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将唐诺托她转交的东西和转达的话跟余川交代完之后,余川一直一言不发。

“你心里怨恨她吗?”她问。

余川摇摇头,依然沉默着。

“不怨还是不知道?”

“不知道。”

知微也沉默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回房间去陪高淑萍了。

余川翻开那本书,随意翻了两页,有些心烦意乱。

书里掉落出来一张便签纸,他拾起来看,上面是一行字,“今日欠余川同学一本精装版《我执》,定价三十五元,以后一定十倍偿还。”落款处还有唐诺的名字。

他一咧嘴,笑了一下。

当时她执意要写一张欠条给他,他没要,没想到她便自己收着了。

自从辩论赛之后,余川觉得自己总能在校园里见到唐诺,她借着各种名义和他同行,要不就是一起去自习室,要不就是一起去食堂吃饭,余川去排练厅准备辩论比赛,她也要跟着去,美名曰学习。

他也倒是不拒绝,她本来也就讨人喜欢的女孩子,爱笑爱闹又古灵精怪,时间长了余川身边的很多人都和她熟悉了起来,尤其是宋阳。

宋阳不止一次地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跟余川说,“那小妮子肯定是对你有意思,你要是真不动心,我可就要主动出击了啊。”

说得次数多了,余川才渐渐放在了心上,他终于憋不住了,去找唐诺想问清楚,如果真的是,他可能要辜负她的好意了。

哪知唐诺爽朗一笑,说他想多了,自己只不过是辩论爱好者,所以崇拜能言善辩的人,“你可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这么厉害的活人辩手!”

“活人辩手?”

“对啊,那些电视上的我都不认识啊。”

余川被她逗笑,心里顷刻间如释重负。

第二年秋天,唐诺来找他的次数越来越多,不过这次的理由更正当了,她说她要考北大的研究生。

“你要考我们学校的研究生?”余川无比讶异地反问道。

“啊,瞧不起人啊你?”她脸上写满不服。

“噢不是不是,只不过,有点难,其实就你的学校和专业,考我们学校也不是最佳选择啊。”他还想接着给她分析一下,不料她根本不想听。

“反正我已经决定了,就考你们学校,你就说你帮不帮忙吧?”

余川顿了一下,“怎么帮?”

于是唐诺在之后的没课的时间里,就像长在了北大自习室一样,余川和她的专业天差地别,便只能帮她补习英语。

在很久以后,余川开始渐渐懂得了女孩子的小心思之后,他才明白,原来这世上不仅有直抒胸意的喜欢,更有借着友谊名义的爱情。

唐诺的生日,她自然没有回家,一个人窝在自己小小的出租屋里,一早她就去了公司,完成了最近的所有工作任务,她一向是拖延症晚期患者,难得今天效率这么高,下午三点,她坐在工位上有些百无聊赖,干脆调休了半天,早早回了家。

她一向是爱热闹的人,但这次有朋友提议帮她庆生,她却都一一拒绝了。

她坐在**抱着电脑,一边查着资料,一边时不时地拿起笔和本记录着什么。

肚子开始抗议时,她摸起手机打算随便叫个外卖充饥,这时,余川的电话打了过来。

不管她看似多么干脆决断,但在当看到那个名字闪烁在屏幕上的瞬间,她还是眼前一亮。

她飞快跑下楼的时候,远远地就看到一个身影立在小区门口。

两人找了一家就近的餐厅,本就是晚餐时间,等位的人很多,余川提议要不重新换一家,唐诺却安心地坐在椅子上,说这个时间去哪家餐厅都是要排长队的。

两个人一共点了三个菜,每道菜唐诺都只是尝两口便放下了筷子,余川问道:“没胃口?”

“嗯,不太饿。”她对他的回答好像总是下意识地违背本心。

一顿饭两人看起来都不在状态,余川总是一副有话要说但又几次都没开口的神情,而唐诺呢?她说不清自己现在的心情,说不清是喜是忧,好像没什么情绪。

好不容易捱到不得不开口了,余川先把书和银行卡放上了桌,推过去给她,“唐诺,你爸和我之间的事,与你无关,所以这些钱我不会要。”他顿了一下,“况且,你爸欠我的,也不是钱能还清的。”

唐诺不由得苦笑,“与我无关,可你看到我还是会想起我爸对你做的那些事,对不对?”

余川没有回答,闷声说道:“至于这本书,还是你留着吧。”

她仿佛从他眼里看到深深的愧疚。她不是不委屈,但是觉得自己并没有资格委屈,爱情的事原就由不得任何人有半分勉强。

她极其无奈地站起身来,招手叫来服务员结账,“我来吧,今天吃饭我结账更合适。”

余川也没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

出了餐厅,唐诺抬起头看了一眼餐厅招牌,上面写着“杭帮菜”,她不咸不淡勾了勾嘴角,小声喃喃道:“怪不得呢!”

“什么?”余川问她。

“没什么,我们去买杯咖啡吧。”她眼睛看向不远处的咖啡厅。

“好。”

两人并肩站着等咖啡做好,余川的先好了,他问店员另一杯快好了吗,店员极不耐烦地让他等着就行,好了她会叫号的。

余川想争执两句,手机却响了,他掏出手机,是江墨菲。

他不由自主地看了唐诺一眼,并没有立即接起来。

“没事儿,我自己等着,你有事就先走吧。”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小区,“反正我家就在附近。”

余川也便没坚持要一起等,道别后就推门离开了。

她站在玻璃门里往外看,视线里是大街上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来来回 回的穿梭不息,她一直紧盯着他的身影,却忽然就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店员提醒她咖啡好了,她转身接过,莫名其妙红了眼眶。

她从不喝咖啡,不喜甜口菜,就像几年前,她不是辩手,也从没想过考研,他从不曾问起,因为不曾在乎。

红绿灯交替,余川站在路口等,他盯着手机的短信编辑页面,将打出来的“生日快乐”逐字删去。

不是没有用心对待过的,只是不是她想要的那种心情。

他小幅度抬头,不过也只是忧愁了那么一小会儿。

过了两个路口,他一眼就看到江墨菲的车停在路边。

他绕到副驾驶,自然地拉开车门坐了上去,笑着问道:“你的腿好利索了?”

江墨菲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他伸出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玩笑道:“这是怎么了?等太久成望夫石了?”

江墨菲发动了车子,依旧沉默着。

他趁着车子还没往前开,按住了她的手,“我来开吧,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忽地一下挣脱,踩下油门,车子往前一冲,余川还没来得及系上安全带,身子习惯性地先是往后仰然后又往前倾。

江墨菲眸子闪了一下,车速也同时缓了下来。

晚高峰的路况自然是走两步就停下,江墨菲终究不是能耐着性子的人,望着前面水泄不通的路,没好气地问道:“你怎么又跟她搅和到一起了?”

余川一头雾水,反问道:“我和谁搅和到一起了?”

“你们男人都喜欢这么明知故问的吗?”

余川为了避免他的下一句话在引起新的战火,没有很快回答,而是努力回想她刚才的话说得是什么。

“没话说了吧?”他没有及时回应,很显然这让江墨菲更不悦了。

“你是在说唐诺?”他试探地问道。

江墨菲的语气十分严厉,“你怎么还跟她纠缠不清呢你说,你被她害到这个地步,你还一点记性不长,我看你明明就是喜欢她,怎么跟你说你都听不进去!”

“你也没跟我说过啊……”余川莫名觉得自己还有一丝小委屈。

“你姐跟你说过的不算数是吗?是吗?”气氛凝重,愈演愈烈,江墨菲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原本只是开车路过,看见一家咖啡厅就停车下去买咖啡,走路经过那家餐厅时一眼就看见了里面坐着的余川,而他对面坐着唐诺。

交通状况渐渐通畅了起来,余川便轻声安抚她说:“你先专心看路好好开车,等车停了我们再聊。”

依然没有得到回应。

余川再次小心翼翼,“要不路边停一下,还是换我来开吧。”

江墨菲用更快的车速向他表示了拒绝。

一直到车子停到江湾庭门口,余川动了动身子,笑容在嘴角**漾开,“所以,你是因为唐诺生气咯?”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我是替你姐恨铁不成钢。有你这样一个记吃不记打的弟弟,得操多少心。”

“噢——”余川慢悠悠地点了两下头,笑意染上了眉梢。

江墨菲显然对他的笑容很不满,斜睥了他一眼,厉声道:“快点下车!”

余川松开安全带,身子往她的方向偏转过去,脸凑近她的脸,“你现在这样……我觉得是”他顿了顿,“吃—醋—了!”

江墨菲眼波微动,矢口否认,“才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