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从火车站将高淑萍接回江湾庭时,周昂正在厨房忙活着,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他才赶紧擦了擦手跑出了客厅。

“妈,实在抱歉啊,我学校有点事,没能来得及去车站接您。”他跟高淑萍说着,边接过了知微手里的行李。

高淑萍一向喜欢这个女婿,笑呵呵地说:“都是一家人,有什么抱歉不抱歉的,再说了,我来的也突然。”

可不是够突然的吗?

一大清早知微睡得正香,高淑萍的电话就打进来了,通话就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内容却提神醒脑。

“我刚下车,到北京西站了,你和周昂谁能过来接我一下?”

知微挂了电话,坐在出租屋的**,这四十平米的一居室,怎么跟自己妈交代?

高淑萍还在火车站等着,她没有太多时间想这个问题了,只能向周昂求助。

果然周昂比她逻辑清楚,当机立断就给她出了解决方案。

趁着高淑萍上卫生间,周昂把一串钥匙塞给了知微,“家里我都布置过了,你的东西也都放在了原来的地方。”

“好。”知微点头。

“原来的地方你还能记得吗?”周昂下意识地问了她一句。

“能。”她低声回答。

周昂往卫生间的方向看了一眼,“别的事等方便的时候再说吧。”

这次知微没应声。

知微老家交通不是很方便,需要先坐汽车再倒夜火车才能到北京,路上花费时间很长,高淑萍舟车劳顿十几个小时,只简单吃了几口东西就回卧室去休息了。

知微站在洗碗池边刚系上围裙,周昂进来拦下她,“还是我来吧。”

“我来吧,从前一直都是我洗的。”她淡淡地说了一句。

知微五谷不分,周昂却做得一手好菜,两人在一起时,知微总会在饭后自觉揽下洗碗的工作。

“等我妈一走,我就马上搬走,不会打扰你太长时间的。”

周昂的脸色看起来有几分不悦,但他的语气里却完全没表露,“没关系,不打扰。”

“什么?你妈要住到年后?”江墨菲的吃惊成程度甚至完全不亚于知微。

“嗯,我妈刚退休,说她在家闲着也是闲着,留下来给我们帮帮忙什么的,等过了年天气暖和了再回去。”眼前的菜摆盘极为精致,知微却没什么胃口。

“那你同意了?”

“那是我妈,我还能赶她走不成?”

“也是,那老周呢?他什么态度?”

“没太看出来他的态度。”知微倒是没说谎,周昂一向有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那天的晚饭桌上,他听到这个消息,只是当即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说道:“好啊妈,您尽管安心住着。”

“依我说啊,老周心里不定多美呢!”江墨菲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哎我说,离婚一年以后再次同床共枕是什么滋味啊?”

知微甩她一记白眼,没拿她的话当回事,夹了一小块排骨放到了嘴里,味道不如周昂前两天做的,她放下了筷子没再动。

“那你还能去帕劳潜水吗?”

“还没跟我家老太太提呢,估计是悬了。”

两个月前知微就办好了签证定好了机票和酒店,想想挨个退掉之后白白流失的大把银子,知微就心痛。

说起来,潜水还是周昂带她打开的一扇新大门,她的家乡四周都环山,从小她就是个旱鸭子。第一次看见大海还是大学时候毕业旅行,她做兼职攒了很久的钱,去了一次青岛。

可是那一次却没有好运气,天气阴沉沉的,大片的海水远远看过去灰蒙蒙的,她走到水边,海水还有些浑浊,这样的景色和美是完全不挨边的,但是她却一直记得自己当时的兴奋。

直到和周昂在一起后,他带她去普吉岛,他将自己潜到水下所见到的海底世界绘声绘色地讲与她听,她最终没能抵得住**,虽然呛了好几口海水,但却让她从此爱上了潜水。

“那你辞职的事呢?也瞒着她?”

知微点头,确实没一件敢让老太太知道的事,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高淑萍都知道了那……

不能不能,绝对不能让她知道!

连同余川的事,必须统统守口如瓶!

和江墨菲分开后,她驱车回了家。

车停在街区路旁,知微的手肘撑在车窗边缘处,她一抬头,目光所及之处就是家,哦不对,是周昂的家。

当初买房的时候,她执意要选临街的位置,说视野更开阔,周昂劝过她几句,但最终没能拗得过她。

结果在入住后,她才意识到,周昂说过的隐患实现了。

一整天都要被街上的行人和车辆的噪声烦扰,尤其是夏天的晚上,想开窗户透透气更是想都别想,她晚上做完直播回来又睡不好,都快神经衰弱了。

后来周昂将窗户玻璃换了全新的,说是新材料可以隔音降噪,又在卧室里设置了隔音墙,她这才能每晚睡个好觉。

她当时问他,“那你为什么不在装修的时候就一步到位啊?”明明他自己都知道,还非得再来一次二次返工。

“为了让你有自食苦果的机会,然后下次就长记性了。”

花钱买教训,说得就是他。

“那选房的时候你还由着我!”二次装修又花了不少钱,知微心里越想越懊恼,一股脑把怨气都撒在周昂身上。

“自己娶的老婆,要不然呢?”

知微想到这里,望着楼上亮着的灯,心里一软。

进了家门,高淑萍正和周昂正在沙发上坐着,两人正在说着什么。

高淑萍听到她换鞋的动静,起身走了过来。

“你说说你,这么大的人了,还老是下了班在外面吃饭,你可是有家有老公的人!”

“哎呀妈,有家有老公就不能有朋友了吗?”知微皱了下眉,一脸的不高兴地反问道。

“我养你这么大还不能说你两句了吗?”

“能能能,您说,来,从头说,我听着。”知微索性在换鞋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妈,您去睡吧,别管她了,今天她朋友过生日。”

听完周昂的话,高淑萍也不再碎碎念了,转头回了卧室,经过周昂身边时,她冲他笑笑说:“我说的话,要放在心上啊!”

周昂也笑,“知道了妈。”

知微望着眼前这两个人,心里一阵迷惑,这是在密谋什么?

回到卧室,周昂拿出衣橱里的垫子,在地上铺开打地铺,铺好后他垫了一个靠枕在身后,就着床头的灯看起了书。

“我妈她,刚跟你说什么了?”一方面她是担心高淑萍对周昂提了什么要求,毕竟两人已经离婚了,她不想让周昂太为难;另一方面呢,是因为她确实好奇。

“你真想知道?”周昂鼻梁上架上了眼镜,却没有看她,一心一意翻着书。

“当然了!”他越是这么问,越能勾起她的好奇心。

周昂顿了顿,抬头看了她一眼,“妈说咱俩年纪不小了,以后就别做安全措施了。”

知微没过脑子,脱口就问:“什么安全措施?”而周昂此时却还在盯着她看,既镇定自若,又云淡风轻。

几乎是话刚落地,她瞬间领悟,尴尬得双颊泛起红晕。

“我去洗澡了。”她随便从衣柜抓了一件睡衣,逃也似的跑出了卧室。

而身后望着她的周昂,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探视日又到了,知微照旧带着一些吃的和日用品去看余川。

“妈来北京了,在我那儿住。”

“千万别告诉他我的事,我怕……怕她受不了。”

“嗯,我知道。”

“姐,对不起……”余川欲言又止。

“对不起什么?”

“照顾妈原本应该是我的责任,可我现在……”余川没再说下去。

“什么就你的责任,那是咱妈,傻子!”知微嗔怪了他两句。

剩下的时间两人随便话话家常,一个小时就过去了。

知微从看守所出来,晚秋的风一阵阵地吹着,天气好像猛地一下就冷了起来,北京的秋天太短暂,好像一夜之间就入了冬。

她不由地想起自己原定的热带岛屿之行,决定晚上回去就告诉高淑萍,她要去。

“知微姐。”

她循着声音看过去,是唐诺。

知微关上车门,朝她走了过去。

“你怎么又来了?”

“余川他……还好吗?”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被关在这种地方,又能好到哪里去呢!”知微仰起头看了一眼这冰冷的铁门。

“知微姐,我……下个探视日你能带我一起去看余川吗?”这一年多以来,她已经问过数次同样的问题了。

“唐诺,小川他并不想见你这个你知道吧?”知微反问她。

唐诺没有再说话,垂了垂眼睑,低下了头。

“那知微姐……我先走了。”她讪讪地走开了。

“你等等!”知微叫住了她,“小川在里面改造的很好,得到了减刑,应该过年以前就能出来。”终究是小姑娘,知微实在不落忍。

“好好—知微姐,好,那谢谢—我就先走了。”唐诺眼里放着光,开心得语无伦次,走的时候甚至还连蹦带跳了两下。

知微看着她离去的身影,感觉好像做了个梦似的。

余川还是余川,唐诺还是唐诺。

而提醒她梦醒了的,只有她和周昂处在尴尬境地的现状。

知微在电梯口遇到了同样在等电梯的周昂。

“我去了一趟研究院,你,去看小川了?”他知道今天是余川的探视日。

“嗯。”

电梯下到了一楼,两人一前一后的挤了进去,不大的空间里人满为患,她站在角落里,他伸出手臂为她隔出了一方小小的空隙。她的身高只到他的下巴处,眼睛一抬,却对上了他往下看她的眼神。

四目相对,光影流转。

周昂个子高,腿又长,走路都带风,两人同行时知微总是会逐渐慢下来,但是她跟在后面也不追,而是用软糯的声音可怜兮兮地撒娇,“周老师,你走太快了,我追不上哎。”

有时候他会停下步子,向她伸去手,无奈的笑。

也有的时候,他会折回去,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她脸颊泛红,微微发烫,马上就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飞似的走在他前面。

她回过头恨恨地剜他一眼,他望着她,深黑的眼眸里泛着浅浅的笑。

知微慌乱地收回目光,将视线移到了电梯海报上,刚才他的眼神里是什么,她看不懂。

滴的一声,电梯门蓦地一开,大大小小的行李纸箱堆了一地,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对门又换租客了?”知微撇了一眼满地东西问道。

从他们选好房子开始装修,对门最长的租户都没超过三个月,隔三差五就搬进搬出。

“这次好像是卖出去了。”周昂也随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那以后我们终于能清净了。”

说完,她发现好像有哪里不对,与此同时,周昂也正盯着她看,一双深邃的眼睛直直的看着她,好像看进了她的心里。

两人都没出声,周昂微微一笑,用钥匙转动门锁开了门。

“妈,你这是?”

知微进了门脚还没站稳就被举着锅铲站在她不远处的高淑萍吓了一跳。

“我听到门外的动静老半天了,以为有贼呢,就出来看看。”

知微偏过头,压低了声音,问:“今天我妈做晚饭?”

“嗯。”

“早知道我应该吃了饭再回来。”她回想起高淑萍的厨艺,神色里透出几分生无可恋。

周昂似笑非笑,挽起袖子进了厨房,“妈,需要我帮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