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自己关在浴室里两个钟头。

莲蓬头的温热水流冲刷着光滑的地板瓷砖,飞溅起剔透的水珠,在潮湿雾气的边缘跳舞。

水声充斥着空间里每一个细微的角落,几欲撞击开封闭的墙闯去拥吻外面的空气阳光。

我裹一条浴巾,坐在门口的地面上,脑思维全部抽空。

努力催眠自己还有用吗?即使再希冀才经历过的那一场劫难只是梦境,也不过是愚蠢自欺。人真是卑微又自怜的动物,相比在痛苦之中的拼命挣扎,更惧怕的是面对痛苦过后的清醒记忆。以及,去勇敢承担残余的后果。以前,我总是嘲笑那些故意去掩盖过往的人,笑他们明明得以历经全程,却极力澄清和否认,逼自己做到遗忘,虚伪的很。

现在轮到我自己,蜷缩在这个狭窄的小地方瑟瑟发抖,始终没勇气走出去面对沈兰慧。

原来我一直都是一个鲁莽可笑的孩子。天真以为所有的公平都不会被篡改,一切事实真相都无法被扭曲。然而蒲小优和路莎莎用最**的方式教会我,一个大胆编织的完美谎言,足够轻松装载所有的是非黑白,扎紧封口,丢弃深海。

她们收买了所有人的信任,然后幸灾乐祸的看我只身入海打捞还原真相,等待我溺水而亡。

莫安苏,你真的就这样放弃等死吗?

我深吸口气,拧干头发,换衣服去客厅等候沈兰慧发落。

她不在家,客厅茶几上留了纸条,说有事出去饭在微波炉叫我自己收拾着吃。她根本是跟我赌气,都懒得责骂我。也好,挺清净,不用哭着嚎着跟她理论争吵,也不用被罚跪和无休止唠叨说教。她放弃我了,我自由了。

我把纸条丢回茶几上回屋想补眠,躺在**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堵着大团的污秽和酸楚,**着心肝肺,拥趸在喉咙尖儿上,却死活吐不出,咽不下!

就在我打算自我颓败的哭一场的时候,门铃响。我蒙头,不想理会。谁知门外那位料定家里有人般,叮咚叮咚按的急促。沈兰慧忘了带钥匙?我这样想,起身去开门。

我亲爱的老爸在我开门的刹那几乎是猛撞进来,弹开的房门打到了我的鼻尖,酸疼。他怒气冲冲,进卧室找沈兰慧没找着,便出来重重往沙发上一坐,皮包往茶几随手一扔,没瞄准,吧嗒落地上,吓了我一跳。

我想装没事回屋,被他叫住。

“说,你还想闯点什么祸!”我早知道他是为我的事儿回来兴师问罪。我谢谢他还能记起来有我这么一个闺女。我放学回家想跟他撒娇的时候找不着他,放假求他带我出去旅游的时候找不着他,学校开家长会找不着他,成绩单签字找不着他,被困在地下室跟他呼救的关口找不着他,被路莎莎冤枉被所有人误解的时候找不着他!等满城风雨传着我闯祸了给他丢人显眼了,他马不停蹄赶回来了!不问原因不听解释,先咆哮质问!

全天下的家长都以为在孩子面前不会犯错!他们永远不会冤枉自己的孩子,即便是再久之后发现真的是自己错怪,也会打着“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的防护盾牌,轻松和谐!他们练就火眼金睛,随时警告孩子不准有秘密,不准有私自空间,不准有课外活动,不准有朋友交际……他们不定时抽样检查,以便确保各自的小孩都在警戒线内俯首听令,中规中矩的做机器人。

他们全都甘于自我催眠,认定小孩子长大后就会明白他们的苦心,理解他们的辛劳,感念他们的好!没人问过,小孩子究竟会不会得内伤?会不会偷偷怨恨?

“您难得回来,休息吧。要不,我去给您倒杯水?”我表情轻松,走到饮水机前找纸杯。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爸爸?”他拍桌子起来,厉声呵斥,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您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我把水递到他眼前,客气嘱咐,“慢喝,小心烫!”

“你滚!马上滚!”他挥手打翻杯子,热水溅了我一手。我没躲,看着手背的红肿扩大蔓延,像一块鲜艳的胎记。

沈兰慧在这个点上进家门,刚好看见他掀翻水杯那一幕,赶紧放下手里的购物袋忙不迭的冲上来,抓着我的手仔细检查,心疼的嘟囔:“怎么那么不小心,你也不知道躲,水泡都起来了,我去找药膏,你去厨房用酱油先泡一会。”

“再惯,再惯她就反了!”他抢过沈兰慧拎出的药箱,扔去墙角,顺势转移火力。

沈兰慧没跟他顶着吵,看着我直叹气。我知道,要不是我被热水浇一下,她这会子早和我爸联手开我的批斗会了。感激她做母亲的本能反应,先来关心的是我受伤。可在地下室找着我的时候,她的本能去哪里了?她和那伙人一样,围观着我狼狈不堪的模样,不肯信我。

“妈,我先回屋了。”我抽张卫生纸擦擦衣服上的水,说完这话,关门进屋。

在停课一周期满回校之前,我过的还算悠闲。

事实上我爸的兴师问罪以彻底失败草草收场之后,他和沈兰慧的战火也就成了多余的借题发挥。我太习惯他的处理方式,拎包摔门走,十天半月不着家,靠着出差在外的借口和遥远距离来淡化跟沈兰慧之间的火药味。

慢慢地,他们就会互通电话交代家务,抑或进行客套的嘘寒问暖,宛若和好如初。

我爸再次“伪出差”以后,沈兰慧对我采取了冷暴力制裁。

她一日三餐做好准时叫我吃饭,多一句话都不肯说。她洗衣买菜收拾家务,一个人看电视剧起床睡觉出去散步,全当我是游走的家里的隐形人。

我和她开始以一种极其微妙的形态共存。

像深海底两株依附而生的水草,纵使长长的根须早已在沙泥里融为一体,然而飘摇生长的茎,却并没有如藤蔓般错综缠绕。它们用看似亲昵的姿态依偎在一起,哪怕一条游鱼途经的波澜,都能使它们共生的水域微震,衍生出难以察觉的裂痕。

现在,就有一条半透明的小海鱼拍打着俏皮的尾巴,在我们的缝隙里钻来钻去。它肆无忌惮的吐着泡泡,看我们一次一次被分隔开来再并拢再分隔,终究玩累了,它骄傲的游离。剩我和沈兰慧疲惫守在各自的安全地带里,谁都没力气再支撑对方的生长。

被沈兰慧的冷淡压抑到一个情绪冰点,我负气地偷了家里的药箱,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哗啦啦的药盒子倒了一床。

我审视着那些名目繁多的药物说明书,毕剥毕剥的把药粒抠出来装满空水杯。色彩斑斓的粒子把狭窄的杯子填充的拥挤不堪,对着阳光凝视,像一颗颗鲜艳璀璨的小星星。

那些个裹着好看糖衣的小药片,像一只只被灌注妖冶灵魂的小精灵,它们在杯子里不安分的叽喳吵闹,用各样的方式催眠引诱着我和它们一起玩耍。它们说,要带我去异次元。

还能回来吗?

异次元很远的。

那好吧,我要想想还有什么不可割舍的。

还有什么能留恋呢?所有人都认定我是坏孩子,沈兰慧也是。我想我果然是个自私的坏小孩。以前还能趾高气昂的呼喊着帮沈兰慧打倒小三,还她一个三口和平之家呢。现在因为她一点小小的不信任,我居然打消了去掺和她爱情的念头。

蒲小优,终于要留给她自己摆平了。

我要自由自在的在睡梦里跳跃到另一个世界活,抑或是根本没有那个所谓的“异次元”,我就这么简单的死掉了。什么都不用继续想。

沈兰慧,你真的要努力打倒蒲小优才行。没了我,你好歹要保住老公,否则你真的可怜到一个亲人也没有了。我不能再做默默守护你的小超人了,生活太孤单,我要离开了。

我没有想要给沈兰慧留有一封遗书之类的东西,我没什么可交代她的,我还只是个孩子,我相信她是个比我更懂得要如何面对接下来生活的大人。

嗯,就这样吧。

我躺倒在小**,拨弄着手心里半融化的小药粒,拼命去思索最后还能有点什么没交代。万一落下了,连补充的机会都没有。

呃……我必须得承认我有一点害怕,要把这堆药片吞下去是一件太需要勇气的事情。会难受吗?会后悔吗?真的就要这样告别了吗?

我浑身冰冷,整个后背都紧张的被汗浸透了。

忽然的手机震动,正在全神贯注轻生的我被吓得一抖。新换的手机,更改了手机号码,没几个人知道,能是谁打来?

按下接听键,我没吭声。

“听你爸说你的事儿了,恭喜呀,劫后余生。”是蒲小优。她又想干嘛?我都已经打算再不管她那些破事了。她咯咯笑不停。我真怕她一不留神会呛到。

“谢谢?”

“不客气。谈谈和平相处吧。你爸这次挺火大,你要小心自己和沈兰慧的处境啰。”她慢条斯理的强调,“看的出你爸对你,很失望。”

“你这算小人得志?”我感慨。

“安安,你不要总对我有敌意。你放心吧我会好好帮你劝劝你爸。等他消气了我叫他回家看你,父亲和女儿之间没什么深仇大恨。”她开始装出一副慈悲心肠。

“请你省省。别那么快劝着我爸抛妻弃子就行。”她大可不必说话绕弯。

“我没想危及你和沈兰慧的地位。不会去破坏你们的和睦家庭。我觉得自己和你爸维持现在的关系和感情状态也挺好。”这话应该对我爸都说厌了吧。

“你倒不如说为了我爸的钱,我还能信你坦诚。”

“你怎么就不相信我跟你爸的感情呢?”

“那个叫胡可的男人,和你现在的衣食住行,银行里的存款。没一样能让我信。”

“你别胡说,我和胡可只是单纯的朋友关系。”

“你还得加俩字,单纯的男女朋友关系。简称:炮友。”我邪恶的拆穿她。

“你真是一个古怪复杂的孩子。”

“谢谢夸奖,我这也是被你逼出来的,不得不成熟。”

“看来我这个电话真是多余,本想同情安慰你一下。”

“不,蒲小优,你这个电话一点也不多余。我刚才,差一点就要傻乎乎放过你了。”我跳下床,蹲去垃圾桶旁边一粒一粒数着药片往里扔,“可是现在我才明白。你们这群贱人全活的好好的,我干吗要往死里难为自己。我得再努力点活,要亲眼看见你们悲惨的下场。”

“安安……”

我关机,起身去厨房洗手,给自己煮了碗泡面。

02

沈兰慧没特别提醒我停课期满,该回学校上课了。

她只是把生物钟拨回原点做早饭,准时来敲我的房门。她坐在餐桌边看我刺溜刺溜喝粥,帮我夹菜。

要不是她始终沉默。我甚至回以为这个星期其实就是放了场短暂的暑假,又或者仅是经历了一个漫长的星期天。

直到我换好鞋准备出门了,她站在逼仄的走廊里,淡淡追了句:“别再和秦鹤羽联系了。妈妈不会再追问以前的事,但从今天起,妈妈希望你会明白怎样做是对的。”

我点点头,没想着要做过多的争辩和解释。沉重的背包带子背负的是空洞又渺茫的理想,我用感激和内疚的微笑跟沈兰慧挥手告别,低头数着阶梯离开。

一周以来,学校并没有因为一个叫莫安苏的高一女生被停课而引起什么蝴蝶效应。所有的生活学习都在按部就班,包括天气,都是盛夏一贯的晴朗和美好。

关于我和秦鹤羽被关在地下室事件的始末,早已被复刻了诸多版本,流传至泛滥无味。我很侥幸自己被困在家,没有亲自经受这场流言蜚语的洗涤。可据黎澈说,秦鹤羽那家伙这一周的人生悲剧的不能再悲剧。由于小道消息繁多且越传越接近于鬼扯,作为当事的黎澈俨然成了八婆们围追堵截的焦点人物。大家都想等待事件男主角的亲口述说全过程和澄清满天飞的不实传闻。

然而秦鹤羽摆足了大牌明星的架势,惜字如金,半个字也没有吐露。

“所以,莫安苏,你的回校是新一轮八卦轰炸焦点。”黎澈在打给我的电话里如是说。

我没什么在怕的,肯回来我就知道要面对的是什么。我接着黎澈的电话从校门口平静走到了教学楼的台阶前。从有熟识同学经过认出我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所谓腥风血雨终于要劈头盖脸砸过来了。

长而敞亮的教学楼走廊开始有三五成群的圈子党迅速集结,碎碎议论的声音也越来越高亢,丝毫不避讳的对我指指点点。我皱皱眉挂了手机塞进裤兜,顺手摘下鼓墩墩的背包改拎在手里。

教室后门早已是一众好奇兼幸灾乐祸的脸孔,围了个水泄不通。前门也没好到哪里去,繁荣的景象就差把瓜子皮儿磕得满天飞了。

我站在后门口,跟他们脸对脸从容对视。

场面定格两三秒,他们纷纷闪开,识趣地让了条道放我进去。

我的座位上坐着别人,桌面上课本码放很整齐,不像是故意抢座挑衅的。我瞄黎澈,他从人堆里挤过来小声告诉我是班主任把我的座位调去了后墙角。他指了指靠窗的角落。

我给了个还算满意的表情,毕竟看起来那位置光照充足,通风好,而且隐秘离讲台又远。说的自我安慰一点,对于我这种完全无法沉浸到知识海洋里的差生来说,那个角隅简直堪称世外桃源。只差我从小花圃里偷盆**摆上去了。

我悠闲踱步到新据点,坐下来检查桌椅看有没什么残缺。

请不要好奇我为什么没有去特意提及路莎莎。事实上从进教室那一刻,我眼角的余光就没有离开过她。她忙碌的很,被包围在八卦圈的中心地带,那张破嘴吧嗒吧嗒就没停过。偶尔心有余悸瞄我一眼,像是提防我随时寻仇杀过去。

我真想直接奔过去明白把话撂给她,请她大可以放宽心,平常心。我,莫安苏,以前就是蠢货一只,被人玩弄和利用谁也不怨,怪自个儿脑残缺根筋!可打今儿起这脾气改了,玩心计比城府,我奉陪到底!要打架动粗,单挑群殴随便放马过来,我候着!

“人嘛,谁没有段天真幼稚的小时光?做小孩子装纯的时候思想简单,看谁都像好人,三两句甜言蜜语都能被哄得掏心掏肺。如今,该往外掏的心肺掏完了,所以,该把滥情掏出去的那份收回来啦。”我眼眯成一条线,大口咬着黎澈赞助的绿豆饼,笑嘻嘻跟他白话。我说这话的语气真的挺随便挺像开玩笑耍酷撂狠臭显摆的了。

可黎澈还是安静了老半天,极其认真的跟我说:“莫安苏,你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是吗是吗?漂亮了还是丑了?”我拍了拍沾满绿豆沙的双手,夸张揉捏自己的脸,故意做出满不在乎的姿态。

“说不出来。”他拈张卫生纸扯过我的手,好脾气的笑着帮我擦拭。

“嗯,你又开始装深沉了。”我看他擦得太费劲,也太暧昧,干脆把手指头抽回来放嘴巴里吮,还拔出来给他看,“这不就干净了?多简单的事儿。”

他欲言又止。

黎澈,我拜托你,什么都别再说。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我在改变,变成熟了变狠毒了开始要学会隐忍着伺机而动了。我没想学坏,没想变成路莎莎和蒲小优,可我不想再被人欺负了,不能再被像个弱智一样耍弄!

我保证等我拿回失去的那一切,我还会像以前一样,做个干净的,开心吵闹成长的小孩子。

好不好?

我趴在课桌上睡掉了整个上午的四节课程。

下午是每周的大扫除时间,熬完两节自习课就可以回家。

我用红色荧光笔写日志,因为手机没电无法戴耳机听歌避世,所以不得不忍受操场传来的阵阵欢呼和吵嚷。又有篮球赛!默默叹口气,我准备将就着看看武侠小说撑到下课。

“李铭彦说下课大家一起去吃饭庆祝你回校。”路莎莎娇俏的身形沿着过道蹦蹦跳跳靠过来,左手抱一沓作业本,右手一伸,恣肆的笑。她成心的,杵到我眼前头的是一枚熠熠发光的水晶戒指,骄傲卡在无名指的关节尾,宛若胜利勋章。

“纪律委员呢?还有没有人管了?上课乱窜位子了。”我大声嚷着把小说合上,使劲往她手背上一拍,假惺惺道歉,“对不起,没看准,你的手别乱放,容易误伤。”

“没关系,拍碎了我再让李铭彦买一个呗。”明明心疼半死斜乜着眼睛瞅个不停,偏要装出一副没所谓的架势。她甩甩那沓作业本,“没人乱窜位子,数学课代表脚崴了,我替他收作业。”

“您忙,不打扰。”听见下课铃,我懒得跟她废话,收拾走人。

她一把攥住我胳膊:“一起去吃饭啊?”

“没空。下次你提前电话预约。”我挣开。

“噢,我说我笨来着。今天秦鹤羽带着球队和三中打比赛,你肯定是要过去给他加油打气啰。”她皱着眉,唉声叹气,“不过这一周他几乎场场发挥失常,听说这次篮球联赛咱校要冲不进前三甲,秦鹤羽这个校队队长就要换人啰。真可惜,学生会主席做不成,再丢了篮球队长的头衔——啧啧,好好的白马王子沦为流浪小狼狗了。”

“说完了吗?”我面无表情。

“完了。”她大概看挑衅不成,也没什么意思,忿忿的转身要走了。也不知道她怎么就那样喜欢仰头走不看路,高跟鞋的后鞋跟硬生生踩在半截粉笔头上,猛的一打滑没收住,美艳的路莎莎急中生智想抛了那沓作业本腾出手来找抓扶物刹车,可这场面显然不是拍电影的慢放镜头,能省给她半钟头旋转漂浮,再轻盈倒地。我只能同情的看她双手带着抓空的遗恨,伴随着凌乱的作业本摔了个给力的四脚朝天。

我掏手机连抓拍两张露肉又露底的照片,潇洒走人。

我没回家,跑去操场看了次球。

地下室绯闻的余温未散,我没敢上看台去吸引众人眼球,捡棵操场外围的杨树,蹲树荫下听场内此起彼伏的呐喊。

路莎莎没有说谎,秦鹤羽的确在打一场烂球。我听见看台上有太过投入男声大呼着他的名字叫他专心打,有人吆喝着要替补上场换人。还有一群不论他失误了多少个罚球输了多少场比赛都依然对他膜拜不已的花痴后援团,卯足气势齐声喊口号示爱,勉强可替代一下早就解散离场的啦啦队。

比赛后段,二中的观众席几乎清空,稀稀落落剩几个篮球社成员,大概等着结束搬东西打扫场地。分数被三中拉很远,别说赢,连个打平的机会都没有。

我抱着一瓶暖热乎的矿泉水,看秦鹤羽在场地上卖命奔跑的背影。从高中进这所学校,就常看他打球。也不是刻意,多数是体育课,我们在操场的一端学韵律体操,他和他的篮球队占个篮筐练习投篮,打打练习赛什么的。偶尔缺人手,还会过来我们班怂恿体育老师和男生凑队。我记得那是女生们欢呼渴盼的解脱时刻。

待到他正规打比赛,大半是排在周末抑或是下午放学后到晚自习开始前得课外活动时间。这样的时间点我要么正老老实实的在家里呆着,要么正老老实实的赶往回家的路上,所以,基本没什么可看的机会。

这一次不同。因为内疚。

如果不是我撒谎求他帮我调查蒲小优勾搭的那男人,他就不会大半夜打那通电话给我。如果他没有打那通电话,我也不会在被困的地下室里想起找他这么一个陌生人救命。如果他压根就不管这闲事儿不赶去地下室救我,也就不可能中圈套被冤枉,好端端挨那么多处分。如果不是这一周来他在学校独自扛着流言蜚语和公开栏通报批评的压力,那么他还是做着他趾高气扬的学生会主席,还是能认真专注的打着他每一场篮球秀,让女孩们疯狂尖叫,爱慕膜拜。

是我,把一个明明毫无瓜葛的陌生人,卷进自己生活的纷扰里来。

等我低头一遍遍懊悔自责完之后再抬头,比赛已经结束。输了,正有人埋头整理着裁判席分数悬殊的成绩牌。

落日的黄昏给空寂的操场镀了层颓败的鎏金色,仿佛刚才的喧嚣吵闹都只是一场幻觉。

我在寥寥的人员里搜罗秦鹤羽的影子。

看台第一排,一溜放下的几张座位上,他躺着。枕胳膊看天,间歇灌几口矿泉水。他身侧,是空**的观众席座位,迎着风,还能看见甬道里翻腾漂浮又坠落的白色塑胶袋和吃剩的零食包。

我站起身,在树下轻轻跺麻掉的双脚。咬着矿泉水瓶盖犹豫了会,确定没有什么无聊八婆人士在现场,终究走过去他身边,停住。

我的影子拉长在他脸上,是好看的暗影。

“比完了,回家吧。”看见是我,他没吃惊,没任何表情改变。依旧是一贯冷傲和狂妄的态度,掺杂了一点,若有若无的忧伤。

“我,来还你衣服。”我赶紧低头翻背包,找出他那件酒吧制服装,递给他。

他坐起身,瞄我一眼,把衣服接过去搭在肩头,弯腰理了理鞋带,站起来往操场出口走。

“秦鹤羽——”其实我只是条件反射的要喊停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话要说。

他不走了,可也没回头。

“水。”我慢吞吞凑上去,站在他身后,拿矿泉水瓶子敲了敲他肩膀。

他接了。

我莫名惊喜,怪自己太多心。也许他并没有记恨我,或者默默的讨厌我。冷酷只是他虚假的外表也说不定啊。我就要满怀欣喜的想道歉跟他主动求和了。

他潇洒扬手,使劲把矿泉水瓶往观众席的末排方向扔去。装满水的瓶子重重砸在座椅椅背上,弹起来,幽怨的滚落到甬道的水泥地面。摇晃如海岸边挣扎的小丑鱼。

03

我删了手机里秦鹤羽的号码。

因为每次假装不经意翻到写他名字的那一条,都会想起那黄昏,他在操场上孤傲离去的单薄背影。

不怪他,他对我的厌恶来得理所应当。突然觉得自己可笑,断掉和的他联系,绝不再出现在他眼前骚扰他的生活,才应该是我最恰当的道歉方式不对吗?

可为什么我利落完成删除,合上手机的刹那,心里会觉得空?

空到在座位上呆不住,无端的躁郁和无聊感轮番侵袭。我决定逃课出去透气。

在校门口小摊位打包了两份章鱼小丸子外加大杯可乐冰之后,才发现钱包还放在课桌桌洞里。我特尴尬的和摊老板解释说东西先放一下,我回去拿钱。可小心眼的看摊大婶却生怕我跑了不再回来。

“我给吧。”我回头,看见李铭彦。他把车停路边,掏出钱包抽钱付账。

“不用,你帮我看一下,我回去拿。”我固执的和他推来推去,认真的很。

“莫安苏,你真就这么讨厌我急着要疏远我吗?”他气呼呼把钱拍到摊位上,鼓着眼睛看我。

我低头想了想,没什么好解释。

“我不嫉妒你和秦鹤羽。都这样了,你连个做朋友的机会都不给我吗?”他把装好的可乐冰硬塞进我手里。

“我和秦鹤羽什么关系也没有。我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我。谁再跟我提秦鹤羽仨字乱造谣,我会直接拉他去教务处说明白。我这意思,够清楚了吗?”我把东西统统丢进他车筐里,忿忿回校。

“莫安苏。莫安苏。”他推车子追上来,横在我前面。他着急忙活的停好车,双臂展开,像个幼稚的小孩子一样,把我的去路堵得死死的。

我被粘的没脾气。冷清的校门口,我们俩就这样僵持着,他迫不及待的要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样说。我无可奈何的要躲却鼓不起勇气冷漠的推开他前行。

“路莎莎,你也逃课?”我盯着李铭彦身后透明的空气,煞有介事的喊了嗓子。

趁他回头,跑的马不停蹄。

我去了第七街。

点了一堆鸡尾酒,码成一排,把乱七八糟的颜色兑在一起,玩得不亦乐乎。

透明的玻璃杯,倒影着秦鹤羽的脸,李铭彦的脸,路莎莎的脸,拥挤不堪。我捧住脸颊,没命的发呆,想要把这些人连同他们所给的全部记忆打包装箱,推出门外,然后砰的把自己反锁,将心口的那扇门水泥浇筑,彻底清静。

我用手指狠狠拉扯眼角,把要涌出的眼泪逼回眼眶里去。我不想让自己在酒吧哭成一个孤单的疯子。

我在震耳欲聋的音乐里打电话给蒲小优,说没带钱包,叫她赶来酒吧给我结账。

蒲小优没来,五分钟之后,站在我面前的是胡可。带着他依旧青涩的笑,抽一片口香糖给我,坐在对面座位。

他的确有着一张足够让平凡小女生欢呼尖叫的脸。穿合身休闲装,眉眼干净又清澈,完全看不出有一丝一毫的放浪和痞子气。他不该属于酒吧这种繁乱嘈杂的地方,他天生应该站在舞台上,做无辜的青春小偶像。我甚至能想象的出他唱完某场选秀比赛,在粉丝热烈的支持拥戴里,腼腆的笑,笨拙可爱的不知道要怎样回答主持人的提问,微微羞红了脸。

他戴着这样一副好看明媚的假面,游走在酒吧每一个静默的角落,寻找着天真小女生爱慕的眼神,骄傲做着他的情场高手,玩弄着每一份卑微又可怜的感情。你看,人就是这么会伪装的动物。即使我已经看到他面具后面肮脏的身份,和玩世不恭的骄奢,我还是会被这样温暖的表象弄得忽然恍神。

“安安,你姐姐让我来接你。小女生,这种乱地方不要一个人来。”他操着浑然天成的演技,像爱抚小孩子一样和善拍拍我的头。

看来这戏份我必须得陪他演下去。也许他终有一天能吸走蒲小优的魂魄,带她远离我老爸也不一定。到那时,他将会是我的恩人。就算他不能带蒲小优走,他的多情和浪**,也会给我大量的证据攥在手里,任何一条,都会让高贵的蒲小优崩溃心碎。

“我记得你,帅姐夫。”我俏皮吐舌头,看着他为我结清账单,“你居然有时间不陪我姐姐。”

“也不能每天都粘在一起啊。这不是听从她的吩咐来照顾你。”他要了杯橙汁给我,“你姐姐说的没错,你果然是个贪玩不让人省心的小孩。”

“她还说什么了?”我伸舌头舔着那一杯杯被兑到味道怪异的鸡尾酒,频频皱眉。

“还说不能让未成年喝酒。”他真会讨女孩子欢心,佯装嗔怒的语气,却是笑语盈盈的和我争抢起鸡尾酒杯。像个不忍看我放肆胡闹可又禁不住想心疼娇惯我的大男孩。

“我心情不好。”我握着杯子。

“心情不好也不许喝酒。”他握着我的手。

“总之心情不好怎么办?”我闷闷开口,忽闪着眼睛,无辜直视他的脸。

“我带你去游乐场玩碰碰车吧,把坏心情全撞走。”他提议。

“好啊好啊。”我开心欢呼,高兴的手舞足蹈。

他宠爱的看我,捏捏我的脸。

我跳曜过他动人的视线和秦鹤羽安静对视。

他来交接班,才换好衣服,准备开始工作。我隔着远远的人海看他,像看一个好似极其熟悉却分明陌生的路人甲。

我固执的偏着头,任由胡可抓着我的手,笑语盈盈跟他撒娇,商议着要怎样转车去游乐场,等下要买什么好吃的零食饮料。就在我快要挤不出虚假的笑容,整场戏快僵硬穿帮的时刻,秦鹤羽空着手,移步到我和胡可身边。

看见他,胡可愣了愣,松开我的手,礼貌的同他点头打招呼。

“你在这里做什么?”秦鹤羽没理会他,扭头问我。

“对不起,我们不点单。”我避开他的话,故意不去看他的脸。

“我问你在这里做什么?”他音调高了点,听得出微微怒意。

“和你有关系吗?”我低头猛玩手机。

他停顿几秒,忽然抢过我的手机。趁我发愣的空,干脆整个把我从座位上拉起来,不由分说环抱住,往酒吧外面走。我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呆傻,脑海里空白一片,只得温顺的跟他走。

他胸口有温热的气息,均匀起伏的心跳。他手掌的汗渍沾湿了我贴身的T恤,潮潮的温暖让人纠结不已。我尽可能小心翼翼呼吸,按捺住烦乱的心跳和莫名其妙的紧张感。

“喂,你是她什么人?”胡可居然追了过来,手搭上秦鹤羽的肩膀。

“你是她什么人?”秦鹤羽把我揽得更紧了些,嚣张看他。

“我是她姐姐的男朋友。她姐让我照顾她。”胡可理直气壮。

“我是她男朋友,所以,我能照顾好她。不劳你费心。”秦鹤羽淡淡的笑,浅浅轻轻的语气听得我惊心动魄。谁能够告诉我当下在上演什么剧情?究竟是不是在做梦?

胡可噎得哑口无言。秦鹤羽拨开他的手,坦然带我走。

他拥着我穿梭过喧嚣人海,穿梭过灯红酒绿的光影,穿梭过浮华虚渺的时空,在寂静的彼岸将我安置。

酒吧外面的街道,有着刺眼光线,轻盈萌动的空气。

“快回学校吧。”他迟疑了一下,松开手。顷刻间,他赋予我的温度悄然褪尽。

我踮起脚尖,伸手去摸他的额头,他闪躲不及,蹭了我一手心汗。

“你干嘛冒充我男朋友?”我扯着衣摆,肆无忌惮的看他。

“大家是同学,不想看你被人骗。”这是早就想好的答案?

“我乐意被骗。”我忽然喜欢上看他那张被噎得尴尬不已的脸。

“你……”他果然开始局促不安。

“谢谢你。”我心满意足,慢慢把脑袋凑去他耳边,轻轻枕着他的肩头,笑着冒出一句。

他没有再紧张逃避。我便安然的想依偎着他的肩膀小憩片刻。

秦鹤羽,你知道吗,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

我和你,好像并不熟悉,又好像认得很久很久,久得好像你根本是我记忆里的某个封印章节,猛然跳脱苏醒。我讨厌你,恨过你,为你内疚过,被你的冷漠冻伤过,可是,在决定删去你参与的那些断章的时候,我没来由不舍得。

原来,要赶走一个停驻在记忆的人,心会无端刺痛,和孤单的。

秦鹤羽,今天的阳光真好,它融化了我心尖所有的阴霾冰雪,幻化成迷蒙的光圈,泛着粼粼波澜,漂浮到天边去。

04

我听秦鹤羽的话乖乖回校上课,像个乖巧温顺的小孩子。

我眯着眼睛走跳在街边人行道,穿行过幽绿梧桐的婆娑树荫,柔软清凉的风,浸着馥郁香气的铂金色尘埃。那一路的回味,宛若MV镜头里的某段经典,很久之后一遍遍倒带温习的时刻,仍恍神似在梦境。

可这么一瞬晶莹轻巧的美好小段落,却只延续到我准时出现在教室座位准备晚自习的那一秒。

桌洞里放着一本崭新日记和一包HelloKitty造型的水果糖。最上面的便签是黎澈工整清秀的字迹:祝亲爱的莫安苏生日快乐。

今天,是我的生日么?是黎澈记错,还是包括我在内的其他人全部遗忘掉?我轻吐一口气,开始四周询问核对日期,又再三查证手机里的万年历。果然,是我十七岁的生日没错。

早上,沈兰慧并没有跟我提起任何和生日相关的事情呢。老爸也是,往年的生日,无论他是否在家,我总能收到一份可观的生日礼物。就算李铭彦那个神经大条的家伙,也会格外敏感这个特殊的日子,他曾经冲我炫耀过特地在手机里做了我生日的备忘。而今,能惦念我生日的只有黎澈一个人。

还不如所有人都忘记。

这样单调鲜明的对比,映衬我如一个失去恩宠的公主。没有可爱的奶油蛋糕和缤纷的生日蜡烛,没有快乐欢唱的生日颂,没有特别的惊喜,它突兀的,用一种不知所措的姿态呈现在我面前,和我对视无言。

我发短信给黎澈,简单的回说谢谢,附加了一个生涩到不能再生涩的笑脸。

我想黎澈真是个单纯到家的傻孩子,他从前排微笑着回头,扔给我一个硕大纸团,拆开来,上面写着各种生日祝福。还有本想为我庆祝成年前最后一个生日,可李铭彦晚上约了路莎莎吃饭,所以他没有特意去提醒李铭彦今天是我生日,于是惯例的派对也只好无奈取消等等详细的理由和过程。

我尽量一脸泰然的看完所有文字,然后冲他比划了一个没关系的手势,趴在座位上,突如其来的空洞和孤单。

掏日记本,画秦鹤羽给予的那几秒温暖宽厚的肩膀,那样片刻的温存,算是这个落寞生日最美好的礼物了好么?我如是安慰自己。都已经打算把这一天当做普通的礼拜三,把这一晚当个平淡无味的晚自习度过了。

然而我亲爱的老爸,在第一节晚自习课间发了条信息给我。问我晚上有没有重要课程,作业写完没,不然给老师请个假他在学校附近找了个地方等我吃饭。

我蓦然惊喜。

就说嘛,老爸绝不可能会无视宝贝女儿生日这一重大事件,摆明了是要给我一个先抑后扬的惊喜。他和沈兰慧肯定早就商议好,先让我觉得自己被冷落忽略,然后在最后关头抱着大堆礼物突然跳出,来个天衣无缝的大逆转。果然是这样。我要不要配合他们演戏呢?

不然趁着生日捉弄他们一下好了。

假装遭遇车祸打电话叫他们来出事地点接我?不行不行,太不吉利了。被老师扣留不批我假?太OVER了,为了过个生日还要老爸给老班打电话求情,分明是自己搞砸气氛嘛。那就用个奇特的方式出现,吓他们一跳好了?嗯,小小的甜蜜的恶作剧总不过分吧?

我愉悦的哼着不知名的曲调,嘱咐黎澈千万别忘了替我请假,麻利收拾背包奔赴老爸短信里交代的那家西餐厅。

中途买了个黑猫假面,对着店铺的镜子张牙舞爪做鬼脸,尽显狰狞状。非常满意,变装什么的就算了吧,沈兰慧和老爸估计会很难理解。

这样科科科的笑着,一路打车到目的地。临了付车钱,还不忘对着出租车的后视镜来回调试面具。

可爱的司机老阿伯自信猜我肯定是要参加什么古怪的主题派对。小孩子在你们这个年龄可真够幸福的,他嫉妒的赞叹。

是爸妈要给我过生日啦。我吐着舌头开心显摆。

他更加羡慕的笑,夸赞着我真是一个蜜罐烘焙的小孩子。听的我心花怒放,车钱也多付一倍。

服务生引领,七号餐桌。

LukySeven,我的幸运数字哦。

我快乐不能自已,顶着俏皮假面一路猛冲,刹车在餐桌前面,就要粗着嗓子冲桌旁亲密低头聊天的两人哇哇怪叫,吓他们个措手不及。

惊喜关口,女人冷不丁抬头,却是蒲小优。她被我怪异的面具吓得一愣,随即恢复优雅笑容,刻意把和我爸间隔的距离挪开了一点。

我亲爱的老爸没有忽略蒲小优任何一个细微的举动,他随着蒲小优转移的视线看过来,发现了僵硬在桌畔的我。他看不见我面具下半麻掉的脸。

怎么会是蒲小优呢?怎么会是她?请别吵,请别开口解释,给我一分钟的时间来思考是要逃掉还是要继续支撑在这里。满桌子好吃的食物和桌子中央漂亮的大蛋糕。还有空着的座位上摆放的未拆封礼物。都算是令我欢喜的事情,可拜托老爸搞搞清楚,是我过生日哎,可不可以不要明目张胆的带一个外人过来破坏气氛?

哪怕他不愿意和沈兰慧一起给我演绎三口之家的幸福感,他自己一个人请我吃顿夜宵我也就蛮满足蛮开心了。明知道我不喜欢,何必非要带着她来添堵?

我还是决定不要贸贸然的走掉好,毕竟是老爸为我庆生的心意。

“安安?”老爸难遮掩的好心情,“你戴着那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快摘下来,不要吓着你蒲阿姨。”

“没,没关系。”蒲小优落落大方,抢先一步赔笑。

“哦。”总归是预先设想失败,我稍带闷闷不乐的把面具扯下来,拉张椅子,就便要坐到他们对面。蒲小优,我暂且忍你一次,看在我过生日的份上,我心下暗想。

我亲爱的老爸,他带给我的不可思议远不止蒲小优出现这么简单,他在我挑剔着椅子准备落座的时刻,及时补充:“今天是你蒲阿姨生日,她特地叫我通知你过来,说人多点过生日热闹一点,你要乖乖的不许胡闹。”

喂喂,不要这么玩了好不好啊老爸?一大把年纪了,不适合演这样的戏份了?好端端为我过个生日,我已经容忍蒲小优的出现了,不要制造这种状况把我弄哭了才告诉我是恶作剧的好不好呢?大家平平安安吃顿饭,我谢谢老爸还记得我生日,这样大家平稳散伙好吗?

我看着老爸亲切无比的笑容。扭头看蒲小优,一脸甜蜜的幸福,演得还真投入。我拜托你啊小姐,也不用这么配合老爸的拙劣演技吧?

我杵在一旁,来来回回的扫量他们,想找出一点破绽,或者,下一秒他们一起哈哈大笑,齐声跟我说生日快乐。

什么都没有。

蒲小优做足了主角的姿态:“我早告诉你爸爸不要这么浪费,三个人一起吃顿便饭就好了呀,他不听。”

玩真的?今天真是蒲小优的生日?喂喂,我不要玩了。这种巧合不好玩,真的一点也不好玩。

“安安,别傻愣着了,快坐下,我们点蜡烛祝你蒲阿姨生日快乐。”老爸使劲给我递眼色,彩色的蜡烛盒子递过来。

那一刻,我真像个悲情的小丑。有够可笑么?还自作多情觉得自己有多重要,幻想是今天的主角呢,还疯癫迷醉在自编自导自演的美好戏份里。看来自恋真要有个限度的,我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你看你看,我就是一个幼稚的二傻子!想跑别人的地盘上撒野,自取其辱是应该的!

“安安。”看我一直沉着脸傻站着,老爸有点嗔怒了,他加重语气,再一次暗示我温顺接过蜡烛。

看来,中午到酒吧给我结账的之所以是胡可,就是因为蒲小优跟我爸一起忙着准备生日晚宴抽不开身。原来,在我亲爱的老爸心里,我的位置比我自己想象的要轻得太多。

“爸,我先回学校上课了。”我懒得废话,转身往外走。

“安安,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他从椅子上弹起来,被蒲小优一把拦住才没有拍桌。我不懂事?我还不够懂事?我都甘愿退出不破坏这场精心准备的生日晚宴了还要我怎样懂事?

“爸,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我绷着嘴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颤抖。

他疑惑,继而和蒲小优对视求救未果,再错愕的看我。

“今天,是我十七岁生日。我是你闺女,今天我过生日。”我语调平静,微笑着提醒他。我丢给蒲小优一个她赢了的眼神,顺便悲悯自己无足轻重的地位。我不想在这一个外人面前丢丑,可是如今,我是一个搞砸了整场演出的卑微丑角,听凭人指责嘲笑,连退下舞台的力气都没有。

老爸淡淡的怒气僵在脸上,尴尬无比。他沉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解释或弥补,看起来都同样荒唐。蒲小优也局促起来,忘了取笑和炫耀,她紧张兮兮去观察老爸的每一个表情变化,不敢妄自主张做决断。

“对不起安安,爸爸忘记了。不然这样吧,一起庆祝好了。爸爸没来得及准备礼物给你,呃,爸爸给你钱,你看中什么,就自己去买,买什么都可以,好不好?”他真是个慈父,能想出这样的主意打发我。一起庆祝?我这个做女儿的居然要沾着他情妇的光来过生日?还不如当面赏我两巴掌叫我看清楚自己的下贱来的痛快些!

厚厚的一沓钞票递到我眼前,刺得眼睛生疼。

我倨傲的接过票子,甩手扔到蒲小优脸上,恣肆的笑:“赏你了。”

飞舞零落的钞票里,是蒲小优敢怒不敢言的脸。

“安安!”老爸,你委实不用这么压抑自己的愤怒!我等着你打我,最好能一次打醒我,叫我不再这么痴心妄想,做什么公主大梦!

不动手是吗?我想看看你究竟给蒲小优买了什么宝贝生日礼物。我弯腰捧起空座上粉红丝带系着的礼盒。虽说蒲小优够年轻,像粉红色这么纯情的颜色着实不适合她,她更配粉紫和灿金的那种冶艳不是吗?来,看看盒子里是什么惊喜?价值连城的钻石水晶,还是名牌衣服或手包?

哦,镶钻的水晶色高跟鞋呀。这是要演绎灰姑娘浪漫邂逅王子的温情戏码?

透明质地的鞋身,在柔和灯光下折射出璀璨荧光。

“生日快乐。”我饱含真诚笑意,亲手把鞋子递到蒲小优眼前,她不敢接。

我咬了咬嘴唇,依旧谦和的挂着笑容,把鞋子平整码放进包装盒里。随手抓了根叉子,在桌子中央的大蛋糕上狠狠划了下去,凌乱不堪的裂痕,叉子的尖头划到了蛋糕底座的白色泡沫,咯吱作响。

我不理会,挑起最中心一块,贪婪塞进嘴巴里,甜腻到要吐出来。我逼着自己狠命咽狠命咽,哐哐捶着喉咙,把快要泉涌的眼泪噎下去。

“谢谢你美味的蛋糕。”我端起蒲小优面前的红酒杯,一饮而尽。

“你们慢聊,不打扰。”我冲目瞪口呆的老爸挥手,走的轻飘飘。

我跳下西餐厅的台阶沿途玩命奔跑,一路跑一路大咳着往外吐。

最后跑累了,找了张长椅,斜斜靠上去,忘了要怎么哭来倾倒悲伤。

蒲小优的电话一通接一通追来,我索性关了机,拔了电话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