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然也是住在琼楼玉宇里,纵然寂寞孤单,纵然清冷无边,可是,她所居住的地方,一定是云海仙山。

但林花照看不到什么琼楼玉宇,更看不到任何仙宫阆苑,目之所及,除了那棵巨大的月桂,再无任何别的生物。

黄沙漫漫,戈壁洪荒,哪里像一个传说中的仙子所居住的地方?

她终于没能忍住,看着大羿:“嫦娥呢?”

“我在这里。”

那是一个轻柔、凄凉、绝望又胆怯到懦弱的声音。

还是那棵月桂树下,还是那个忽然裂开的洞。

那真的是一个白色轻纱,黑发如云的女子。

林花照忽然窒了一下,那样的风韵,那样的美丽,连女子见了,也心跳加速。

“很抱歉,二位。本来,我不该出来吓唬你们。可是,这月宫里实在是好多好多年没有来过外人了……我听到有外人的声音很是高兴,所以忍不住想出来看看你们。”

林花照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柳三月也盯着她。

她也看着二人,但眼神很是羞怯、躲闪,很快,她就低下头去,垂着长长的眼睫。

林花照屏住呼吸,好一会儿才说:“你和我想象的一模一样……”

“呵,真的一模一样吗?”

她从洞里走了出来。

林花照惊呆了。

雪白轻纱后面,一条巨大无比的尾巴,就像一只尚未蜕变完成的青色蟾蜍,又似一只变异的猪婆龙。

“你……”

林花照后退几步,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柳三月立即拉住她的手,可是,她却颤抖得更厉害了。

“呵呵呵……”

大羿的笑声听起来比哭泣还惨淡。

“杀了九王子之后,我自知前途不妙,迟早会遭遇大难。这时候,有一个人自称西王母的使者,并给了我一份灵丹妙药,说是他们因我射日之功,赏赐我的不死药。我欣喜若狂,和妻子私下商议,与其呆在家里战战兢兢,不如服下不死药隐姓埋名远走他乡……”

于是,他们夫妻俩一起服下了不死药。

然后,他俩的身体开始慢慢地变得透明,正如传说中升仙的那样,然后,还飞了起来。

他们飞了很久很久,来到了这里。

可是,落地后,二人才第一次看清楚了彼此“升仙”后的模样——他,变成了一只巨大无比的蟾蜍。而她,不知道是不死药的份量不足还是别的原因,她的蜕变中途被卡住,双腿变成了猪婆龙的尾巴,而头部却保留了原来的模样。

会不会永远不死,他们并不知道。

可是,他们却宁愿从未服用这不死药。

一代英雄,成了一只巨大无比的蟾蜍。

绝世美女,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柳三月叹道:“玉兔,也叫顾兔,以前也叫做蟾兔,其实就是蟾蜍的误读。”

在许多古书里,蟾兔、顾兔和玉兔几乎是可以互相替换的。现在想来,就是以讹传讹,世人可能觉得癞蛤蟆这种动物丑了点儿,和美女英雄不怎么沾边,所以,给改了一下,变成了玉兔——雪白可爱的兔子,是不是听起来好多了?

“呵……蟾蜍……恶心又胆怯的蟾蜍。我变成这样,彻底失去了昔日的勇气以及力量……我连复仇的力气都彻底失去了!我们呆在这里,唯一的希望只剩下这棵树……可他们却编造了那么多美丽的谎言:桂花树、月宫、玉兔……呵,还有那个什么后羿。这些也就罢了,他们凭什么还编造那么多谎言来诬陷我妻?”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她从来没有偷灵药。

他也从来没有贪财好色。

他俩,是这世界上最互相忠贞的一对夫妻。

他俩只是落入了一个巨大的坑。

落坑之后,还被一个叫后羿的冒牌货泼了无数的污水。那个叫后羿的,其实是有穷国的国君,跟射日的英雄一点关系也没有。

后来,他俩已经无力自辩,只好任凭万年风雨肆意吹打。

林花照一直看着那雪白轻纱的女子。

她不知道自己是同情,了然还是感同身受。

女子也看着她,泪眼凄清:“我这样子,是不是很可怕?”

不不不。

她不可怕。

她一点也不可怕。

可怕的,从来不是受害者。

可怕的,是那群人。

可是,林花照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因为,她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力量去安慰她。

大羿却看了她好几眼,“呵,我明白你们的来意了。这位姑娘,危在旦夕了!”

柳三月叹道:“是啊。若非如此,我们也不会来这里了。”

“这位姑娘最初的情形并不会比我们更好,可她现在看起来毫发无损,这都是你帮她的缘故吧?”

柳三月苦笑一声:“这也没有什么根本上的用处。只是拖延时间而已。”

林花照忽然问:“我以后……也会变成这样吗?”

大羿:“哦!不会!你只要不服用他们所谓的不死药,就不会这样。你只会死而已。”

林花照竟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现在想来,死亡竟然一点也不可怕了。

柳三月坦然道:“我们来这里,本是为着寻找不死药的原材料,但是,现在看来……”

传说中,月桂树的叶子和花朵便是不死药的原材料。于是,他俩雇了一个仆人,每天把这棵树砍倒,收集叶子和花朵。可是,无济于事,匆匆千年万年岁月过去,她服用了无数的药汁,但是,那个可怕的尾巴还是无法褪去。

大羿转向月桂树:“你们都看到了,这棵树,其实什么用都没有。我们天天砍倒,采集,无非是抱着幻想,以为能让我们恢复原状……”

他看了一眼妻子:“至少,我希望能让她恢复原状,可是……它无非是个骗局而已。这世界上压根就没有什么不死药。纵然是大神大仙,也有寿限。就算你真得到了不死药,其实,也不见得是好事,比如我们。”

柳三月暗叹一声,是的,这的确只是一个骗局而已。

他忽然问:“这份不死药,当初是谁送给你们的?”

“是……”

他忽然闭嘴,惊惶地四处看看,摇摇头,“罢了罢了,现在说什么都迟了。”

走出去很远,林花照停下脚步,回头,看到他俩已经不见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那颗孤零零的月桂树。

她轻轻问:“你说,他俩为什么不离开这里?”

柳三月沉默了半晌,低低的:“也许,对他俩来说,呆在这里才是最好的。”

林花照没有继续追问。

她想,那对自己来说,呆在哪里才是最好呢?

锦关城?

林家庄?

两头金鹿拉着的马车,重新飞了起来。

林花照坐在马车上,心情竟然很是平静。

“没事,你最多只会死而已,不会变成这样。”

她竟然深感欣慰。

她对不死药已经彻底失去了兴趣。

柳三月也一直沉默。

他想起掠剩那不怀好意的笑容:呵,你说人类的英雄大羿?莫非你也希望林花照成为下一个大羿?

“林花照……”

她看着他满眼的欲言又止。

她很是认真:“柳三月,你送我回锦关城吧。”

他微微迟疑。

她微微一笑:“本来,我应该回林家庄,毕竟,人类都讲究落叶归根。但是,林家庄空无一人,已经是一个死地。所以我更愿意回到锦关城。”

锦关城,毕竟还有一些熟人、朋友。

他没有作声,只默然将奔跑的马车改变了方向。

锦关城。

当马车落在锦关城的上空,林花照惊奇极了。

那是锦关城的秋季,郊外的田野已经收割了稻谷,黄色的稻草被晒干堆成草垛。果树上,各种红红绿绿的果子挂得满满的。更令人称奇的是,三十芙蓉花道已经彻底开放,大朵大朵的花甚至已经有点儿残了。

已近日暮。

大街小巷,依旧人来人往。

昔日的断壁残垣,已不见踪影。

就好像那场可怕的山崩地裂大战,从未存在过一般。

她转向柳三月。

柳三月满脸笑容:“已经过了三年了,该修好的,他们早就修好了。”

三年了?

才几天的时间,怎么就三年了?

可林花照没有多问,只是睁大眼睛看着金色马车落在快活林外面的青石板场地上面。

二人下了马车。

柳三月一挥手,马车不见了。

林花照双脚踩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看着空****的四周,心里忽然特别踏实。

脚踏实地,原来是这个意思。

快活林,非常安静。她想,这里也许已经空无一人了。

她大步便往昔日药铺的方向走去。

药铺,居然还在。

门也还开着。

只是空无一人。

柜台里,一个人撑着下巴打瞌睡,口水差点流了一地。

她呆了一下,“小药叉,你还活着?”

小药叉睁开眼睛,看她几眼,忽然冲出柜台,一把拉住她的手,哈哈大笑:“林医生……林医生……你居然还活着?你居然活着回来了!简直不敢相信啊。”

“林医生真的回来了?”

那是狐大。

他手里拎着一只烧鸡从厨房里走出来,呆呆地看着林花照,惊得烧鸡都差点掉在地上,继而,欣喜若狂:“啊……真的是林医生回来了……”

他急忙把手机放在旁边的八仙桌上,大喊:“林医生回来了,可真是太好了,我再去厨房加两个小菜,你们稍等,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林花照看到八仙桌上,只有一大盆馒头,一只烧鸡。

小药叉兴奋得急搓手:“他们都说你肯定死了,但是,我和狐大总不相信你死了。你看,这不就好好地回来了吗?可真是太好了……哈哈哈……今晚我们一定要好好庆祝一下……林医生,你先坐下,我去给你倒一碗热茶……”

林花照没有坐下,她到处走走,四处看看。

忽然,感觉到什么,她蓦然回头。

对面的街道,一个人疾奔而来。

他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就像是一阵旋风,一眨眼就奔到了林花照的面前。

他死死盯着林花照,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一言不发,忽然伸出手,死死将她抱住。

林花照从他的肩头看过去,看到夕阳已经慢慢下沉,天,马上就要黑了。

对于锦关城来说,太阳的朝升暮落,实在是太重要了。

他只是死死抱住她,很久很久都静默无声。

直到林花照推开他。

他后退半步,笑嘻嘻的,却语无伦次:“我这几天一直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我总觉得你一定会回来……果然……果然……”

小药叉笑道:“国师大人隔三差五就到我们这里来瞧瞧,这几天更是天天来。国师大人,你的预感竟然这么强烈,简直比我们这些狐妖还厉害……”

兰云桥哈哈大笑,欣喜得一双眼睛都在放光:“林花照,你没有死!这可真是太好了!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