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彼刻,夜色正要奏响深沉华美的第五乐章。

雪见惊异地捂住嘴巴:“你怎么……来了?”

“雪见,她是……你要找的人?”安可棠面露犹疑,“所以……夏森流其实是个女的?”

“拜托,你是颅内残损还是间歇失忆啊?刚才都说了几百遍了,夏森流是个爱好摄影的俊美少年!”安远薰没好气地白他,“而眼前的这家伙……分明是个头脑简单喳喳呼呼的傻丫头好不好?”

“喂,你这个阴气十足神神叨叨的古怪女人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夜色中的不速之客双手叉腰,双眼瞪圆,周身洋溢着绝非善类的旺盛气场。

“什么?你说我是阴气十足神神叨叨的古怪女人?你才是巫婆,你们全班全小区都是巫婆!”安远薰不甘示弱,双眼喷射出与之对峙的强悍光焰。

于夜色中突然闯入的,是个女孩。约莫比纪雪见小两三岁年纪,满脸却是与之截然不同的嚣张神气。她眉目凌厉,神色昂扬,大口喘着粗气,盯着雪见的眼神却似乎有一些紧张。

“雪见姐姐……”她笑得有些尴尬,“没想到,在这里竟然会碰到你。”

“你怎么会来这里?”纪雪见仍旧掩饰不住诧异神情。

“我……我是来找森流哥哥的。”女孩竟然低下了头,仿佛心怀亏欠。

找夏森流?这小子又不辞而别玩失踪?就像当时的他曾彻底抛下所拥有的一切,只身一人前往待雪坡,闯入那个深不可测的谜团。

不期而至,然后不辞而别,让人不知所踪,这可真像是你的作风啊,夏森流。

那么,你是不是欠我们所有人,一个交代?

“雪见姐,你……你一定特别不想听到森流哥哥的名字吧,”女孩轻咬下唇,语气赧然,“也一定……一定不想再见到我吧?”

时光疾速流转,场景瞬间撤退,喧嚣往事层叠渲染,纷至沓来。

“是的,你的父亲江之原,确实是个自私又卑鄙的小人。”

“为什么?”

“因为——《见雪》根本不是你父亲的作品,它是雪见的父亲纪海柯,在雪见十二岁的时候,为她拍摄的一组作品!”

……

“他有没有承认,后来他对纪海柯所做的一切?”

“所做的一切?除了用纪海柯的作品参加了NPPA并得了金奖,他还做了什么?”

“那么,为什么江之原获奖后不久,我爸爸就失踪了?”

“我明白,过了这么多年,你很想给所有的疑问找到一个答案,给心底郁结的所有痛苦找到出口。但是,你不能牵强地把你父亲的失踪和《见雪》的获奖混在一起。你的父亲纪海柯,是在《见雪》获奖后第二年的春天失踪的,也就是大半年之后。这两件事情之间没有必然的联系。那一天,同时失踪的,还有乔恩辰。我觉得,你们应该从这个角度来进行分析调查,看看有没有什么其他线索……”

“你撒谎!不可能!不可能是恩辰害死了爸爸!不可能!你胡说!”

……

“这是那一年NPPA的奖杯,水晶地球雕像,它的意思是:作为一个摄影师,一定要用水晶般透明的眼神去观察这个世界。如此这般,才能最完美地捕捉到地球上最迷人的画面。江老师说,这个奖杯,是属于你父亲的,他让我务必要交给你。”

“你以为我父亲不在乎的东西,我会在乎吗?”

……

“雪见!请你相信我对你的感情,好不好?我说的都是真的,真相就是这个样子啊……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不如跟我一起离开这里吧。虽然我看过很多你爸爸和江老师的电子邮件,但是一定有很多是我所不知道的。我们一起去找江老师,也许你能从他们往来的这些信件中,找到一些你爸爸失踪的线索……”

“够了!你还想欺骗我们到什么时候?雪见是决不可能跟你走的。”

“我……”

“如果你真的像你所说的那样喜欢雪见,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匿名装成乔恩辰,给雪见写那些邮件?难道你不知道这对她是多么大的伤害吗?”

“雪见,我只是,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有多爱乔恩辰。是不是像纪海柯的来信里写的那样,两小无猜,无法分开。我只是想知道,我,这个和你从未有过交集的陌生人,这辈子是不是还会有机会,把他从你心底彻底抹去。不,哪怕是成为他的替代品,陪伴在你身边,都可以,都可以啊……因为,因为我真的,很爱你……”

纷扰片段纠缠着缭乱呼喊,破裂成闪着光的碎片,如暴风雪一般席卷眼前。

“未童,”纪雪见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这一切都结束了,都……过去了。”

那个名叫江未童的女孩眼眸瞬时一亮,声音中透露出难以置信的欣喜:“雪见姐,你是说……你已经原谅了森流哥哥,原谅了我爸爸?”

雪见轻轻点头,嘴角绽出一抹笑容:“未童,其实我也在寻找夏森流,因为……他掌握着能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性要素。”

江未童吃惊地张大嘴巴:“森流哥哥他全都知道了?他发现了什么?他怎么没有告诉我?真奇怪……爸爸只是让我到这里来找森流哥哥回去,却并没有说是为什么,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可能是夏森流这一次回到你爸爸身边,有了一些新的发现。你爸爸应该告诉了他更多的秘密,关于待雪坡的秘密。”雪见沉吟道,“所以,既然我们现在暂时无法找到夏森流,那么,未童……”

纪雪见握住江未童的双手,双眼中盈动着温柔的光彩:“能不能带我去见你的爸爸,江之原教授。”

是的,既然夏森流和乔恩辰都已不知所踪,江之原教授便是我最后的线索和希望。

“可是,雪见姐,森流哥哥他……”

江未童嗫嚅着双唇,脑海中回旋着双眼失明的父亲在临行前的细细叮嘱:“童儿,快去把夏森流给我找回来,他现在可能人在未明城,在去极北城待雪坡的路上。你快去找他,快去……否则……就要来不及了……夏森流他,他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江未童颤抖着声音问道:“雪见姐,为什么我爸爸说,森流哥哥他可能有危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能告诉我吗?”

“未童,现在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夏森流可能已经去了极北城待雪坡。你去过那里,应该知道,那个白雪覆盖的地方本来就危机四伏,险象环生。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安然到达待雪坡,也不知道他在那里会遇到怎样的危险,更不知道他手里所掌握的,究竟是怎样惊人可怕的秘密。所以,我们现在必须尽快见到你的爸爸,江之原教授,才有可能解开这全部的谜团。”

“你是说……”江未童几乎快要哭出来,“我们不管森流哥哥,不管他的死活了?”

“为了这一场战役,牺牲的早已不止他一个人。”纪雪见面色惨淡,目光混沌。

此刻的她,已被这百转千回的人世,折磨成一枚麻木残忍的人偶?

不,不是。

不是我不心疼你,不是我不在乎你。而是我知道,其实你更希望我能勇敢地向着最终结局绝尘而去,再不要流连可惜,再不可心软放弃。

谁花光心计,谁赔上性命,都是为了见证一场水落石出的真相而已。此时的胆小却步,只会让诸多的牺牲变成浪费,只会让所有的奉献化成泡影。

纪雪见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夏森流那笑盈盈的眉眼,那个温柔幽默又可爱的摄影少年。

然后,她甩甩头,狠狠地,狠狠地咬住嘴唇:“未童,拜托你,我们没有时间了。”

看着眼前的女孩那坚强决绝的眼神,江未童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晶莹泪珠也随之一同扑簌坠落。

“等一等。”安可棠突然伸出手,挡住了纪雪见的去路。

“可棠,怎么了?”雪见问道。

“事已至此,雪见,该把所有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统统都告诉我们了吧?”安可棠收敛嬉笑,一脸严肃地问道,“虽然对这故事中的片段点滴,我们都已有所了解。但还是请你,从头至尾完完整整的,将这所有的来龙去脉告诉我们。”

纪雪见看一眼江未童,她再次轻轻点头表示同意。

于是,雪见轻咳一声,疲惫声线中夹杂着一丝沙哑:“可棠、远薰、召恩,还有荇风,这是一个太长太长的故事。所以,我从没有勇气一个人沉溺其中,回溯逆流。沿途多暗礁,旅程有风浪,请务必陪我一起,和这些残忍时光交锋博弈到底,好吗?”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试图积蓄此生所有的力量和勇气。然后,她沉声继续说道:“是的,我叫纪雪见,来自于一个叫极北城的北方城市……”

漫长叙述终于在夜风浸凉所有人的身体之后图穷匕见。

“所以……在乔恩辰和你父亲同时失踪之后,又过了好些年,那个叫夏森流的小子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冬夜突然闯入了你的雪花莲。”安可棠说道,“然后,在他的身上,你找到了无数当年乔恩辰的影子:他的语言,他的动作,他的习惯……无不让深深思念着乔恩辰的你误以为,是他又重新回到了你的身边。”

“于是,你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的爸爸现在又在哪里。然后,你想尽一切办法来调查取证……但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家伙是个骗子,”安远薰瞥了一眼低着头的江未童,继续说道,“他不过是从一些蛛丝马迹中获得了乔恩辰的部分资讯。然后,他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或许也怀有他口中那所谓的‘爱意’,自编自导自演了这一场好戏。戏谑开场的恶作剧,终于演变成无法收拾的残局……”

“而夏森流的大学导师,也就是明崎艺术大学的江之原教授,其实才是个名副其实的大骗子。他利用你父亲的摄影作品‘见雪’参加了一个叫做“NPPA”的国际型摄影大赛,并获得了大奖——这也是你父亲最不希望出现的局面。他并不担心江之原凭借他的作品蜚声国际,他只是不想将那原本清冷安静的待雪坡推到台前,成为举世瞩目的一个存在。”安可棠继续分析道。

江未童猛地抬起头,眼中噙满了泪花。她似乎想辩解些什么,但只是轻轻抿了抿唇角,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江之原利用《见雪》获得国际大奖……乔恩辰和你父亲失踪……夏森流闯入雪花莲……按照时间轴来排列这些关键事件,总觉得其中应该有千丝万缕的隐秘联系,但却又完全摸不着头脑,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安远薰皱着眉说道。

“不,你们不要忘了,在所有这些事情发生之前,还有一个很关键的背景,我爸爸纪海柯和江之原叔叔,是大学时期情同手足的死党。在他们毕业之后,我爸爸就离开城市,隐居于极北城待雪坡。但是,就算他从全世界的目光之中逃开,却仍然和江之原叔叔保持着联系。”纪雪见回忆道,“记得那时候他经常会给江叔叔发电子邮件,发他在待雪坡拍摄的各种照片,风景、人物、生活……这也是为什么,江叔叔能拿到《见雪》这组照片,并用它们去参加摄影比赛。”

“等等,你是说你爸爸,在大学毕业以后就谢绝了所有的工作邀约,离开了繁华城市,隐居于待雪坡?”安远薰打断雪见。

“是的,我爸爸他生性淡泊名利,此生唯一愿景便是将天下美景囊括于那小小方寸相片之中。大学毕业之后,他便四处游走,拍摄照片,并将作品发表于全球知名的摄影杂志,那时候已经小有名气。直到他来到极北城待雪坡,直到他遇见我妈妈……”雪见似坠入那温柔绵长的回忆河流。

“可是……你不觉得奇怪吗?”安远薰终于找到了症结所在,“你说你爸爸喜欢四处游走,拍摄照片,那他怎么会选择留在了待雪坡,从此再没有离开?”

“是因为……因为遇到了我妈妈吧……他一直说,妈妈是他此生唯一挚爱的女人。”雪见解释道。

“以他的性格,难道会因为遇见一个人就放弃自己全部的梦想和自由,放弃无拘无束的人生?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些问题……”安远薰摇着头否定。

“会不会,是因为……雪花莲?”安可棠突然插嘴道,“‘雪花莲’这家咖啡店,原本的女主人是雪见的妈妈,对吧?她一定对雪花莲这种植物的药效性能——也就是可以让人选择性遗忘痛苦记忆的功效,了然于心。所以,会不会你爸爸选择从此留在待雪坡,和雪花莲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一道凛冽寒光闪过雪见心头,她试图捕捉那瞬间即逝的蛛丝马迹,却只是被这深重寒意侵袭得颤抖了几下身体。

“我……不知道……”雪见摇摇头。

“还有,后来的开春之日,你们一起登上待雪坡的开春之日,乔恩辰似乎也是在雪花莲盛开之际变得面目全非。在那个时候,他受到了某种强烈刺激,然后想起了曾遗忘的一切。”安远薰问道,“那么,乔恩辰来到待雪坡的那天呢?也就是飞机坠毁的那一天,雪见,你还记得些什么吗?”

十几年前的那一天,火光蔓延的那一天,所有故事拉开帷幕的那一天……

雪见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声线,缓缓说出真相:“那天……也是开春之日,雪花莲盛绽的开春之日。”

“啊。所以,会不会这一切的一切,都和雪花莲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安远薰大胆推断道,“能让人选择性遗忘痛苦记忆的……雪花莲,便是这所有谜团的核心。”

回忆剥茧抽丝,真相呼之欲出,然而所有的推测都只能暂且打住,静候发落。

“所以,江之原教授才会说,夏森流有可能遇到生命危险。因为……因为他知道夏森流的身上……携带着雪花莲的粉末。”纪雪见终于明白,这一切线索环环相扣,绕成一个圆圈,最终全都回到了那个原点:雪花莲。

“那么,我们赶紧去找我爸爸吧!”江未童的双瞳亦燃起了希冀火焰,“所幸明崎艺术大学离这里并不是很远。快,我们现在就出发吧,希望一切都还不是太晚,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你确定……你要放弃乔恩辰这条线索,去找江之原,以及夏森流?”安远薰不安地问道。

“是的。”

是雪见坚定无比的回应。

阳光曾如烈焰,将春至的待雪坡悉数燃点,温暖蔓延。此时却形同白雪,将已然苏醒的天地尽数覆盖,生机毁灭。

暖意抑或冰寒,不过是阳光折射在双瞳中的不同光线。

女孩孤零零地走在回家路上。天色尚且明亮,刚开春的微风亦温柔暖和,她却一路走得沉闷零落,百无聊赖地踢踏着一粒小石子。

身后突然传来男孩们的嬉闹声音,女孩欣喜地扬起头:“恩辰……”

一转身,却只见午后甜暖的阳光与风,混合成此时此刻的寂寞况味。

有多久了?

他再不在她身边。

从那一天开始,乔恩辰突然从自己身旁跑开,如同怀抱警惕兜着圈子的鸟儿,忽远忽近低飞翱翔,却总在一道恒定的碑碣处停滞盘旋,再也不肯靠前。

从此遥遥观望,终于面目全非。

那一天,那个登上待雪坡的春来之日,一道流光划过乔恩辰眼眸的瞬间。

她知道,他已找回了曾经遗忘的一切。

那道记忆大门,是终生不可触碰的禁忌。一旦开启,便再无还魂的余力。

有多少次,那些不甘心的质询涌到了唇边,可是面对乔恩辰那冷漠疏离的眼神,纪雪见只得硬生生地将它们再次吞咽下去。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谁曾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

让他囚禁了记忆,让他执着于从前。

然而在自己的心底,亦有着隐约的忌惮:或许现在这样的冷眼旁观,已是最好的局面。或许不要揭晓这迷局的封印,才是最恰当的选择。

可是……

不甘心呵。

叫我如何能轻描淡写那些陈年故事。

叫我如何能轻而易举放下身边的你。

尚且青涩的纪雪见,轻咬下唇,目色迷离地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雪见!”这一回,身后传来真真切切的招呼声。

纪雪见再次回头:“是你……司岩哥哥。”

“怎么了?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纪雪见轻叹一口气,并没有回答,转身继续往前走。

“雪见,你……是和乔恩辰那小子吵架了吗?”顾司岩在她身后问道。

雪见停下脚步,回过头瞥了他一眼,眼里写满遮不住的落寞。

顾司岩几步追了上去:“雪见,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你跟我说好吗?”

雪见垂着脑袋,嗫嚅了几下嘴唇,却又再次沉默地摇了摇头。

“雪见……”顾司岩怜惜地看着她,伸手想要拍她的脑袋。

纪雪见的身体却轻轻一偏,躲了开来。那些曾经熟悉又自在的小小亲昵,而今不知为何全都烟消云散。

顾司岩愣住,右手僵持在半空,凝固成一道尴尬的姿势。

“司岩哥哥,你……以后就别再管我们了。”雪见突然说道。

“别管你们?”顾司岩急了,“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雪见顿了顿,下定决心说道,“以后你别再来我们家了!”

“什么?”顾司岩一把扯住她的胳膊,“为什么?雪见。”

“因为,因为……”犹疑着说不出口。

“因为你讨厌我了?”

“不是……”雪见摇头。

“叔叔阿姨不让你见我?”

“不是……”持续摇着头。

“果然还是因为,乔恩辰那个小子!”瞬间攥紧的拳头。

“司岩哥……你别问了。我不让你来,是因为……是因为我家可能会有危险。”纪雪见心慌意乱,口不择言。

“危险?”顾司岩一愣,被她顺势抽出了手臂。

“我总觉得……恩辰他……就像变了一个人。”雪见摇着头,语无伦次地说道,“自从开春之日去了一趟待雪坡之后,他就有点不对劲。具体哪里有问题……我也说不出来。”

“那你有没有问过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顾司岩问道。

“没有……我担心他是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情,而且和我爸也有关系……”雪见回想道,“因为,我曾在半夜看见恩辰和爸爸吵架,他们吵得很厉害。我害怕这其中有什么隐情……”

“我帮你去问!”顾司岩说道。

“不要!”雪见一把扯住他的手,双眼中饱含着乞求,“如果他愿意告诉我,他自己会说的!你千万不要去问他,我怕他会受不了……毕竟恩辰他……他和我们不一样!”

“雪见……”顾司岩黯然,“他都对你这样了,你还这么地替他着想……”

“喔唷,这光天化日之下,卿卿我我得也太无所顾忌了吧,”一道冷淡声音破空降落,“是我来得不是时候,还是一场好戏正要开演?”

纪雪见和顾司岩同时回过头:“恩辰。”

站在他们身后的乔恩辰眼神凌厉,表情鄙夷。他低垂着眼睑,冷冷说道:“不过你们挡住我回家的路了,麻烦让一下,找个没人的地方再继续……”

话音未落,顾司岩便一记拳头砸了上去。

“恩辰!”雪见捂嘴惊呼,然而已经来不及。

“你再这么说话试试看?”顾司岩变身一头愤怒的公牛,大口大口喘着气,“雪见凡事都替你着想,你却说出这种话!你的良心被狗吃掉了是不是?”

“良心?”乔恩辰伸手抹掉唇角的血渍,双眼中依旧闪烁着不屑的神气,“说我没良心?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我?我告诉你,你们谁都没资格这么说我!”

“你这话什么意思?”顾司岩一把揪住他的衣襟,眼中喷射出熊熊火焰,死死盯住他,“虽然雪见她舍不得伤害你,不忍心刺激你,但你今天无论如何都得把话给我讲清楚!”

“哼,讲清楚?”乔恩辰的眼神冰凉透骨,他恨恨地咬着牙,“你去问她爸爸吧,去问她爸爸,到底谁的良心被狗吃了,谁才是人面兽心的畜生。”

“雪见的……爸爸?”顾司岩愣住,“他怎么了……”

乔恩辰瞥了他一眼,却没有回答。然后,他甩开顾司岩的手,径自向前走去。

“乔恩辰,雪见她爱的人……是你……”顾司岩在他身后大声乞求道,声线中透露出疲惫和不甘,“请你……请你无论如何都不要伤害她。”

乔恩辰的背影微微一顿,却仍旧什么话都没有说。很快的,他再次抬脚大步离开,再也没有回过头。

顾司岩转头看身边一言不发的纪雪见,她容颜苍白,泪水风干,目色迷离地兀自零落在风中。

剩下的回家的路并不遥远,然而雪见却走得失魂落魄,沿途不知蹉跎了多少时间。而顾司岩,则变身为一个安静低调的侍从,跟在纪雪见身后不足十米的距离,不走近或疏远,也不吭声打扰,只是默默尾随保护着她。直到“雪花莲”那栋小木屋出现在视野范围之内,他才调转方向,放心回家。

一抹餐食馨香窜入鼻腔,雪见这才反应过来,她已经到家了。

“爸,妈,我回来了……”

“哐当”一声异响,刺破宁谧耳膜。

“恩辰,你干什么?”是爸爸震怒的声音。

“我都说了不要喝了!”乔恩辰的少年音尖锐刺耳。

“好了,好了,不喝,不喝好不好?孩子,你别发这么大的火……”是妈妈在低声哀求着。

一股潮热气息直冲纪雪见的脑门,积蓄已久的怨怼终于在此刻尽数熔炼成几近沸腾的岩浆,蠢蠢欲动,呼之欲出。

她大步跨进家门,果然看见在雪花莲的客厅里,是僵持对峙着的爸爸、妈妈,和乔恩辰,而地板上碎裂的白瓷杯里,正漫溢出暖香扑鼻的褐色**。

“乔恩辰,你太过分了!”纪雪见竭尽全力的嘶吼声,让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雪见,你……”爸爸妈妈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似乎并不相信,她竟会对自己最宠爱的小弟弟,发这么大的脾气。

而乔恩辰,则微微昂起头颅,斜睨了她一眼,目光冷淡且轻慢。

“怎么?你终于忍不住了?终于要爆发了?”乔恩辰冷哼着说道。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爸爸妈妈?”纪雪见仍旧愤懑难平,“他们这么尽心尽力地照顾你,你就这样伤害他们?”

“尽心尽力?哟,说得还真是好听啊!你知道他们给我喝的是什么吗?”乔恩辰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爸爸妈妈,他们的脸色霎时间变得苍白。

“喝的什么?不是待雪咖啡吗?”雪见不明所以地回答道。

“所以我说……雪见啊,你还真是一个单纯的小孩啊,”乔恩辰冷笑一声,“你知道……待雪咖啡是用什么制作而成的吗……”

“待雪草啊……”

“不,其实加入待雪草,只是为了掩盖另一种东西的味道……”

“另一种东西?”

“是的,那是……”

“够了!”爸爸一声怒喝,打断了乔恩辰。

“怎么了?你害怕了?害怕什么了?”乔恩辰突然放肆大笑,眉宇间掩藏不住一抹得意神情。

“雪见,你给我回楼上自己房间去!”爸爸呵斥道。

“爸爸……”雪见似乎从未看见过如此惊慌失措的爸爸,好像一场拙劣诡计被人识破揭穿,因而恼羞成怒。

“哦……”纪雪见犹疑地看了一圈在场的三个人:乔恩辰冷着脸颊,爸爸则是面目通红,而妈妈……竟然害怕得微微颤抖起来。

雪见听话地向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走去,却在正要跨上阶梯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雪见。”

“嗯?”

她回过头,快要落幕的光线此时纤弱暗淡,将那个她曾经无比熟悉此时却面目可憎的小小少年揉成一团。乔恩辰被笼在一圈毛茸茸的光晕之中,温柔孱弱,凄楚可怜。

她听见他弱弱地唤了一声:“雪见,你……还会相信我吗?”

那声音一如往日的纯挚单薄,需要人保护的模样。

“不。”雪见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冷淡干脆,“我只相信我的爸爸妈妈。”

纪雪见说完这句话,便抬脚隐匿于雪花莲的黑暗之中。

她再也没有回过头,再也不愿意看那个少年一眼。

你这个如同恶魔一般的存在,早已榨干掉我所有的情感源泉。

你知道,那隐匿于待雪坡最深处的秘密吗?

你知道,为什么待雪草会如此异香扑鼻,芬芳浓烈吗?

待雪草,它的存在只是为了掩盖一种味道。

掩盖已经腐朽的,爱情的味道。

掩盖——

“雪花莲”的味道。

雪见,为什么你最先选择放弃的那个人,总是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