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最后,你是不是还会相信我,与我一同并肩走下去呢?

不。

夜风裹挟着冰碴,噼噼啪啪拍敲打在玻璃窗上,时不时有呼啸声响,将断裂枝桠席卷拉扯,划破谁胆战心惊的梦境。

纪雪见蓦地睁开眼,长吁一口气:“呼……原来这是个梦……”

适才的梦魇面目狰狞,一睁眼却又遗忘得一干二净,徒留额上的虚汗和余悸仍在的脉搏。

床边的壁炉持续顽强燃烧着,干燥木柴“吡啵”作响,为这苦寒的冬夜平添一份暖意。

“唔……好渴……”

纪雪见穿上拖鞋,摸索着来到走廊,打算去一楼倒杯水。

不知几时几分,天光仍旧黯淡,却有一缕淡淡的光,从通向一楼的楼梯尽头蔓延上来。

“是谁还没睡觉?”

正要抬脚下楼的瞬间,雪见突然听见一个男人几近乞求的声音。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想要怎样?”

这么晚了,爸爸在和谁说话?

“爸……”雪见刚要迈步,耳畔又传来另一个男子冷冷的声音。

“我想要怎么样?你说呢?”

恩辰?是乔恩辰那鄙夷又冷淡的声音。

雪见屏住呼吸,无声站在黑暗里。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在他们以为她看不见听不见的时候,爸爸和乔恩辰会有类似的充满诡谲气氛的她所听不懂的对谈,不,应该说是乔恩辰的声讨,以及爸爸的闪躲。

是的,从那个他们一同登上待雪坡的开春之日开始,乔恩辰似乎恢复了曾经淡忘的记忆,他和爸爸便开始了旷日持久的各种形式的冷战热战。

有时候,是两个人一言不发的电光火石。有时候,是两个人唇枪舌剑的激烈辩论。更多的时候,面对乔恩辰的奚落讽刺,爸爸则像是一个做错事情的孩子,完全丢掉家长的权威风范,支支吾吾,不知所云。

在乔恩辰那些不可知的过往岁月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对自己的父亲如此好勇斗狠,不肯善罢甘休?

每每思及,雪见辗转反侧,却苦于不得解。

那么今夜……

一抹奇异预感萦绕心头,雪见往背光处靠了靠,更加趋近于黑暗之中,心惊胆战地守候那一场水落石出。

果然……

“事情既然都已经发生了,而且……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你要我怎么办?”爸爸的声音疲惫且无助,“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在尽力弥补你啊,孩子。”

“弥补?哈哈哈哈哈!”乔恩辰的笑声癫狂放肆,在这样的夜里听起来尤为恐怖,“那是不是我要感谢你?嗯?”

“你声音小一点,千万不要吵醒了雪见他们。”爸爸压低声音提醒道。

“怎么?你害怕?你还会害怕?”乔恩辰冷冷说道,“那当时你怎么不怕?当时你怎么能做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我……”爸爸语塞。

“怎么了?你不是一直说要向我解释吗?”乔恩辰步步逼近,“你说啊,给你机会,你现在跟我解释啊!”

“我……我……”爸爸愈发地结结巴巴。

“快说!你到底为什么要害死我妈妈!”乔恩辰终于咆哮出声。

一道无声电光划过雪见眼前,她的双眼一黑,身体轻颤,差一点就要摔倒在地。她赶紧倚靠墙壁,深吸几口气,脑子里却仍旧一片空白,无法将乔恩辰那句话的意思连缀完整。

爸爸……害死了……乔恩辰的……妈妈?

不,怎么可能,绝不可能,爸爸绝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可是……乔恩辰的妈妈……是谁?

为什么自己从来没听说过?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这是在哪里发生的事?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又一阵晕眩席卷而来,雪见紧咬嘴唇,拼命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然而,此起彼伏的残忍真相犹如澜海潮生,一波一浪地拍打进纪雪见的耳膜。

“我没有……没有害死你妈妈……”爸爸有气无力地辩解着。

“是吗?那你怕什么?”乔恩辰逼问道,“那你跟我道歉做什么?”

“我……我只是内疚……”

“内疚?内疚什么?对我内疚还是对我妈妈内疚?内疚你当时只是为了拍一幅什么狗屁照片就可以见死不救?你……你还是人吗?”

为了拍照片……见死不救?

雪见的脑袋中再次“轰”地一声引爆了巨响。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想要迈步下楼将这一切都问个究竟,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在激烈颤抖着,无论如何都抬不起自己的脚来。

“你知道那对我意味着什么吗?”乔恩辰的声音凶狠冰冷,“对于一个孩子,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是……什么……”

“毁灭,是毁灭。”乔恩辰说道,“意味着他从孩提时代开始,今后的全部人生,都将被漫天纷扬的火焰和尘埃所笼罩,都将被刻骨铭心的仇恨和痛苦所填满。从此,他再也没有快乐简单的童年,再也没有与其他人一样简单平淡的人生。他的余生将被眼泪和恐怖紧紧纠缠,无法逃脱升天,如同行尸走肉……”

“恩辰,我……我真的不想这样啊……”爸爸痛哭出声,“我……我真的在竭尽全力照顾你,弥补你啊……”

“弥补?”乔恩辰的笑声愈发地冰冷可怖,“你所谓的弥补,就是对我做那种事……是吗?”

“那种事?”爸爸颤声问,“你……”

“是的,我全部都知道了,我知道你对我都做了些什么!”

“恩辰……我,我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哈哈哈哈哈哈!你是怕我嫉恨当年在待雪坡上所看到的一切,你是怕我把你的丑恶行径给说出去,你是怕我日后找机会报复你……是不是?现在你对我说,你这么做都是为了我好?这真是我听到过的最蠢最拙劣的谎话!哈哈哈哈哈哈……”乔恩辰已近癫狂。

“恩辰,要我怎么说,你才能相信我呢……”

“无论你说什么,我都再也不会相信你了!你这个骗子!你这个杀人魔鬼!你这个永世不得超生的恶魔……”

愈来愈恶毒放肆的咒骂,如同铁锤一般声声敲击着雪见的头颅。

“爸爸,恩辰,你们不要再……”

雪见试图抬腿,却身体一软,向前一歪,翻滚着从楼梯上栽倒下去。

“雪见!”

爸爸和乔恩辰惊惶失措地跑过来,扶起她:“雪见,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额角有隐约血痕,雪见慢慢睁开眼,“爸爸,恩辰,你们不要再吵架了,有什么事……一家人好好商量……”

“一家人?”乔恩辰冷哼道,“我和这个十恶不赦的混蛋才不是一家人……”

“恩辰,你不可以这么说爸爸。你一定是误会爸爸了……爸爸他……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情,爸爸他……是个好人……”雪见努力微笑着说道。

“雪见……你……”爸爸哽咽得说不出话。

“雪见,你不相信我说的话?你还是选择相信他?”

乔恩辰看着她,目光仍旧疏离冷淡,却透露出一丝无可救药的悲哀,瞬间蔓延,冰冻一切。

雪见的心尖猛地抽搐了一下。然而,在丢失掉意识之前,她听见自己用温柔无力的声音,瞬间将乔恩辰推向遥远的天边。

“别闹了,恩辰,你要乖乖听爸爸的话……”

最后的最后。

你仍然不愿相信你的眼睛,不愿相信你的耳朵,不愿相信站在你眼前对你说着话的我。

是吗?

最后的最后。

我总是你最先放弃的那一个。

是吗?

“雪见,雪见……” 一阵激烈的推搡终于让她苏醒回魂。

“我……”雪见揉揉眼睛,犹疑着说道,“我做了个梦?”

适才的梦境历历在目:那隐匿于黑暗中的雪花莲,那面目狰狞的乔恩辰,那满脸颓丧的爸爸,还有那惊魂未定的自己……

那些盘旋不散的咒骂和争吵,如同凄厉可怖的渡鸦,尖利嘶吼着向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发动着冲击。

可是,那……真的只是个梦?

为何那梦境中的一切,却是如此地逼真翔实?

可是,如果……那真的是现实……

为何后来的一切,全都倏忽消失,不留痕迹?

雪见轻揉太阳穴:“我的头……好痛。”

“雪见,有没有感觉好一点?”身旁的安远薰关切地问道,“之前在高棉国和未明城,你一直没怎么好好休息,一直都太辛苦了。所以出发之前,在你的食物里,我加了一些檀香 粉末,用来舒缓你的神经,减轻你的痛苦。”

“谢谢远薰,怪不得这一路上,我都在沉沉的睡梦之中度过。我还做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梦,逼真得让人害怕。”雪见摇摇头,“对了,我们现在到哪儿了?”

从明崎艺术大学离开之后,纪雪见、江未童,以及安可棠、安远薰和召恩这五个人,在江之原的安排下,坐上一辆性能卓越但并不舒适的越野吉普车,向千里之外的极北城待雪坡进发。沿途一路颠簸艰险,越野吉普却不怕狂风,不畏暴雨,在雨林和山野之中穿行而过。如若是乘坐客机或是直升机,只怕早已殒命在漫天席卷的风暴之中。

“你睡醒了?”安可棠一路负责驾驶越野吉普,他强撑着疲惫不堪的双眼说道,“你还真是好命啊,安安稳稳地睡了这一路。你知道你睡了多少天了吗?”

“嗯?”

“我不眠不休地当了多少天司机,你就不吃不喝地睡了多少天……”安可棠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无奈地说道,“整整三天!唉,没办法,谁让我是这里唯一的男人呢!”

“喂,还有我啦!”召恩不服气地抗议道。

“呵呵,”江未童摸摸召恩的脑袋以示安慰,然后对安可棠说道,“没想到,你还会开车,你不是……不是什么游吟香薰师嘛。”

“呃……如果我说,我是临上车之前,跟那个司机大现场速成的,会不会有人想跳车呢……”安可棠邪恶地歪着嘴笑道。

“好好开车,不许瞎闹!”安远薰一个巴掌扇在安可棠的后脑勺上。

“什么嘛,人家只是想活跃一下气氛啦!”安可棠故意娇嗔地嘟着嘴,“怎么样,现在是不是没有人恹恹欲睡了?”

纪雪见捂嘴轻笑:“可棠,远薰,你们真是斗气一百年的欢喜冤家啊。”

“一百年?一百年哪里够啊?我可以施展香氛魔法,让人延年益寿永生不死,斗他个千年万年天翻地覆才过瘾!”

“喂!你够了好不好……”

纪雪见轻笑着转头看向车窗外。

此时的天地间一片混沌阴暗,完全辨不出时辰光阴,连天北风呼啸而过,纠缠着漫天的荒草与尘埃。越野吉普宛若一艘牢固的小船,在茫茫风之海中载浮载沉,却总能化险为夷,破浪前行。

“是不是觉得很可怕?”安远薰叹一口气,“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们现在到哪里了,只是按着指南针的指引一路向北走。”

“不,”雪见摇摇头,“这样的景象,我早已习惯了。我从小生活着的待雪坡,天气要比这样的状况惨烈千百倍。”

“可是,现在才刚刚是秋天哎,这里都已经这么冷,真是太可怕了。等到冬天的时候,这里会有多恐怖呢。”召恩惊诧道。

“是的,我想……你们很快就可以感受到,待雪坡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地方了。为什么这些年来,就算它的珍稀美味蜚声世界,就算它的春来景致美不胜收,却依然鲜有人至,在这世间是一个既传奇又可怕的存在……”

“雪见,你是说……”安远薰把目光投向车窗外那一片苍茫荒凉的景致之中。

“是的,我想我们……已经在极北城,就快到待雪坡了。”

远远的,苍茫山坡从天与地的轮廓之间跳脱出来,浮现成越来越立体的存在。

天空终于拨云见日,在穿越风暴与阴霾之后,在抵达最终目的地之前,他们终于迎来了待雪坡的晴朗秋日。

少云多晴朗的白日,无风无干扰的午后,苍凉无遮蔽的平原。若是在普通地带,这该是多让人心旷神怡的驾车环境。然而,在这辆疾速奔驰的越野吉普车的前后左右,只可看见苍白单调的天空和平原,还有数十米高苍茫遒劲的针叶森林在遥远前方默然伫立。千百年来,那些森林就那么无声地存在着,黑压压地仿似严阵以待的士兵,气势森严地守护着待雪坡的终极秘密。

“雪见,这里就是……传说中的待雪坡?”安远薰纳闷地问道,“好像……除了安静以外,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嘛。”

雪见点点头:“是的,不过这里只是待雪坡的外围地带,还没有攀援进真正的山坡。你看前方那密匝匝的树林,穿过那里,才能进入待雪坡的终极腹地。然而即便是爬上了待雪坡,这里的居民也只能在向阳南坡的温暖地带活动,很少有人去到北坡。”

“哦?为什么?”安可棠插嘴道,“北坡有什么?怪兽?恐龙?僵尸?吸血鬼?……”

“不,北坡什么都没有……”纪雪见回忆道,“我也只是在很小的时候靠近过北坡,印象中只记得火光漫天,尘埃纷飞……”

“是……你和乔恩辰遇见的那一天吧?”对于纪雪见的故事,江未童极其熟悉,“那一天,乔恩辰乘坐的飞机在待雪坡附近遭遇空难,坠毁在北坡,是你的爸爸把他从燃烧着的飞机残骸中抢救出来,他也是这场空难的唯一幸存者……”

纪雪见抿抿嘴唇,不置可否地沉默着。

是的,那潜伏在记忆最深处的往事,是否真的百分百可靠?

当年从漫山大火中抢救出的乔恩辰,是否还夹藏着别的隐情?

这些,全都是无人知晓的秘密,全都是不知能否重见天日的秘密。

乔恩辰和纪雪见的第一次遇见,是在待雪坡。

十一年前的待雪坡。

那一年,纪雪见八岁;而乔恩辰,时年不详。

那天,正是待雪坡逐渐开春回暖的时候。

你知道,每年的这个时候,是待雪坡最美丽,也是最危险的时候。春暖雪融,大地回温,候鸟归来筑巢,松鼠结束冬眠,雪地上能够隐约看见拔节成长的嫩芽。

然而,正是因为积雪渐融,雨水蒸腾,待雪坡顶端的空气中幽浮着无数水分子,氤氲雾气,能见度极低。再加上待雪坡山谷本身的独特形状,每一年的冬春交替之时,各类飞行事故层出不穷。

待雪坡居民眼里欣欣向荣的春景,竟是世人皆惧怕的“死亡季”。

不得不说,这真是一个鲜明对比。

那个清晨,七岁的纪雪见跟着自己的爸爸妈妈,一起攀上待雪坡,为“雪花莲”来年的原料,做提前的准备。

“妈妈,为什么爸爸一个人跑到前面那么远的地方去了呢?我都看不见爸爸了。”小雪见嘟囔着。

“雪见乖,爸爸在前面拍照呢。”妈妈回答她,“我们不要去打扰他。”

“为什么爸爸要到那边去拍啊?”小雪见完全想不通,“为什么不在这边拍我们呢?”

妈妈放下手中的工具,站起身,看着前方并不明朗的方向,那是待雪坡的北坡。雾气缭绕,悠远神秘。

“因为那边风景……比较美丽吧。”妈妈想了一下,回答小雪见。

是的,那边的风景,一定是不同于南坡的云淡风轻,明朗俏丽。

待雪坡的北坡,一定是轻暖与重寒混杂,一定是明朗与鬼祟交加,充满着致命的魅惑吸引力。

于是,作为摄影师的他,才会对那片景致如此念念不忘,纵然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在每年的这个时候,攀援到北坡,摄录下那片华丽光影。

“妈妈,那我们去找爸爸吧。”小雪见拉拉她。

“不,不行。”妈妈有些惊慌失措,“雪见,北坡是不能去的哦,北坡太危险。”

资料记载的几乎所有事故记录,都是发生在待雪坡的北坡。

飞机在这片氤氲朦胧的雾气中经过,极易碰触到待雪坡的诸座山峰;在山涧饮水的公鹿,竟会不辨路途方向,失足摔入万丈深渊;低空飞行的禽鸟,在北坡遭遇突如其来的旋风,被卷入不可见底的黑洞,不复归来;攀援采药的山人,在这端看见前方的奇异药草,费劲气力终于到达,却发现原来那是无路可退的悬崖;也有从南坡误闯进北坡的孩子,就此杳无音讯,数天后气象部门报告北坡当日发生大规模雪崩灾害,暂无生命迹象……

是的,待雪坡的南坡是人间美景。待雪坡的北坡,却是天堂和地狱的并存一线天地。

于是,就连她本人,也只是在丈夫的相片中,揣摩过那一侧山坡的瑰丽景致。而每次看到拍摄归来的丈夫,那惨白惊悸的脸颊,她都不忍问起:那里究竟是多美丽,还是多恐惧。

看见妈妈愈加担心的脸色,聪明的小雪见点点头:“好吧,那么我们不去。我们就在这里等爸爸回来。”

“嗯,爸爸很快就会回来的。”妈妈抬头朝那边山坡望了一眼。

“妈妈,为什么要收集这些雪呢?”纪雪见又冒出了新的问题。

把手上的事情迅速忙完,妈妈才回答雪见:“嗯,那是因为,待雪坡上的雪花,是全世界最甜蜜,最美味的泉水哦。不信,你尝尝看……”

小雪见尝了泉水,兴奋地大叫:“哇,真的!好甜好甜啊!”

“嗯,”妈妈怜惜地摸摸小雪见的脑袋,“爸爸妈妈每年冬天都会到这里来收集雪水,储存下来,这样才能在第二年的一整年,做出那么多好喝的饮料哦……”

“嗯!”小雪见重重地点头,“爸爸妈妈泡的牛奶,最好喝!最喜欢了!爸爸什么时候能拍完照片呢?”

“天快黑了,要准备回家咯。乖雪见,我们一起叫爸爸好吗?”

“好!”雪见点点头,把手拢成喇叭状,朝着前方的空旷地带大声呼喊,“爸爸,爸爸……”

就在清亮声线活动跳跃的一瞬间,原本散射着甜暖光线的天空被古怪云彩遮蔽,天光突然暗淡下来,整个待雪坡被呼啸而来的强烈气流和浓烈的硫磺味道所震**。

“当心!”

什么都来不及思考,只凭强烈的不安预感,妈妈一把扯过她,伏倒在地,把她的幼小身体安全覆盖,仿似绵密白雪温柔仔细地覆盖住大地。

“轰隆——”

巨大撞击声扬起漫天尘埃,随即是此起彼伏的轰鸣爆炸声,响彻充溢于天地间,许久不曾停歇。

“妈妈。妈妈……”不知过了多久,小雪见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她推推如磐石坚固保护住她的妈妈。从她红色的羽绒服和雪地之间,拨出一道细微缝隙。然而妈妈,却伏在她身上一动不动,几乎没有任何反应。

一股焦苦气流扑面而来,充斥她的鼻腔。而她的双眼,则被保护结界之外的严酷世界深刻震慑住。

暗无天日,飞沙走石,肆虐火海,烟雾弥漫。

纪雪见一阵晕眩,思维陷入了混沌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雪见终于醒转了过来。

应该说,是刺鼻的烟味和冰寒的晚风把她吹醒了。她一睁开眼就发现,不知是浓烟遮蔽,还是时间流逝,那时的天空已经很暗了。而眼前熊熊燃烧的火焰,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待雪坡外围的枯木也有部分已被点燃,一场森林大火即将无可阻挡地蔓延开来。

小雪见感到害怕,因为她发现原本安全保护着自己的妈妈,不见了。自己的身上,只被潦草地覆盖着妈妈的羽绒大衣。

鲜红色的,羽绒大衣!

“妈妈……妈妈……”

空旷的待雪坡南坡,只有烈焰,浓烟,以及小雪见孤单薄弱的哭喊声。

妈妈你去哪了呢?

妈妈不要雪见了吗?

妈妈快来接雪见回家呀!

呼喊变成了哭喊,焦急变成绝望。

终于——

前方的熊熊火焰中,出现了小雪见熟悉的身影。

啊,那是妈妈。妈妈的羽绒服还在雪见身上,她只穿着单薄毛衣,从燃烧的火焰中奋力窜出,甩开一身残余灰烬,狂奔向西欧雪见。

“妈妈!“雪见刚要抬步扑上去。突然看见妈妈的身后,还有个熟悉身影,正一瘸一拐地慢慢步进。

“爸爸?”看见两个至亲之人安然无恙,小雪见也有种绝处逢生的狂喜,她迈着歪歪扭扭的步伐,在雪地上奔跑起来。

越来越近。

然后,她看见爸爸的右手,抱着他最珍贵的照相机。而左手,牵着一个陌生人。

陌生的从未见过的脸孔,比雪见还矮的身高,焚毁到几乎无法遮蔽身体的衣服,脏脏的脸庞只看得见一双莹亮的眼眸,他把左手放在手里咬。一脸莫名茫然的神气。

雪见站住了,定定地看着这个男孩子。

爸爸的右肩受了伤,一直咧着嘴呵着冷气。而妈妈,顾不得自己的寒冷,打开地上的立体金属容器,把里面冰冷珍贵的泉水倒出来,为爸爸清洗流血的伤口,然后拿原本包裹容器的棉布帮爸爸仔仔细细包扎好伤口。

“要不是你来弄醒我,我不被烧死也被冻死了。”爸爸满眼感动地看着妈妈,“这个孩子也一定没救了。”

“还说这些做什么,夫妻之间,是心有灵犀的,我就觉得你一定有事。”妈妈帮爸爸把衣服拢好,终于舒了一口气,“不过,我也算是看到北坡的风景了,还真是——一片狼藉呀!怪不得以前你一直不准我去那边。”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爸爸急了。

“呀,对了。快快。”妈妈牵起男孩子的手,把他引到小雪见面前,“妈妈的羽绒服很大,快递把弟弟包进来。”

“嗯!”小雪见回过神来,露出光灿洁白的笑容,很痛快地把羽绒大衣张开,对他说,“来!快来!这里暖和。”

仿似快沉溺的人,看见水面上的光。

仿似快冰冻的人,触及火苗尖的热。

小男孩一下子扑进雪见的怀抱里。

那么温暖,再不愿松开。

彼时的待雪坡,突然响起震彻山谷的轰鸣声。

是紧急救援的数架直升机,终于姗姗来迟……

他们再次攀爬上那绝色却无情的山坡,是数年之后的开春之日。

夜雪覆远峰,边城无颜色。

四下垂拢的暗色调,是浓墨渲染的黑。

终于,姗姗光线将深重暮霭抹净,吐露薄翠的山峦在积雪中次第现身。待雪坡向南的一条窄径上,出现两枚努力攀援的身影。

“呼……你要快点哦,否则来不及了。”雪见回头催促道。

“哎……你别跑这么快啊,很危险的。”在她身后,是一个身型纤弱的少年,童稚的眼眸正初初转型,要在这个春天挺拔成大人模样,他便是乔恩辰。

“哪里会啦!这条路我每年都会走,已经走太多次,太熟悉啦。”雪见停住脚步,转过身来,解开白色大衣的领口,长吁一口气。

微光晨曦中,她的额角闪烁着晶莹汗珠。

然后她挤挤眼:“倒是你,好没用喔,还是男孩子呢,一直落在后面,不嫌丢人啊?”

“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待雪坡出过多少事,就算每天都走一遍,也很难保证下一次不会遇到危险,”虽然看起来与她差不多年纪,乔恩辰已有了强烈的保护欲,他的眉峰纠结在一起,“更何况这次是我们第一次单独上来,我一定要保证你的安全,否则我怎么跟他们交代……”

“原来是怕被爸妈骂啊?嗯哼,还以为你是真的关心我,害我小感动一下呢!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纪雪见故作生气地嘟起嘴,一看就是等着对方来哄的小伎俩。

果然,面对青春少女肆无忌惮的挑衅,乔恩辰毫无招架之力,双颊立马涨得通红。

他支支吾吾:“好啦……当然也是有……担心你的……”

雪见却仍不肯善罢甘休,把头凑到对方面前,等着看他出糗:“那你说,你为什么要担心我啊?”

“呃……为什么……”乔恩辰愈发结巴起来,细汗顺着鬓角隐没在脖颈深处,他用力咽口水,“因为……因为……”

“因为你喜欢我,是不是?”看着他的深邃眼眸,雪见的睫毛上也有晶莹光泽,如同晨间升腾的露水。

“啊!”

是因为彼此太过靠近,还是这挑衅太直接?乔恩辰吓得跳起来,脚板底却在险恶的山坡上打了滑,一下子整个人站不稳……

眼看他就要跌入深不见底的悬崖!

“恩辰!”雪见立刻抓住他的左臂,拼尽全力拉住他。

凭借这个起死回生的惯性,乔恩辰向前倾倒,一下子撞进她的怀抱。

——两人就这么仰倒在山坡上。

细雪漾起漫天尘埃。

不过几秒钟的光景,人世间差点又上演一场离合聚散的轮回大戏。

惊魂未定的乔恩辰伏在纪雪见的身上,面色苍白,大口喘气。

裹挟着少年味道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他与她靠得那么近。

正要发怒的雪见,表情由惊恐变娇羞,脸色由惨白变绯红。突如其来的零距离,让这宇宙天地间,让这荒芜野山坡,都充溢着她幼鹿乱撞的心跳声。

DOKI——DOKI——

乔恩辰的双瞳里也写着同样的不知所措,他们都意识到或许将要发生些什么。

在有情人眼里,亿万光年也不如相拥一瞬来得永恒。

她慢慢闭上眼睛……

“啊……”耳畔响起乔恩辰的惊叹声。

雪见不解地睁开眼睛,发现乔恩辰正张大嘴巴,一脸错愕地看向待雪坡的更高处。他的身体就像石化了一样,没有半点动弹。

于是她也探头打量,却被白雪反射的光线刺痛双眼。

是的,那一缕明晃晃、暖融融的春日阳光,终于正式跳出地平线。

然后,就在白雪覆盖的山坡上,出现了一副无比奇妙的景象。

如锦缎一般的白雪,被无数尖锐的绿色小剑刺破。那些嫩芽如同受到了某种奇异召唤,在数秒之内拔节生长,萌生枝叶,舒展翻卷,葱郁一片。

再一眨眼,枝头便冒出不起眼的花骨朵:一朵,两朵,三朵,漫山遍野……

“恩辰,”雪见又唤他,“这就是待雪坡的春来之时。这就是传说中的雪花莲。一年只有一次短暂花期的雪花莲,很快就要盛开了。”

乔恩辰则被这一片幻变景象震慑得失语,他只是讷讷地点头:“好美……真的好美……”

她牵起他的手:“来,跟我一起倒数吧。记得,千万不要眨眼睛喔。”

五。

四。

三。

二。

一。

——哗啦。

山坡上刚刚垂坠的花骨朵同时绽开,火红花瓣瞬间舒展,灿烂成一片红色海洋。

“啊……”乔恩辰的瞳仁被这漫天红色映射成沸腾的火,有一道异色光线从他的眉宇间凛冽而过。

他竟忍不住颤抖起来,口中喃喃念叨:“妈妈,妈妈……我看见了……我终于来到这里了……”

“恩辰?”雪见注意到他的古怪表情,“你是想起什么了吗?”

却看见两道泪痕,在璀璨火光中划过他痛楚隐忍的脸庞。

那是她此前从未见过的遥远陌生。

乔恩辰,你真的想起什么了吗?

终于,那命中注定的分离之日姗姗来临。

再一年之后的春来之日,天光尚未浮现的寂寥清晨。

“恩辰,多吃一点早饭吧,待会爬山可是力气活。”妈妈往他碗里又夹了一块山莓糕,在他的杯子里倒满杏仁茶。

乔恩辰既不道谢,也不拒绝,只是一声不吭地丢下了筷子。

“你……”妈妈叹气,摇摇头什么话都没说。

“你怎么不把饭吃完?”爸爸紧蹙眉头看着他。

乔恩辰迅速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爸爸,然后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我吃饱了。”

“你这孩子,是进入青春叛逆期了吗?性格怎么变得这样差。”妈妈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唠叨着。

爸爸的表情有些尴尬,故作轻松地摆摆手:“如果吃饱了,我们就出发吧。再过一会儿,太阳就要出来了。”

于是两个人拿起工具包,一前一后走到门口。

而门外,是狂风漫卷着黑暗,肆虐在这个开春之前的清晨时分。

“爸爸,恩辰,”纪雪见叫住他们,递上用手帕仔细包好的糕点,“带着饿了吃。”

“谢谢雪见。”爸爸接过来,揣进口袋中,然后他轻拍雪见的脸颊,“还记得去年这时候是你们一起去待雪坡。这一次,你就乖乖在家等着我们哦。”

“嗯!”纪雪见点点头。

那是爸爸的大手,最后一次在自己的侧脸停留。那双手所留下的粗糙温暖的质感,竟然许多年之后的自己都再不能忘记。

而那个曾经炽热的男孩,依然用他淡灰色的眼眸扫过自己,视线宛如穿过一团幽浮半空的尘埃,没有丝毫的眷恋停留。

是的,距离那一次的天崩地裂,已经整整一年。

那一日的开春山坡,宛若一道边界锋利的日界线,将轻盈甜暖的少年时与绵长未至的将来时彻底恩断义绝。

雪见永远不会忘记,在那红花绚烂的山坡上,乔恩辰曾死死扼住她的咽喉,想要置她于死地。那遮掩不住的仇恨气焰,燃烧在他的眼角唇边,成为她日后常常从梦中惊醒的唯一缘由。

雪见一直在等他给自己一个交代,可是他却再也没有提起过那一天,就好像那一刻从来没发生过。

于是慢慢的,她竟然习惯了他的疏离与冷淡,习惯了与他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一年后的今天,雪见仍听见自己弱弱地唤:“恩辰,要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一起做待雪咖啡。”

然而那冷漠的男孩却已转过身去,静默不语地朝向门外的狂风暗夜。

雪见突然有些心悸,但她还是看见那个男孩,背对着她点了点头。那动作虽轻微无声,她却看得真切。惹起心底的一片潮湿。

然后,乔恩辰和爸爸同时向前跨步,一下子迈进黑暗中去。

转眼之间消失不见。

接下来的一整天,苦等在门口的纪雪见,抱着猫咪在日光下陷入昏睡。

终于,她在梦中听见归人的脚步声。于是,她兴奋地睁开眼,却只看见飘移至天边的云彩,被日光刻下一道诡异的线。

线的这半边,晴明一片。而线的那半边,天空正被嚣张火光笼罩掩映。铺天盖地的白色尘埃,如同冬天里最暴烈的一场雪灾,纷纷扬扬,蔓延一整片。

喧嚣四起。

于是雪见知道,就在离家不远的山坡上,发生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坠机事件。坠机所引发的大火,将山野南坡的干枯树林全都焚毁殆尽。而坠机所引发的雪崩,更是将灾难的惨烈推向到难以想象的程度。

她的一颗心悬在半空,将所有纷扰自行隔离。她的耳膜被真空填满,只剩下尖锐而巨大的啸叫声,回**成无意义的混响。

“不,不会那么巧的,不会的。”雪见喃喃念叨,瞳仁中倒映出前方一片白茫茫的镜像。

可是,究竟是什么牵引住她回屋的脚步,固定住她回望的视线。究竟是什么让她的心脏剧烈跳动,喉咙里却干涩得发不出一丝声音。

讷讷地立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手心里的一抹微汗,湿了又干,干了又再次濡湿成一整片。

雪见仿佛是在等待着一个结局。

哪怕呆立到躯体石化容颜风化思维崩坏,也要等来一个答案。

无论要站多久,不管等到什么。

终于,尘埃尽头出现两枚蹒跚的身型,步伐缓慢地向自己走来。慢慢的,他们显露出更为清晰的轮廓,但……那可是自己所熟悉的两个身影?

纪雪见微微颤抖,伸手捂住哽咽出声的双唇,却没有来得及拂去仓促掉下的眼泪。

那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

“雪见,来帮我一把,”清瘦男人架着另一个奄奄一息的人,“这是刚刚从山上的大火里抢救出来的男人。”

雪见扶过那个半昏迷的男子,把他安置在躺椅上。

“心磊大哥,他是……”

眼前的男人形容怪异,看不出是死是活。他裹着厚实的棉大衣,脖颈以上的部分被白色绷带细密缠绕,如同从深山中逃奔出来的丧尸。身上幽幽散发出的腐朽腥臭味,就像一个烧到一半从焚尸炉里爬出来的怪物。

“刚有架民航客机坠毁在待雪坡北坡,大火把林子里的枯木都烧起来了,坠机的震**又引发了雪崩,”被唤作“心磊大哥”的男子仍在气喘吁吁,“现场死伤无数,医疗条件又相当恶劣。因此,只能把暂时没有生命危险的伤员转移到山下的居民家中休养。”

“心磊大哥,那么……”话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她终于还是害怕与真相面对面博弈。

“雪见,这个男人就拜托你了,”麦心磊抹一把额上的汗珠,“他是重度烧伤,皮肤、咽喉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可能内脏器官也有些问题。等一会会有医生来给他做全面的检查。在此之前,就麻烦你照顾他了。”

纪雪见转过头看那个男子。他一动不动地躺卧着,似乎正陷入深度睡眠,看上去与一具尸体没什么区别。

那迟迟未归的两个人……可会也……

她的心又猛地揪了起来。

“心磊大哥……”

“放心吧,他没什么生命危险,很快救援队就会来给你们补给食物和药品,每天也都会有专业医生巡回检查,一旦有什么异常状况,也请你即时跟我们联系。这次的状况实在很特殊,天气情况也不是很好,实在来不及转移到其他城市的医疗站了,所以待雪坡附近的居民,每家都会分到一至两名遇难者,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这些患者就拜托你们了……”

麦心磊絮絮叨叨的陈述,如同轻飘回**的一阵风,打着旋儿在耳边倏忽而过。

为什么呢?为什么没有听他说到爸爸和恩辰?

不,没提到他们,正代没人在遇难者当中发现他们啊。证明他们此时安然无恙啊。

可是,会不会是,他们还没有被发现?

会不会,他们已经……

不,不会,不可能……

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幅不忍猝读的画面,冷汗在额上如喷泉汩汩冒出,纪雪见的脸色煞白,就快没办法站稳。

“雪见,你没事吧?”麦心磊赶紧扶住她,“早知道就不对你说这些可怕的事儿了,瞧把你给吓的。”

不,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纪雪见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头说道:“心磊大哥,我没事,你快去忙你的吧,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

“好,那我就去了,”麦心磊男子点点头,“对了,你家其他人呢?”

“爸爸和恩辰出去了,妈妈在家呢。”

“出去了?是去哪里?”麦心磊有些紧张地追问,“不会是去待雪坡吧……”

“放心吧,他们一会儿就会来。”雪见说了谎,她甚至希望能骗过自己。

“好,代我向他们问声好。拜托你了。”

说完这句话,麦心磊就心急火燎地转身离开,奔赴回到他的战场。

纪雪见弯下腰,想要扶起在躺椅上昏眠的伤者,却发现自己的力气早已耗尽,只得虚弱地依靠在门框上。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朝着屋里喊:“妈,快来帮我扶一下这个伤员。待会爸爸和恩辰就要回来啦。”

她像是在说服自己,小声地重复了一遍:“嗯,一会儿就要回来了,恩辰答应我的。”

既然你答应我。

你答应我你会回来,一起用最纯粹的雪水,和最新鲜的香料,做一杯芬芳漫溢的待雪咖啡。

你答应陪我看春花开,陪我去海边玩。

陪我走到时间成灰烬,星辰都消散,也不会与我离散。

既然你答应我。

那么……

我相信你。

——可你,为什么要骗我?

时间终究才是摆渡人。

当暗夜终于被春暖打败,当冰封终于被日光取代,心里面的那个人,可会尾随光阴丝线一路远去,消失在不可触摸的背阴拐角。变成再不会被提及和忆起的,一枚若隐若现的隐形符号?抑或是,他终于化成空气尘埃,变作暖风花香,成为你日复一日不可或缺的习惯?

想念,也可以成为不会痛不会冷的一种姿态,让人游离人生,终日沉溺。

没什么可难过可掉泪的,但却一辈子都再也走不出来了。

那一年死里逃生的生还者“老九”,成为那场灾难中的一个救赎,安然生活于“雪花莲”。或许是因为容颜尽毁,也可能是因为声带崩坏,他再也不想回到曾经的世界,选择带着这副缠满绷带的残破躯壳留在这里,悄然读过余生。

然而,老九知道,对于纪雪见来说,自己就是一个巨大显眼的疮疤,是她不可触不可见的隐痛。于是,平日里他暗藏屋内,甚少出门。只有在暗夜降临时,他才会轻声下楼,在北风呼啸的空旷雪地上,抡着斧子将木柴一劈成四块,然后整齐堆放在储藏室。

这个曾强忍伤痛悉心照料自己的女孩,他只能为她做这么多。

老九从未试图与雪见多做接触,也从未想过要融入她的朋友圈。他甚至觉得自己代表着可恨的灾祸,是众人避之不及的存在。虽然在一栋屋子里居住生活,他和雪见,却宛如两个平行世界的人。她的白昼暗夜,他的暗夜白昼,从不交替,各自存在。

雪花莲二楼的202号房间,是众人遗忘的独立地带,是他黯淡生存的绝对结界。

纪雪见终于习惯一个人的生活。

白日里,她照顾并不忙碌的店铺生意。在吧台里炮制缤纷美味的饮食,浅笑招呼安静有礼的客人。中午有阳光的时候,她抱着猫咪在门口小睡,一如许多年前的那个午后。她常常把午觉睡得绵长潮湿,在睡梦中与家人欢乐团聚。有时她暗自祈望,希望睡梦永远不要转醒过来。有时她又会轻声祈祷,醒来后请让自己看见归家的男人们,正身披光线微笑满面。

暗夜里,她在壁炉中填上足够多的木柴,捧一杯杏仁茶坐在摇椅上,听着“噼啪噼啪”的碎裂声,和猫咪小虎一起翻阅家庭照相簿,抑或是盯着满墙的相片发呆。那是嬉笑时,这是春花开,那镌刻回忆的相片墙壁有时被轻风撩起,响起一整片窸窸窣窣的回忆。有时她就那么一直坐到天光亮起,有时她和看不见的家人隔空对谈,煮酒饮泣。

也不是没有朋友的照料。他的拳拳关心,她的终日陪伴,他的妥帖照料,都似化骨绵风,企图慢慢消融她冰冻的领空。可是,那怎么可能一样的呵。那四人围坐的温暖,那居家闲谈的随意,那至亲至近的关怀,是后来居上不了的,是谁都无法取代的。雪见对朋友们心存感激,却再也无法全情投入进去。

看似平静的生活持续到那一个冰雪狂躁的冬日深夜。

那个与以往并无差别,同样冰雪连天的寒夜,摄影少年夏森流擅自闯入雪见的生活空间,掀扯起又一阵波浪翻天。

他的眼角眉梢,他的淘气耍宝,他的言笑晏晏,皆与数年前挥发消失的男孩如出一辙。

于是雪见的心神再次乱了阵脚,雪见的生活再次掀起波澜。

雪见不顾众人劝阻,发了疯似的认定:是他回来找她了。是他终于兑现了,曾答应要回来的诺言。

她两眼一抹黑地要将美梦进行到底,任谁都无法规劝。

然而泡沫终于破灭,梦境必须醒来。

夏森流只不过是一时兴起,突然起意前来冒险的好奇少年。或许并非恶意,或许慢慢入戏,摄影少年夏森流终于流着泪告诉她:他不是他。

他只是代替恩师前来赎罪道歉的少年,代他偿还本属于她父亲的一枚奖杯。

还有什么好抱怨?

本来就是自己,因着不死心的思念,被人戏弄于股掌之间。

然而雪见亦不怨愤,不后悔,她坚信摄影少年夏森流临行前留下的那句话。

“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不如跟我一起离开这里吧。虽然我看过很多你爸爸和江老师的电子邮件,但是一定有很多事是我所不知道的。我们一起去找江老师,也许你能从他们往来的这些信件中,找到一些你爸爸失踪的线索……”

于是,纪雪见选择在一个天光微亮的早晨,动身启程,寻找真相。

那一年,他和她在漫天火海中遇见。

那一年,他和她在漫天花海中遇险。

那一年,他和她在漫天火海中作别。

然后,他再也没有回来,他们再未曾见。

那一年,她在漫天火海中启程,开始了一段追寻他的旅程。

这一再回溯,伤筋动骨的岁月,自己究竟该以何种态度来悉心辨认?

雪见轻轻地闭上了眼睛,迎接这最终时刻的降临。

解 终有时

如果一直走下去,我们是否终能看到大海?

如果一直睡下去,我们或许就能抵达未来?

是不是应该不怀疑不怯懦不退缩,闭着眼捂着耳唱着歌直到故事完结?

是不是应该盲着眼含着笑牵着手,不闻不问不管不顾任真相流逝眼前?

一起往前走吧,直到遗忘伤害。

可是,我又在害怕着什么呢?

不要告诉我真相是什么,我宁愿爱情在最美的一瞬间毁灭。

爱你,让我贪恋温暖。

爱你,让我不再勇敢。

越野吉普碾过山坡上的碎石块和泥水洼,向最终目的地全速前进着。

慢慢的,靠近了,越来越近了。

山坡上那一栋深褐色的小屋如同浮雕一般凸显眼前。

雪见的呼吸急促起来:“那里就是……雪花莲,我的家!”

空旷山坡上,那栋小木屋如孤岛般孑然而立。没有橘色的灯光从窗户中透出来,也没有清淡的白烟从屋顶飘出来,只见离离荒草将屋子层叠遮蔽,淹没在一片颓败的尘埃之中。木门上悬挂着铭牌,上面镂刻着“雪花莲”三个字,也已在时光中蒙蔽锈渍,风化失神,沾染了斑驳尘埃。

“我回来了……”雪见轻拍门扉。

然而她知道,再也不会有人应声开门,笑着说一句“欢迎回家”;也不会有人点燃屋角的壁炉,捧一丛暖人心扉的火苗;更不可能有香气扑鼻的美食和热茶,慰藉那长途劳顿之后的躯壳。

那些历历在目的美好温暖,此刻全都烟消云散。

轻轻推开门,“吱嘎”一声响,午后光线破空而入,却只有无数灰烬给予呼应,在半空中舞蹈雀跃。一股潮湿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那并不是她所熟悉的,属于雪花莲的味道。

雪见正准备让大家进屋,却赫然发现,在“雪花莲”幽深暗淡的厅堂深处,正悄无声息地坐着一个人!

“啊……”完全出乎意料之外,雪见伸手捂住嘴巴。

安可棠和召恩,马上警觉地挡在了雪见身前,对屋子里的那团暗影问道:“你是谁?”

“呵呵……呵呵……”

阴冷彻骨的笑声从暗处飘**幽浮过来,让所有人都不自觉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惟有纪雪见,她的声音中竟然透露出一丝惊喜:“恩辰,是你吗?”

她一边呼喊着,一只脚便跨进了屋里。

“别过来!”

那团暗影突然爆发出凄厉的嚣叫,嘶哑惨淡的声线犹如鬼魅一般可怖。

纪雪见一愣:“恩辰,你怎么了?”

“都说了叫你别过来!”再次炸响的怒喝。

安可棠伸手抚了抚雪见的肩膀,对她点点头,示意她暂且不要再有所动作。

“哦……”雪见讷讷地在原地站定,不解地问道,“为什么在高棉国的时候你要偷偷溜走呢?你到哪儿去了?”

“我到哪里去了?你还要管我吗?”那团暗影冷哼一声,“我不是给你留了字条,让你到未明城来找我吗?”

“是的,我紧随其后就去了未明城……”雪见点头道。

“呵呵,是吗?”那团暗影再次冷笑着说道,“不过你……不是去找我吧?”

“恩辰,在未明城,我发现了一些别的线索,关于夏森流,关于待雪坡,关于雪花莲……”雪见继续说道,“关于当年的……所有秘密……”

“是吗?于是你就放弃了寻找我的行踪,然后去找夏森流,去找江之原?”那团暗影无比失望地说道,“雪见啊……为什么每一次,你最先放弃的人……都是我呢?”

“恩辰,我……江之原叔叔是爸爸多年的好朋友,他告诉我许多关于爸爸的旧事,而且,我找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证据,是当年麦心磊寄给江叔叔的一包雪花莲粉末……”雪见不停地解释道,“我赶回待雪坡,就是为了找到夏森流和麦心磊,追查出当年发生的一切!”

“我不是说只要你来找我,我就为你揭开当年的所有秘密吗?”那团暗影再次激动愤怒起来,声调也越来越高亢,“为什么不相信我?你为什么总是不相信我?”

“可是……恩辰,你只留下那一张字条,让我去未明城找你……”纪雪见摇头道,“人海茫茫,你让我……去哪儿找你呢?我该如何……才能和你遇见呢?”

“那两个人……”那团暗影挥了挥手,指向雪见身边的安可棠与安远薰,“他们不是深谙香薰术,鼻子灵敏得像狗一样吗?我身上被他们涂了那么多难闻的药膏,如果真要找我,他们还会没有办法吗?”

“呃……狗……”安可棠与安远薰拼命按捺住就快发作的脾气。

雪见恍然,噤声不语。

或许,在她的心底,早已对这个叫乔恩辰的男孩丧失了深深浅浅的信任。

从他突然降临的那天起。

从他突然改变的那天起。

从他突然消失的那天起。

乔恩辰,不是我不想相信你,而是……

你用你欠缺交代的任性,一次又一次肆无忌惮地践踏我对你的信任。

“当年,我和你爸爸对你说的话,你选择相信你爸爸。现在,我和那个叫夏森流的小子,你还是选择相信他!”那团暗影的情绪愈发地歇斯底里,他扯着嗓子咆哮道,“纪雪见,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纪雪见讷讷站定,不知该如何解释。

要我如何说?

其实我好担心你。

其实我好想快点见到你。

只是……

我无法轻易丢掉自己的使命。

我无法再次放弃揭开真相的机会。

恩辰……

要我如何说,要我如何说?

千言万语,却只化作游离身体的一声幽幽叹息:乔恩辰,我们之间,误会叠问题,如同黑森林尽头的腐朽沼泽,深不可测,清扫不得。

“如果不是我跟着你,如果不是我偷偷一路尾随你,我又怎么会知道你去找夏森流,去找江之原,我又怎么会知道你打算会待雪坡,并抢在你之前赶回来?”

“你……一直跟着我,一直都在我身边?”

“废话!”

这么久没见,你怎么还是一样……一样让人哭笑不得,一样那么孩子气?

一股暖流涌向心田,一股热浪充溢眼眶,雪见深吸一口气:“恩辰,回来就好,你回来就好……”

“那么,如果我……不回来呢?”那团暗影的情绪突然垂直下坠,落到谷底,声音听起来孤单又落寞。

“什么?”雪见不解。

“如果我不回来呢?如果你回到雪花莲,而我却并不在这里……”那声音哽咽了一下,溢满了悲伤气息,“你会怎么办呢?你还会再去找我吗?还是……你就此放弃了我,然后慢慢地……把我忘记……”

栖身黑暗中的乔恩辰,在这个瞬间幻化成多年前的模样。那个胆小怯懦,只会跟在雪见身边,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开她的手的,小小跟班,小小少年。

雪见的心脏被狠狠拧紧,绞缠出丰沛潮湿的水汽,氤氲一片,朦胧眼前。

“恩辰……不,你别这么说……”

眼泪如泉水般汩汩溢出,她再也说不下去。

有温暖的手掌覆盖在她的肩膀,传递给她勇气与力量。纪雪见回过头,是安可棠和安远薰,正微笑着看着她。

“恩辰……如果你是乔恩辰的话,请不要再刁难雪见了,我们都知道,她很在乎你,她用尽此生的力气,也只想找到你。”安可棠说,“……她只想揭开多年前你和她父亲的失踪之谜。她……只为这个而活着。”

“够了,真是可笑,”那团暗影冷笑一声,“我把雪花莲的花瓣给你,让你去给安远薰服用,你以为我是真的是心疼你们这一对苦情眷侣?我不过是为了给雪见留下一些线索罢了。”

“线索?”安可棠不解。

“我知道,经过这么多事情,雪见可能会不相信我,因此我故意留给你雪花莲的花瓣,这个只属于待雪坡的东西,这是我的杀手锏。我知道你肯定会告诉她的。我想,这总会引起她的注意,她总会相信我,总会来找我……没想到,她还是选择放弃我这条线索。”

“你……”

“呵呵,呵呵,我真是自作自受啊……偏偏要去考验她对我的信任,到头来呢……”是他沮丧而又嘶哑的苦笑,“还不是让自己更加难受,还不是让自己更加的……恨你们!”

“恩辰,你现在对我说啊!你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啊,你把你所知道的全都告诉我啊,我就站在你的面前了,你说啊,说啊……”纪雪见泣不成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张狂的笑声却比哭还难听,“所以,其实在你的心底,真正关心的,只有当年的秘密,而不是我……是吗?”

那团暗影突然站起身,迅速向门口移动过来。

安可棠安远薰警觉地伸手挡在雪见身前,但雪见却拨开他们的保护,只身迎上前去。

“恩辰,恩辰……”

在雪见的声声呼唤中,那团暗影越过光阴边界,逐渐浮现眼前。

“恩辰……你回来了……”雪见笑着落泪。

曾经的惨淡少年终于在日光下现形显影。

如尘埃般斑驳凌乱的额发,如刀削般凌厉清瘦的脸颊,如樟树般羸弱纤细的身体……在他的身体发肤上,时光究竟动用了怎样的一场鬼斧神工?

“恩辰……恩辰……是你吗?”雪见惊喜得不知是哭还是笑,只是一再喃喃低唤,“你终于真的回来了……你真的回来就好了……”

安可棠与安远薰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看来,我们倾尽全力为乔恩辰做的“香薰容颜修复术”,终于成功了!

眼前被唤作“乔恩辰”的男子,宛若是从六道轮回中侥幸脱险的亡命之徒。尽管他身材颀长,身型健美,发丝凌乱却坚韧强壮,面容憔悴却白皙俊美,和数日之前那个枯朽阴沉弓着背脊的老人判若两人。然而他的眼神却仍旧黯淡灰涩,投射出一丝冷淡光线。只有那细长温柔的眉眼,依稀还能辨认得出那少年时单薄纯稚的模样。

这些年来,他将灵魂囚禁于“老九”这样一个苍老不堪的躯体中,如同行尸走肉,沉默苟且,半死不活。他可曾想过,将来会有这么一天,他能摆脱那佝偻腐朽的躯壳,恢复成原来的容颜。

是的,那如雨露一般突然降临,又突然消失的小小少年,终于回来了!

不,他已经拔节成青葱参天的树木,出落成英俊挺拔的青年!

虽然他的眼角余光,仍然不甘心地映射出一抹恨意。

虽然他的心灵深处,被颠簸起伏的人生蒙蔽了灰尘。

虽然他的遥远未来,是如此诡谲叵测不知情归何处。

但他仍是乔恩辰,世间惟一的那个乔恩辰。

“恩辰……”雪见红着脸看着他,宛若这是他们第一次的心跳初相见,“原来,你长大了之后会是这个样子啊……我都已经……认不出你了。”

仅仅在那一瞬间,乔恩辰的脸红了一下,随即又被置换成满脸不屑的神情。

“怎么?你还会记挂我的这张脸?”他冷冷地说道,“是不是和你想象中的相去甚远?要怪就怪他们吧,是他们的整容术太拙劣!”

“喂,你小子!”安可棠气得咬牙切齿,握紧的拳头终于爆发,却被安远薰一把拉住。

纪雪见却像没有听见他的讽刺,将手伸向他的脸颊。如同摩挲一件儿时珍爱的玩具,她轻轻抚摸他的脸庞。

“呵呵,呵呵……原来我的小恩辰,长大了之后,是这么的帅气可爱啊……”

雪见喃喃念叨,就像一切从未走远,仿佛时光逆流回溯,回到那两小无猜的少年时代。

就像眼前站立的这个形容陌生的危险男子,终于被美好记忆褪尽外衣,重新变回那个让她欢喜让她心疼,让她怜悯让她爱护的跟屁虫,爱哭鬼,受气包……

在那个瞬间,有一股电流穿越乔恩辰的身体,他定定站住动弹不得,唯一能做的只有拼了命地吸气呼气,稳住自己就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按住自己就快要紧紧相拥的双臂,尽量让自己表情冷漠,试图不露一丝痕迹……

他无可奈何地看着她在他面前泪流满面,却什么都不能做。

只能在自己的心底,将她……紧紧地拥抱在怀里。

安可棠、安远薰、江未童和召恩,全都识趣地站在一旁,悄无声息地看着这一对一别许多年的青梅竹马终于以真实面目泪眼相对,谁都不忍心打扰。

刹那间,那些恩怨啊,谜团啊,怨恨啊,追问啊……全都在他们的对视之间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彼时的午后阳光如顽皮精灵般轻跳雀跃,为他们两个人的身体轮廓镀上一层耀目的黄金光线,铸造成坚定永恒的画卷。

时间仿佛就此定格,瞬间璀璨成永远……

“雪见……是你吗?”他们的身后,突然响起一个男子的声音,打破这温暖的宁静。

“是……”雪见回过头,欣喜地叫出声,“……司岩哥哥!”

“雪见姐,真的是你回来啦!”久未见面的裴雨霁,蹦蹦跳跳地冲上前来,给了雪见一个大大的拥抱,“刚才有人说,看到一辆外来的越野吉普开到了雪花莲,司岩哥就猜到是你回来了,赶紧叫我带他过来!司岩哥的直觉果然很准啊!”

“叫你带他过来?”雪见犹疑地问道。

“雪见……”终于,裴雨霁的身后,探出了一张惨白枯瘦的面孔。

——那是顾司岩。

“司岩哥,你怎么了?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雪见捂嘴惊呼道。

眼前的顾司岩面色蜡黄,形同枯槁,头颅只是一枚覆了层薄皮的头骨。他颤巍巍地站在他们面前,佝偻着背,哆嗦着腿,虚弱得就连一阵山野微风也能将他轻易折断,抛向那遥远的群山。

他刚要说话,却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裴雨霁马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咳……咳……对不起,让你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顾司岩难过地低下了头。

在纪雪见离开待雪坡之前,顾司岩的心脏病就已经非常严重。那种可怕的病症来自于家族的遗传。顾司岩十二岁的时候,在他的身上第一次出现了“心脏暂时停跳”这种症状,爸爸妈妈带他去了远离极北城的大都市就医治疗,得到的却是“基因遗传,无法治愈”这样的残酷结论。和他的舅舅萧衍一样,顾司岩的心脏将会跳动得越来越缓慢,然后会出现因心动过慢而引起的血液、养分供给不足的症状,导致身体免疫功能下降,极易感染各种病症,最后会因全身脏器衰竭而死。

不是没有全力挽救,却只能任由病症不断恶化而无计可施。现在,顾司岩已经需要依靠大量药物的催化和仪器的作用,才得以苟延残喘于这世间。

被雪见突然离开待雪坡给猛地刺激了一下,顾司岩的病情那阵子恶化得相当严重。在雪见走后,他便从此卧床不起。今天,当他得知纪雪见可能回到了待雪坡之后,便拜托裴雨霁无论如何都要把他带过来。

走过那么多高低起伏的山路,也要第一时间见到自己的心爱之人。

哪怕气喘吁吁,哪怕精疲力尽。

“雪见,对不起……你离开待雪坡之后,我本想跟着你一起走,我本想去找你,可是,我这身体……”顾司岩老老实实地道歉,“就算找到你,也没办法去保护你,可能反而会成为你的拖累……”

“不,司岩哥,你为什么要跟我道歉……”纪雪见哽咽道,“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你在照顾我,你为我做了那么多……现在你都变成这样了,还要跟我说对不起……”

泪眼婆娑中,时光之轮仿佛又全速倒转,回到了那云淡风轻的小时候。

那个总是站在她身前替她遮风挡雨的强壮少年。

那个总是在她流眼泪被欺负时最先出现的勇敢少年。

那个总是看见乔恩辰就醋劲十足却在她的命令下不得不全力保护的青葱少年。

那个一直在她身边,从未被她注意,却默默守护她许多年的隐忍少年。

“司岩哥,我离开待雪坡的时候,在给你留下的信中写道:我的心这些年因为你而丰满充盈,没有任何欠缺。”雪见动情地说道,“这是我心里最想对你说的话,这些年来,从未改变过……”

“雪见,我知道,所以我一定要来找你,”顾司岩深吸一口气,打算将隐匿心底多年的秘密和盘托出,“对不起,有些事我瞒了你那么久,今天我一定要原原本本地全部告诉你。再不让你知道,恐怕我……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什么,是什么?”雪见惊诧道,“是关于雪花莲的秘密?”

“是的,我想……这件事一定和这场风波有关……”顾司岩点点头,“让我把我所知道的,全都告诉你吧,我就快……没时间了……”

“司岩哥……”

“雪见,听我说……你的妈妈……已经去世了……”

虚弱声线化身万钧霹雳,硬生生地劈进了雪见的耳膜。

“什么?司岩哥,你说什么……”

“是的,雪见,我知道这对于你来说很难接受,但是,你的妈妈……真的已经去世了……”

“妈妈,妈妈……我的妈妈已经去世了?”雪见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

顾司岩点点头,长叹一口气:“雪见,那是在你父亲和乔恩辰失踪以后第三年发生的事情了……”

那一天,爸爸和乔恩辰,终究谁都没有回来。

救援队整整七日的大规模搜救,依然一无所获。不要说找到当事人的遗体尸骸,就连半点相关物品都没有发现。根据官方的调查,现场没有任何人能提供纪海柯乔恩辰的相关情报。换句话说,爸爸和乔恩辰就这么凭空消失,没有留下一丝追迹的可能。有效资讯异常稀少,救援环境非常艰苦。搜救行动断续进行了一个多月,直到春暖花已开,离人仍未寻获。

于是猜测纷纷。

有人说他们遭遇火舌围攻,早已被焚毁成粉末,扬散在风中。

有人说他们被厚雪覆盖,在冰天雪地中开始永恒的长眠。

有人则说他们穿越时光黑洞,或许已跃进另一处崭新时代,永不归来。

……

然而,官方调查组的事件报告上,最终还是填上“失踪”这两个字,轻而易举地将这段往事潦草定性,打包封存。

守候在家中的妈妈和雪见,终究还是一门心思地等待着。只因他曾答应她,一定会平安回来。她便信了他的话。而看着女孩的坚持眼眸,妈妈竟也鬼迷心窍一般深深认同。她口口声声对外界宣称:“丈夫和孩子只是外出未归,但已经取得联系,不日即将回归。”

母女二人期待满怀,热泪满腮,日升月落,欢喜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