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判完后,审判长宣布散庭,程颖兴奋地说:“李检,这个结果不错。”

“对。”李星妍收拾好东西刚想往外走,法警走过来把她叫去审判长办公室,这案子的审判长还是陈毅。

陈毅找她并非聊案件,而是问:“季晋源呢?我到处打听,听说他辞职了。”

季晋源?听到这个名字她有些抑制不住的悲伤,她努力地保持平静:“ 他回老家照顾他父亲了,可能短时间内不会回来。”

“会回来?”陈毅对季律师一直有好感,“确定会回来我们城市?不会离开去别的地方吧?中国天大地大的,要想见一面可就难了。”

她皮笑肉不笑:“应该会。”

“应该?就是不确定了?”陈毅又是一阵渭叹,“没啥,我就摸个底,季律师是个辩论出色,人品一流的律师,有点可惜了。”

“他经常找空子钻,您还说他人品一流?”

“会找空子的律师才是好律师啊,律师的职业不就是钻法律的空子替人辩护吗?你跟他打交道这么久,还有壁障?”

“我觉得他有点儿像事精。”

“哈哈哈。”陈毅忍不住笑了,“不论是检察官还是警察,或是我们法院的,看律师都有这种感觉。但怎么说呢,理解万岁。他们忠于自己的职业,我们也忠于自己的职业。”

“嗯。”李星妍点头。

陈毅又是叹气:“真是可惜了,你俩在法庭强攻猛袭,针锋相对,又辩论得十分出色的这一幕,我是看不到了。讲良心话,你跟季律师还真有那么点缘份,每桩难搞的案件都会碰到一起。”

“我跟您也有缘。”李星妍看着很平静,但心里一直有点儿扎痛。这种痛很陌生但更能让她清醒。

她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害怕失去某个人,害怕今后的岁月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那是那是。”陈毅嘱咐她,“如果季律师回城,立刻通知我。”

“好。”李星妍起身,告别陈毅后走到法院外。

法院外人群熙攘,不少律师检察官和被害人家属正在交谈。她从人群里穿插而过,走出噪杂的人群才掏出手机,毫不犹豫地给季晋源打电话。

结果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经关机。

李星妍看着晴空万里的天空,心里一阵惆怅。

她上车后接到父亲来电。

李飞鸣问:“案子判了吗?”

“判了。”

“还继续接?”

“爸,我突然想休息。”

“好事啊。”李飞鸣热情地问,“出去旅游?或干什么都好。”

李星妍脸色难看地摇头:“我想回家睡觉,睡个几天几夜不起床。”

“行,爸爸支持。”李飞鸣想起了事儿,问,“对了,小季的手机好像关机了。”李星妍听到这话,眼里莫名地发酸。她仰脸忍住,尽量深呼吸,装作若无其事地回:“是吗?”

“挺遗憾的,真怕就这样联系不上了。”

“爸,我先挂了。”李星妍挂断,开车回检察院。中午车流并不多,她一路畅通无阻地回到检察院。

检察院里同事们正埋在案件堆里,案多人少的公诉科,所有人都争分夺秒处理案件。高新远见她精神恍惚地坐在办公椅上,问:“帮你新安排几个案子?这次可以随你挑。”

“主任,我想休息一段时间。”

“多久?你要知道案多人少是每个检察院公诉科的通病。这年头,愿意当检察官的人太少。”

“我累了,我很长时间没有休息了。”她真累了,甚至忘记自己周而复始地工作了多久。

“行,我批你一个星期?”

“行。”李星妍点头,这一刻无比疲惫。

高新远突然问:“对了,听程颖说季律师回老家了?真可惜。他还会回来吗?”

她突然情绪激动地吼:“为什么都问我这个。”吼完才发现自己失态,重新平复心情道歉,“对不起。”

高新远也愣住。这是李星妍第一次大吼大叫,平时她最多不服,可今天她失控了。失控的原因是什么?工作太累?不像啊,她能连续不休工作半年。

那是——季律师?

高新远是过来人,安慰她:“没事,我懂。我觉得你今天还是回家好好休息吧。”

“谢谢主任。”

李星妍快速走出检察院,开车回家。在租住的房屋外,碰到了隔壁房子刚巧大门打开。她瞬间失控地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叫:“季晋源。”她欣喜地跑进去,结果发现里面地产中介正带着陌生的男女看房子。

她错愕地问中介:“原来租这房子的人退了?”

“对,临时退了,正转租。”

她没有再问,沉默地走出去,打开自己家门,直接躺到**睡觉,试图调节自己的情绪。

六个小时火车才到B市。季晋源在黑夜里拖着行礼箱直奔医院。医院走廊上人有点儿少,他心急地一间一间找病房号,护士告诉的病房号出现在眼前时他反而停住脚步,有点儿退缩。病房门刚好打开,以前在家见过一面的那个女人出现在眼前。

她依旧一眼就认出他,惊喜叫道:“晋源?”

很亲热的称呼,但他跟她不熟。

她看着他手中的行礼箱,热情地问:“你是要回家来住一段时间吗?”

他礼貌地叫了声:“阿姨。”不再迟疑地走进病房。

灯火通明的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父亲脸色惨白地躺在病**,看见他时,那黯然的双眼中才恢复了一丝光彩。

他安静地走过去,轻轻地说:“我回来了。”

季国强平静地“哦”了声。

季晋源微笑:“您儿子回来了。”

季国强一愣,眼泪溢出。

季晋源笑着重复:“您儿子回来了——”

季国强嘴唇颤抖着,抬起青筋暴起的手遮住脸,试图缓解自己的泪流满面。

“爸。”季晋源借故离开,“我先去给朋友打个电话。”

他逃离似地走出病房,找到走廊,坐到楼梯才把手机开机。他第一个就打给李星妍。

手机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李星妍有气无力的声音,她疑惑地叫了声:“季晋源?”

“嗯,在睡觉?”

“对。官司宣判后就回家睡觉,睡了好久。”她的声音带着极度的冷静。

他问:“我手机一路关机,你有没有找过我?”

“没有。”她心虚地回答。

他笑了笑:“我怎么听这声音有点儿心虚?李星妍,你有没有想我?”

她岔开话题:“你爸怎么样了?”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凝结,自顾自道:“怎么办,我开始想你了。”他想起病房中被重病缠身的父亲,眼泪涌出,“李星妍,我能不能想你想到流泪?”

她没有回话。

他痛苦地问:“借我哭哭好不好?”有些眼泪总不能光明正大地流,有些担忧到了嘴边依旧说不出口,只能用别的话题来代替。

其实母亲自杀后,父亲也不是全然不管他,只是他一直刻意躲着父亲。他不愿意跟父亲亲近,总保持在三丈之外的距离;他不愿看到父亲,连不巧碰到也是立马调头就跑。

小时候……现在想起小时候,季晋源真想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