料准备离开时,法警带来审判长的原话:“审判长让你再夯实夯实证据体系。”
李星妍收拾好东西,一声不吭地带程颖离开。
程颖略担心:“为什么有录音还不判决?”
李星妍很明白现在的形势:“舆论让法院有压力,不敢轻易判决。”
“会无罪释放吗?”
“同案犯的口供用来判罪,风险很大。而且妮小燕的口供明显不靠谱,一直在洗清自己。”
“但我们有相互印证的实证。”
“法院不敢轻易判,希望我们再找到唯一,排它性的证据夯实夯实。但我相信,就算没有找到,判有罪的机率还是很大。”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法庭外,季晋源正被媒体包围,在闪光灯下和观众打招呼。李星妍在人群里找段家父母。段家父母突然冲到季晋源身边,一把揪住他,哭着质问:“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帮坏人脱罪!你还我女儿,你还我女儿……”
季晋源张嘴想反驳,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身为被害人的父母,他们的痛苦自己虽无法感同身受,但猜想,大约,就像他当年失去妈妈一样难受。
当年妈妈下葬后,他经常跑去坟地陪她,跟她说话,还会傻傻地把耳朵贴着墓碑,幻想里面能传出声响,幻想死亡只是一场梦而已,等梦醒了,妈妈依旧会在家里等他。所以无数次在坟地睡着后,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回家,可大门一直紧闭,没有任何人在家里等他。但他总不死心,日复一日重复着这样的过程。
父亲忙着出去打工赚钱养家,而奶奶年老无力,根本管不到他,也没有人管他平时会去哪里,没有人在乎他。
村里的人在墓地看到他,总会摇头叹气一句:没有妈的娃娃真可怜。
没错,很可怜。病了没人疼,伤了没人照顾,无数黑夜,只能掏出妈妈的照片放在**,当做她还在陪着自己睡觉,当做还在她怀怉里。
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他这根野草顽强地生长,顽强地扎根,只是想把妈妈的样子扎在记忆深处,只是想将来名正言顺地告诉妈妈,没有了她的保护,他也能活得很好,她不必过份担心。是的,小时候很傻,相信灵魂之说。害怕妈妈担心,害怕妈妈难过,所以再艰难的生活也会咬紧牙关。再难受,也会在开家长会时,装作若无其事地跟老师说:妈妈去了天堂,爸爸出去打工,家里只有奶奶。
长大后才发现,妈妈已经去了,再也不会担心他,再也不会难过。
长大后才发现,梦想总会破灭,现实会让你在击碎的梦想里,正视自己。
长大后才发现,别人永远给予不了母爱,就像残缺的书页,再怎么粘贴,也有碎裂的痕迹。
也是在长大后,他才真正会在孤独的黑夜里,心疼地捧着这颗破碎的心脏,守着这破碎的人生,明白自己活得有多苦。
也是在出来工作的同年,他回到老家,再次跪倒在母亲坟前,绝望地哭泣。绝望地告诉她,自己长大了,可以照顾好自己,让她不要再担心。他那天没有再躺在坟前睡觉,但依旧重复着小时候做过的傻事,走去家里看看大门是否紧锁。
一路上,山茶花开得烂漫,小鸟在天地间飞翔。邻居家的院子里,孩童正在玩闹,嘻声笑语的让人感觉心情特别好。
那天大门出乎意料地开着,屋里隐约传出人声。他站在家门口,走出来一个陌生女人。女人问他:“晋源?”
他警惕地看着女人,就像看着一个突然闯进生活的入侵者。
女人说:“我跟你爸生活在一起。”
她真是入侵者,季晋源皱紧眉头,一脸敌意。
女人温和地笑:“你爸给我看过你的照片,可惜是你初中的毕业照。现在比初中帅多了,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拍张新的给你爸爸。”
他没吭声,转身就走。
身后父亲在叫:“晋源是你吗?”
他没有回头,而是加快脚步,却又要装作若无其事地逃离。他每走一步都很难受,很想回头看看那仓皇声音下已经老去的人。但父亲没有追上他,他成功地再次避开了父亲,然后平静地从B市坐到A市来工作。
思念的时间太久远。
季晋源看着身前崩溃号啕的老人,看着泪流满面,歇斯底里骂自己的段家父母,突然就感觉到心疼。
大约,白发人送黑发人,也是这种痛苦。
段父哭着咆哮问:“你说啊!为什么要替坏人辩护?他无辜,那我女儿呢?我女儿就该死?”
季晋源没有替自己辩解。
律师的责任就是替所有公民辩护。不管他是什么人,不管他所犯何罪。
段父越来越激动,号啕着质问:“白发人送黑发人,你知道我们有多心痛吗?自从我女儿死后,我整宿都睡不着觉,就算好不容易睡着,在梦里总会梦见她哭。她跟我们说,她死得好冤枉,她很疼!我很想替她疼,谁给我机会替她疼?你给我机会吗?”
季晋源没有动,只是任他们揪住自己哭喊,发泄。
妈妈刚死的日子,他也整宿整宿睡不着,因为梦里没有她,因为害怕她会来找自己,所以宁愿在黑夜里睁着眼,也不敢睡。
命运从不放过任何人,它的齿轮严丝合缝到让人感觉惧怕与无奈。他压抑地看着眼前崩溃失控的人,在闪光灯下开口:“对不起。”
段父突然一巴掌扫向他。手掌还没有碰到他脸上,就让李星妍一把抓住。李星妍冷淡地瞥了季晋源一眼,对段父说:“伯父,律师的职责就是辩护。”
“他好坏不分。”
“所有人,都有辩护的权利。这是法律赋予我们公民的基本权利。”李星妍冷静地劝他,“先跟我离开。”
记者却不放过她,把话筒直接递到她面前:“这次庭审感觉如何?感觉检方的赢面有多大?”
“无可奉告。”她冷漠地挡回他的话。
记者不放弃地问:“你是觉得庭审对自己无利,所以不想透露更多?检方还有掌握其它证据吗?证据链的不排它,是不是表示宇航是无辜的?”
李星妍尝试着带段父段母走出人群,人群却压了过来,大家都想听八卦。
记者一直在絮唠:“李星妍检察官,你到底害怕向大众公布什么?案件的详细情况网上都有,其实你说不说都一样。也就是说,犯案的到底是谁,你们检察官凭着已知证据链无法找出,所以宇航也有超期羁押的可能,对吗?”
李星妍冷漠地说:“还是一句无可奉告。”
记者仍不愿意放过她:“从逻辑层面来说,这案子有三种可能,对吧?法院会采用哪种?妮小燕故意杀人?宇航失手杀人?还是段美琳自杀?”
“到底是鸡生蛋,还是蛋生鸡?”李星妍再也忍不住,直接怼他,严厉地问,”你讲得通吗?”
“你们这案子跟鸡蛋有什么关系?”
“任何东西从逻辑层面,如果失去证据支撑,都会产生双向或多向逻辑。所谓鸡生蛋或蛋生鸡,虽然从铁证佐证,或许可以辩解一二,或许可以证实的确是先有鸡后有蛋,但也有另外的逻辑去认同蛋生鸡。检察院和法院都不可能单凭逻辑去认定或裁决。但辩护律师却一直在试图用这种可以产生多种逻辑的定论,去推翻证据本身。”李星妍故意说得复杂。
记者一脸懵:“我听不懂。”
“既然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就证明咱俩的智商逻辑不在一条水平线上,所以一句无可奉告,不是更简单直接?”李星妍冷冷地瞥了眼记者。
记者被呛得无话可说,不再纠缠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