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知微开始发烧,全身都滚烫,她感觉到额头上的毛巾被拿开,然后周昂轻声唤着她,“微微,赶紧起来,我们去医院。”
她晕得都没有思考的能力,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嘴里呢喃着:“不去,我没事。”话刚说完她就又晕晕乎乎地闭上了眼。
他俯着身子用脸贴在她的额头上,热度灼人。
他虽然有基本的医药常识,但眼下她的情况他不太确定到底能不能吃药,或者吃什么药合适。周昂想了想,拨通了江墨菲的电话。
半小时后,江墨菲出现在了江湾庭。
“吃个退烧的,还有消炎的,只要醒着就多喝水,算了,喝VC水吧。”江墨菲打开手机,找到一个送药上门的APP就准备下单。
“你确定可以吃退烧药?”
江墨菲横了他一眼,“不相信我?那你干嘛给我打电话?”
周昂被噎得无话可说,“好,那我出去买药,你陪她待一会儿?”
“我买完了。”她看了一眼时间,“大概半小时就能送到。”
“那就先让她睡吧,我去做个早饭,喝粥还是鸡蛋汤?三明治可以吗?”周昂看向江墨菲问道。
“客随主便。”江墨菲粲然一笑。
吃早饭时,江墨菲忍不住发出感叹,“真不知道知微上辈子拯救过几次银河系,啧啧,你这种才貌双全、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老公打着两千瓦的照明灯都难找啊!”
“你这个夸奖……算了,我就当作是夸奖吧。”
江墨菲倒是莫名笑得很开心。
知微被周昂双手扶着纤细的肩膀坐了起来,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碗粥,还有药片。
水杯送到她唇边,她微微张开嘴抿了一小口,立即便皱起了眉,嘴里嘟囔道:“怎么发苦啊?”
周昂无奈,“你倒是保持每次找的借口都一致,永远都是水的不是。”
他说完便放下了玻璃杯,端起了粥开始一小口一小口的喂她。
她本是没有一丝胃口的,但还是乖乖听话,一勺接一勺的咽下肚。
“还是我自己来吧。”她忽然双手夺过他手中的碗。
“我可太惨了,天还没亮赶着过来被秀一脸……”江墨菲正倚在卧室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由感叹。
周昂这才明白,敢情自己老婆是害羞了,他不自主勾了勾嘴唇,接过她手里的碗,“好了,实在没胃口就不要勉强了,本来也是为了让你喝两口粥好吃药,要不然伤胃。”
知微点了点头,拿过桌上的药,就着杯子里的温开水吃了。
阴雨天气,外面的天灰蒙蒙的,灯光下,她的额头渗出细细密密的汗,双颊白里泛着红。他去换了一条新的热毛巾,小心翼翼地给她拭去,他这才发现,她身上也被汗水浸湿了,他眼睛转向身后一直在看戏的江墨菲,“要不你来给她擦身子?还有换衣服。”
江墨菲连忙摆手,“不不,你来你来,我去阿姨房间补个觉,困。”她说完还极为做作的配合着打了两个哈欠,走去了高淑萍的卧室。
不知道是发了汗还是换了衣服的缘故,她的气息也慢慢平稳下来,周昂把换下的衣服和毛巾拿到浴室,再回来时他发现知微已经沉沉的睡去,他轻轻在她床边蹲下身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好像没刚才那么烫了。
他刚想抽出手来,才发现胳膊不知何时被她双臂紧紧缠住,他不知不觉弯了下嘴角,干脆就坐在地上,身体往前伏着,手臂就任由她这么抱着。
“你俩离了一次婚之后,现在已经这么如胶似漆了?”江墨菲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门口。
周昂这一刻,真是有把她轰出去的想法……
他挣开她的手,从卧室走出来,顺便把江墨菲推了出来,然后带上卧室的门。
“你们当医生的这么大嗓门吗?对待病人不是应该轻声细语吗?”他一脸嫌弃地看向江墨菲。
“不好意思,我是精神科大夫,经常需要和病人或家属斗智斗勇,所以比较凶悍。”
周昂下意识往卧室看了一眼,江墨菲对他的这个小动作一览无遗,“好啦,没事,退烧药是有安眠功效的,再加上发烧后本来就嗜睡,现在打雷都吵不醒她的。”
周昂点了点头,“你刚是找我有事?”
“你看,被你一打岔我差点忘了。”江墨菲把手中的手机递给周昂,“我刚出来上厕所,忽然听到厨房有声音,于是我赶紧……”
周昂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说重点。”
“你手机响了有人找。”
“原来你可以这么一句话言简意赅的表达清楚啊?”周昂笑她。
江墨菲瞬间黑脸,这是什么人啊这是,自己天还没亮来给他老婆看病,结果病人刚好一点点,自己就被弃之敝履,果然是过河就拆桥。
周昂倒是没注意到她的表情,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是研究院的电话,他赶紧回拨了过去。
他走之前去卧室看了看知微,她正闭着眼睛睡得香甜,额头上也没再冒汗。
“她要是醒了你再让她喝点儿温水,如果出汗了你记得帮她擦,浴室洗脸池下面的柜子里有新的毛巾,还有,吃药的时间你看着点,间隔六小时……”周昂站在卧室门外叮嘱江墨菲。
江墨菲一记白眼飞过来,“哎哎,我可是个医生!还不比你个搞外太空的人内行?”
“不是你自己刚说你是精神科医生的吗?”周昂走去玄关处换了鞋,一本正经地问道。
江墨菲无语望天,简直哭笑不得。
高淑萍的身体蛋白低了,这几天一直在靠输液补充。
早上输完之后医生来询问她的情况,最后她问了医生一嘴自己的病以及花了多少钱了,以及医保能不能报销。
医生没直接回答她,只是说让她宽心,不要想别的,好好配合治疗,然后就离开病房了。
医生的这个举动倒是让高淑萍心里一直不安了,既然不说是多少钱,那肯定花了不少,于是她便开始追问余川。
“妈,我求你了,我是真不知道,要不这样,你等我姐来了你问她,毕竟这钱都是她的,我哪儿知道花了多少!”余川去洗水果回来,剥了个橙子给她。
高淑萍接过一小块,不过并没有立即放进嘴里,而是感叹道:“是啊,都是你姐出钱,我生你都是白生。”说完她咬了一口橙子,不料味道太酸,她随即吐了出来。
余川伸手过去接住,顺势扔进垃圾桶里,“是是,可不是嘛,生十个我都不如生一个我姐,这个道理我从小就知道。”说完他还咧开嘴笑。
高淑萍接过余川递过来的纸巾擦了擦手,声音忽然变得柔和,“小川,你是不是……挺怨妈的?”
余川感觉得到气氛变了,看向高淑萍,“没有没有,妈,我真的没有。”
高淑萍的眼周泛红,她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倒是没哭出来。
“小时候,大家就都说我就对你姐比对你好,你爸都总说我厚此薄彼,有时候还为了这个跟我拌几句嘴。
我记得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尤其是你爸离开以后,我一个人就那点工资,带着你们两个,日子过得确实艰难,你小时候就喜欢那些玩具车啊玩具枪的,经常在大街上看到指着就说要买,我不同意你还跟我闹。
但是你姐就不一样了,我想给她买一条裙子,她硬是说什么都不要,有一年过年,我给她买了一条厚的红色毛呢的连衣裙,背着她悄悄买的,然后她一直吵着不肯要,怎么都不肯穿,说要去退掉,寒冬里啊,她穿着拖鞋就跑出门去了,照着小票上的地址找到了店里,说什么都要退,老板开始不肯,但被她一直缠着没办法,最后还是退给她了。
然后拿着钱去商场里给你买了一支玩具枪,那么长,她抱着跑回家的,开心得不得了……”高淑萍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了一下长度。
“刚开始我只是心疼她,觉得她离开亲妈,女孩子嘛,心思又细,可是后来,有了你以后我才觉得,她是真的把你当亲弟弟,把我当亲妈……”
余川鼻子一酸,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瞧您说的,她本来就是我亲姐!”
高淑萍会心一笑,两行眼泪顺着脸颊留下来,“是是,是我糊涂了,这不本来就是一家人吗。”她连忙抬手拭去了脸上的泪痕,然后将手放在了他的手上。
“小川,以后妈不在了,你一定要多听你姐的,我知道你也大了,自己有主意,但是一定要多和你姐商量,她从小就懂事,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着,不管多难都是等事情过去了才提起,有时候她和你姐夫吵架了或者怎么样了,你一定要帮着她,千万不要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个人……”高淑萍哽咽着说不下去了,良久才又缓缓开口,“不过你姐夫是个好人,也是真的对她好,我倒是不担心他欺负了你姐……”
余川背过脸去擦掉眼泪,抽了一张纸巾给早已泪流满面的高淑萍,笑道:“妈,你说什么呢这是,我姐和我姐夫夫妻之间的事我可不掺和,你还是自己管吧。”
“如果有时间我肯定是愿意的,但是眼下我的身体我自己是知道的……”
余川打断了她,“妈,你记得我上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吗,你带我和我姐去逛庙会,碰到一个占卜算卦的,那个老先生不给你算了吗,说你最起码能到古稀,这才哪到哪啊,别一整天就胡说八道的啊,以前我只要提一下‘死’字,你就总说不吉利不吉利,现在怎么到自己这儿什么都不避讳了?大型双标现场。”
他一气呵成地说完,然后起身拿起水果盘里的苹果,扔到空中又接住,“我刚才好像忘记洗苹果了,忽然想吃了,妈,我出去一下啊。”
高淑萍瞥见苹果上的水渍分明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