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真是死也想不到。

她这条贱命,会这般隆重地被全城的人送上祭坛。

在愚昧和无知面前,任何的挣扎和反抗都是无用的,解释和祈求只会更加激烈地刺激他们的盲目和无缘无故。

祭坛装饰得极其奢华,五行阴阳都恰到好处,规模宏大,气势逼人。用那皇上的话来说,能被摆在这个祭坛上献祭,应该是几辈子休来的福分了。

清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这个福分,反正她正在万众瞩目当中,被送上了这个祭坛。

她原来的衣服早被人粗暴地扯碎了,不得不换上那些画满各种各样鬼画符的衣服。不知是为了这个仪式,还是为了让清泉死得没那么窝囊,竟然还有人特意来为她打扮起了妆发。

现在的清泉,妆容精致,披金戴银,贵重得像个没有生命的艺术品。她目光空洞地被人抬着,繁重的饰品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那祭坛下一双双无情的眼睛,让清泉甚至都觉得自己是不是连呼吸都没有什么意义了。

那些被景戎操控,愚昧无知的人,他们喊着含糊不清的口号,高举着左手,似乎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恐怕,现在只有天知道他们是多么的无知和可笑。

清泉被放在了祭坛上,像没有意识的木偶,一动不动。那些首饰像镣铐一样缠住她让她动弹不得,和心里的绝望相比,体内那种剧烈的噬心痛都已经没那么痛苦了。

典礼开始了。

景戎为了达成他的目的,带着皇上远远地观看着这个祭典。在皇上的眼里,这是多么激动人心的一场祭祀盛会,怎么可能是一场**裸的谋杀。

熊熊的火,刺眼的光。夹杂着百姓们的欢呼声,意识已经被淹没。

冰冷沉重的珠花让清泉很费力地才能仰起头,可是抬头看见的却是被浓烟掩盖的天空。她似乎看见盛隆正在走向腥风血雨,她似乎看见殷焚天那鬼魅的嘲笑就挂在天上,她似乎看见地狱的大门向她敞开着。

又是地狱。

这个货真价实的地狱,是不是能和天罗山那个地方有那么一点点区别。

还是比天罗山更痛苦,更黑暗。

清泉已经没有了眼泪。

眼前的事物变得模糊,脑袋里满是回忆,像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闪现。

可是这些回忆除了痛苦就是黑暗,没有一点儿值得记住的地方。除了单熠的笑容,真的没有什么光明。

单熠,对不起,我输了。

我终究没能为你报仇,终究还是要去与你相会。

清泉越想越觉得悲凉,在临死之前,竟然连一个为她伤心的人都没有。

她曾经多么的无所畏惧,生与死对于她来说根本没什么分别。

可是现在,她只想活下去,活着为单熠报仇。

突然间,清泉感觉眼前一黑,天地仿佛揉捏到了一起,混沌无比。胸口异常地疼痛让她来不及思考,喉咙一紧,卡在嘴里的一大口鲜血一下子喷了出来。

这一幕吓懵了祭坛下的所有人,也吓懵了在远远观望的景戎和皇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刚刚还喊着口号的他们顿时鸦雀无声。

清泉自己都被吓到了,她没想到那刺眼的血色喷在金色的祭坛上会格外的恐怖。

血从自己的嘴里一滴滴流了下来,滴在这身华贵的衣服上,滴在那些昂贵的饰品上,也滴在那颗刚刚恢复知觉的心上。

盛隆的巫术仪式中作为献祭祭品的圣女贵为天人,是不可能在祭祀的时候吐血的。

除非,这个圣女是假的。

那这个祭祀的仪式,不过也就是骗人的招数罢了。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接着场面便是一片混乱。

他们有的疯了一般地拿衣服和

泥土去扑灭祭坛上的火,有的生气地随手拿起个工具就向祭坛砸去。他们无疑是对朝廷的欺骗充满了愤怒,可是那架势竟然像要揭竿起义,推翻朝野一般。

景戎没想到自己的计划会破灭得如此突然,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先安慰自己还是皇上。

皇上已经被吓傻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和那些愚昧的百姓没有什么区别。相信这些人为操控的骗局会帮他治好国难,相信那些所谓的神明会给他一点儿救赎。

景轩的心冰冷无比,他说不上是在为谁寒心。

清泉看着台下暴乱的百姓,心里竟然毫无波澜。她依旧平静地坐在那个华贵的椅子上,脸上挂着疲惫的笑容。

那几日的垂死等待,她早已被现实彻底地击垮了,一败涂地。在冰冷的咸宫里她无计可施,只能疯了一样地伤害着自己。她心里只想着,自己就是死,也不要给他们当那个完美的圣女,用来祭天。

可是景戎是什么样的人,他早就料到清泉会出这么一招,便早早断了她的路。

粗粗的铁链几乎将她钉在了**,毒药的作用让她浑身上下连舌头都动不了。已经是垂死的人了,挣扎没有任何意义。

清泉的不怕死是出了名的,死到临头她都不会眨一下眼睛。

可是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天,清泉在那个昏天暗地的日子里看到了景轩的出现,她还是不争气地哭了起来。

她到现在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为什么自己那么不相信他却又离不开他?

景轩想了三天才想出了办法,只是他没想到这么久水米不尽的清泉会失心疯成这般。承受着她疯了一般的捶打和撕咬,景轩硬是撬开了她的嘴。

清泉的倔强一如景轩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他知道清泉不愿这样卑微屈辱地活着。

可是,为了活着,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不是这一小颗药,恐怕什么都救不了清泉的命。

此时此刻,百姓们正在拼了命地“救”祭坛上的她,那场面真是讽刺得很。

祭坛很高很高,烟气冲天熏得人喘不上气来。铜制的祭坛像一个巨大的锅炉,就算百姓们把火一圈圈地都扑灭了,清泉也早就被浓烟滚滚给薰死了。

景轩就算救得了她一时,也救不了她一世。

清泉笑了,笑得有些开心。

她应该高兴,高兴自己还有人惦记。至少现在来看,台下的所有的人都在“救”自己,都生怕自己死了的,去拼命地扑灭大火。

这种感觉还真是从来都没有过,也算死而无憾了。

想到这,清泉竟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解脱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

“快看,天神,是天神来救那个女孩儿了!”

清泉已经接近昏迷,只当这句话是自己踏进鬼门关之前的幻觉。

可是正在撤离的皇上和景戎却是真真切切地听到了这句呐喊。

守卫的阻拦,官兵的压制,那些纷乱的百姓们已经被推到了离祭坛远远的地方。

高高的祭坛有些孤独地耸立在那里,就连上面燃烧的火焰,都在风中有气无力地颤抖着,没了刚才的架势。

清泉像被人遗忘了一般,躺在祭坛顶端的椅子上,快要与浓烟融为一体了。

一声长长的嘶鸣传来。

一匹健硕的马,踏着一尺高的火焰冲上了高高的祭坛。真是宛如天神降临,纵横驰骋竟对这恐怖的鬼火不受任何影响。

马背上威风凛凛的一个人,拿着削铁如泥的一把刀,场上所有的这一切加起来,怕是再来百个人也拦他不住。

他立在祭坛之上,像极了盛隆的救世主。

“少主。”

他不是别人,是镇北王。

那天在客栈里放了清泉的那个人。镇北镇北,自然长了一颗属于北野的心。北野要塞,兴成之属地,哪怕盛隆的管辖上天入地,那里也是永远不会归顺的极端。

赫连铎一声少主,换得了多少人的性命。

他一只手抱起了清泉,另一只手用力地牵了一下他的马,纵身就是一跃。高高的祭坛在他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如履平地。他真的像一个天神一样,带来救赎和正义。

祭坛场上的所有人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扬长而去,望尘莫及。

这时,太阳被云层遮住了,天地间瞬间没了光芒,皇帝又疯疯癫癫地叫嚷起来,狼狈地要回宫。

景轩看着已经消失了的身影,想放心地笑一下却觉得脸上极为僵硬。他的心在微小地颤抖,只怕是说不清楚原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