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拍来电报,欲来我家小住。
妈妈接到电报后,立即忙碌开了:把我家里里外外清扫得一尘不染,吆喝爸去菜市场购鸡鱼肉蛋,叮嘱我和弟到时别顽劣添乱……煞是隆重。
奶奶每次来我家,妈都手忙脚乱得像迎接上级来检查。其实妈平时也有对爸河东狮吼、对我们叱骂等诸多恶迹。但奶奶来后就不一样了,爸的腰杆忽然挺直,说话掷地有声,把一家之主的威风摆得风光无限。妈就一副旧式媳妇“唯夫是从”的柔顺,我和弟偶犯过错,妈也是和风细雨的慈母笑脸。总之,奶奶来的那几日,除了妈,另几位家庭成员皆幸福无比。
一切准备就绪,奶奶如期而至。当晚,妈拿出看家手段烧了红红绿绿一桌子菜。席间她还殷勤地为婆婆夹菜,一派祥和气氛。
第二天,妈一下班就钻进厨房,准备再接再厉。正在这时,电话响了,是妈厂的厂长要妈火速回厂,刚上的机器出现故障。妈是业务骨干,加班是经常的事。但妈此刻却有些犹豫,她不愿在奶奶面前树立不顾家的女强人形象。但权衡再三,总觉形象事小厂里事大,终于放下菜铲,去了。
一连几天,妈总是加班,每天都是奶奶料理家务炒菜做饭,我想妈那贤德的形象算是毁于一旦。果然后来,妈不再加班时,奶奶仍帮这忙那。但我发现,他俩间的气氛空前融洽起来:常常是一边择菜,一边聊着家常,其乐融融。
又过几日,奶奶要走了。妈送她时很内疚地说:“妈,这些日子忙,没好好孝敬您。”奶奶笑着摆手:“这才是一家人嘛,以前你们太客气,我还真不习惯……”
回到家,我听见妈第一次用真诚的口吻对爸说:“这才发现她奶奶真不错,不知她什么时候再来?”
我妈下海
我妈在目睹了嫁作商人妇的女友那一掷千金的做派之后,回家唠叨“百无一用是书生”,而我爸却两耳如塞稳坐书屋。她在愤然之余,毅然宣称:停薪留职,投奔商海。
乍闻,我们皆大吃一惊,我爸更是费尽口舌诲妻不倦:“你文文弱弱是经商的料吗?”妈傲然作答:“你非我,安知我不是?”爸又问:“资金呢?”妈道:“和芬早商量好了,她出钱我出力,挣钱对半分。”爸终于无辙,于是她在我们的满脸忧色中轰轰烈烈地正式“下海”——在服装街租了间精品屋经营服装。
家中主妇义无反顾地早出晚归,我家顿时乱套,桌上不再摆有可口饭菜,房间不再一尘不染。起初我们天天“康师傅”充饥,好歹妈后来及时地与我一番密谈争取到我,由我鼎力相助包揽家务,才不至于后院起火。
我妈的辛苦果然没有白费。爸发薪的日子,她拿回家掘到的第一桶金,整整比爸的工资多了两倍,一跃成为我家首富。那天她把钞票数得猎猎作响,我正乐不可支地盘算着怎么分享时,妈却因刚刚致富,一时不能从朴实的情感中解脱出来,坚定不移地把大部分钱存进银行,哪有半点首富的风采?弄得我极其沮丧。
以后每逢爸发薪的时候,妈总要拿回家一笔不菲的钱,此我妈已非彼我妈,我家的生活日渐滋润。但我渐渐发现:有钱的日子并不如想象得那般快乐幸福。有钱了,我已不耐做饭苦,爸和弟也早对我那拙劣的厨艺不堪忍受,于是我们便常出去吃套餐,但天天吃美味佳肴竟嘴淡如水,并且总感觉吃不饱;有钱了,财大气粗的妈不再温柔有加,动辄颐指气使,我和弟倒不在意,因为有可观的小费可挣,倒也乐于受差遣,可我爸却不能安之若素,尽管他仍如往常说笑:“如今的妇女可不能小瞧啊。”但我分明看到他读书的身影不再从容;有钱了,举案齐眉的父母竟滋生口角,我妈把在外面所受的眉高眼低尽数发泄在爸的身上,还带着一副“是我在养家”的表情,爸不堪自尊心受损,就反击:“家还像家吗?”一通恶吵。每当这时,我就躲进房间怀念以前:爸读书妈织毛衣我写稿弟做功课,那种虽粗茶淡饭却很温馨喜乐的日子。
忽一日下班回家,竟意外发现妈在厨房里忙活,瞅着我惊异的样子,她恬然一笑:“我把店卖给了别人。”我不容置信,她的生意蒸蒸日上红红火火,怎舍得转手呢?妈接着道:“实实在在地过日子才是最真实富足的生活。”
妈又恢复了踩钟点划考勤的上班生活,重新做起了拖地板训孩子的居家人。我不知道我妈在岸上待久了,是否会再次对赚钱萌生渴望,但我们家不再羡慕有钱人,这是真的。
(原载1996年9月7日《大众日报·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