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原先并不是乞丐。尽管他海拔偏低,个头不到一米六。精瘦,体重不到一百斤。可,躺着一条柱,竖着一根梁,也算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却总是找不到自食其力的路。第一,他无学历。这年头名牌大学生都找不到工作,何况他这个小初中。第二,他力气小,他曾应聘过搬运工,可老板一见他那矮小瘦弱的样子,就连连摇头。

李二挣不来钱,只好厚着脸皮在家蹭吃蹭喝,别说哥嫂冷眼相加,就连亲爹亲娘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不屑。吃饭的时候,李二恨不得整张脸都埋进碗里。

煤矿招收矿工,李二去应聘。矿主丑话说头里,我这里虽说薪水不拖欠,可有危险性。

李二说,俺不怕。

李二就顺理成章成了煤矿工。当煤黑子辛苦,井下黑暗潮湿。每次李二坐在罐笼里升到地面,看到太阳东起,都有种重生的感觉。可李二无怨言,他珍惜来之不易的工作。但就该着他倒霉似的,第一个月薪水没发下来,煤矿就出事了。

当李二被找出来时,双腿已是血肉模糊。众人赶紧把他抬进医院,医生连连摇头:命能保住,腿是不行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节骨眼,矿主那个混蛋却跑了。李二的家人恨恨地把李二抬家里,看都不看他一眼,权当他废了。

李二也当自己废了。像条狗一样苟且偷生起来。不,狗还能夹着尾巴四处活动呢,李二却整天躺在**,实在闷极了,就以手当脚,爬到大门外看看外面的风景。

一日李二歪在路旁,目光呆滞地看车来车往。忽然,有人往他的身边扔了一枚硬币。弄得李二愣了半天。然后他像想起什么,赶紧捡起来,放在衣服上擦了擦,眼睛亮起来,一块钱。

晚上李二把一块钱放在床头上盯着又盯,看了又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第二天一大早,李二让娘把挂在墙上的二胡取下来。二胡破旧,有些地方都掉了漆。李二腿没断时候最爱拉二胡了,虽说他拉得并不动听,“二泉映月”被他拉得像垃圾袋在大风中撕扯,可毕竟能排解生活的苦闷不是。自从腿断后,李二再没摸过二胡,二胡都蒙了一层灰。

李二擦拭完二胡的尘灰,换了新衣,往怀里揣了一只碗,让哥哥抱他去镇上。李大把他安置在人流密集的商场门口。待李大走后,李二掏出碗,放在身旁,然后拉起了《二泉映月》。

李二在商场门口拉了一天的《二泉映月》。天很冷,风尖利,傍晚,李二的双手僵硬得不像自己的。他数了数碗里竟然有了18块。

回家,嫂子把盛满饭的碗端到他跟前,第一次享受这种待遇的李二捧着碗哭了。李二累得很,很想把自己扔在**,美美地睡一觉。可是他觉得不能那么做,那么做对不起那18块钱,对不起送给他18块钱的听众。吃完饭,李二靠在床头,认真练起新曲。

一个月之后,李二已经会拉不少新曲,并且拉得如诉如泣。晚上回家,李二把一天所挣的钱交给娘,然后往椅上一靠,家人就赶紧端上热菜热饭。李二满脸的不屑,就吃这?有着建功立业之后特有的放肆。家人低眉顺眼,将就吃吧,攒点钱,给你说个媳妇。

这天,李二正拉着二胡,走过来一个男人。他说,我给你10块钱,你别拉了,乞丐就是乞丐,装什么艺术家!

李二看着10块钱,很心动。这一天李二没拉二胡,傍晚回家的时候,两只手热乎乎的,碗里的钱,并不比以往少。

李二再在商场门口就不拉二胡了。他袖着手等着行人往他碗里投钱,一开始他低声说谢谢,心慌得很。后来,竟也能厚了脸皮勇敢地向路人展示残缺的双腿以博同情。

这时候,混蛋矿主因不堪在外流浪的艰辛,回来了。他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给李二磕头谢罪。

李二说,我早已不怪你。

李二的宽宏大量更让矿主羞愧。他说,他砸锅卖铁也要治李二的腿。果然开始四处打听治腿良方,还动员李二安假肢,李二坐立不安。终于拦住矿主说,你别费工夫了,假肢我不安,治腿良方我也不治。

矿主问,为什么?

李二说,当初我健步如飞,连自己都养不活。如今没了双腿,竟每月挣一千多块。换了你,你会怎么做?

那天,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的女人从李二身边走过,她竟然对李二的碗熟视无睹。李二急了,一下子扑上去抱住了女人的腿。他说,行行好,可怜可怜我这乞丐吧。

李二抱女人腿的结果,女人鄙夷地瞥了李二一眼,扔下二十块钱。

李二他娘正好那天去镇上买东西,正好看见了女人那鄙夷的一瞥,回家掐着大腿哭了一宿。

(原载《小小说大世界》2016年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