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雨时决定跟纪星池好好表白一次,他挖空了心思,准备了无数的措辞,整理了一段长篇大论,但最终都只是编辑成了文字,发了一段很平淡地叙述往事的微博。

@穆mm:

十一年前,我在西藏遇见她,并对她一见钟情。

那个时候她还不是所谓的大明星,我第一次对异性动心,完全不知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喜欢和心动。我以为从西藏回来后不会再遇见她,可冥冥之中,我又遇见她了,她考上北京影视学院,成为我的师妹,并且成了大明星,可我那该死的自尊心在作祟,我不敢对她表白。再后来,她经历了一些不愉快,长胖了,我终于有了靠近她的机会,成为她男朋友。

她是我今后的人生中最重要的女人,我希望能得到大家的祝福!

纪星池看完了微博,平静地拿过了他的手机。将那一行“她经历了一些不愉快,长胖了”改成了“她因为生病而长胖,休息了很长一段时间”。

穆雨时看着她删掉那些字,质问:“你到现在还帮他说话?”

纪星池将微博改好之后亲自点了发送,然后语重心长地教育他:“过去的事情就已经过去了,又何必再多生事端给人留下话柄呢?我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做一个演员,远离娱乐圈的这些话题风波。”

纪星池说完不再理他,低头编辑自己的微博。

一分钟后,穆导又一次愤怒了。因为他看见纪星池转发了自己的微博:文笔差评,这是小学生帮你代笔的吗?

纪星池点评了穆雨时的长篇大论后不久,他们就上了热搜。

其中有不少人纷纷跳出来学纪星池的口吻,调侃穆雨时的文笔太差,一时之间,穆雨时是个文盲的事就传遍了,可把整个娱乐圈娱乐了一把。

就这样,穆雨时和陈景行打架的事情,渐渐消失在网络中。

纪星池利用最后十天的时间,成功将自己的体重保持在九十五斤,上镜的时候很美很有少女感。

但在拍摄少女钟晴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个很大的困难。

因为纪星池没有绘画功底,穆雨时在拍她的时候,从她身上找不到当初自己想要的感觉。

那段时间,穆雨时天天黑着脸,对纪星池很不满意。

他会对饰演钟晴母亲的演员周锦表示感谢,感谢她为角色付出的努力。他会手把手教饰演钟晴父亲的落魄画家该怎么演戏。唯独到纪星池演戏的时候,他没有任何批评,也没有任何肯定,甚至于他的眼里只有失望!

纪星池第一次从穆雨时眼里看到这种失望。

她自己也很害怕,因为穆雨时拍电影的时候,就像是一个不讲道理的疯子。

她很清楚地明白,如果她真的达不到穆雨时的要求,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换掉她。

纪星池每天都很拼命地演,希望能得到穆雨时的肯定,但结果并不理想,她努力的速度永远都赶不上的他对角色的期待。

试拍了半个月之后,穆雨时将纪星池喊到会议室,两个人单独聊。

“我决定将这个项目暂停半年时间!”穆雨时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他也是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才做了这个决定。

剧组停机一天,原本预租的场地还要照样付钱。

穆雨时狠狠地盯着她的眼睛,说出自己最后的决定:“我你给请了个老师,你利用这半年时间去学画,半年之后我们再回来试试看。如果还是不行的话,我只能替换女主角,而且我已经安排人去各大美院中找适合的人来演这个角色,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这种情况下,导演通常都会跟主角说套话。比如:你的演技其实很不错,但每个角色都有自己的生命,有时候演员不适合这个角色,就像是一个模特没办法展现出衣服的特质,这都是讲究运气和缘分的。

但穆雨时很冷血,他直接告诉纪星池,如果你还不能努力改变自己,那我只好换人。

电影比他的生命更重要,他不会为了私人感情就做出不理智、不冷静的决定。

纪星池很喜欢这个角色,她不想失去这个机会。就算这部电影不是他拍的,她也会费尽心力去掌握好这个角色。

所以,她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好,我明白了!”

从这天起,她和穆雨时整整半年都没有再见面。

纪星池在网上订购了几十本跟画家有关的小说,还有各种传奇画家的人物传记。她利用晚上的时间来看书,然后做笔记,去揣摩画家的心理状态。

白天,她会准时出现在美术老师何风的家中,从画线条开始学起。画线条、画几何体、画静物写生,然后画铅笔风景。

她悟性很好,老师夸她在色彩方面很有天赋,再加上肯吃苦,她只用了四个月时间就掌握了基本功,进入了学习油画风景的阶段。

在这个阶段,因为她功底欠缺,只能从临摹开始学习。

这段时间,她喜欢上了画画,甚至觉得将来如果不能当演员,改行去教小孩子画画也很不错。

画室外,在门缝外偷瞄了几分钟的穆雨时悄悄离开,来到何风的书房。

何风看他每个星期都要来一回,来了又不跟人打招呼,一直觉得奇怪。

“你们两个分手了?”何风看他状态没什么不对,试探着八卦了一句。

“没有分手!”穆雨时十分肯定地回答,虽然他们四个月没见面,但每天晚上都会有微信联系。

他们有意回避各自的工作,联络感情的方式是每天晚上同时看一部老电影,看完后一起交流观影心得。

“我还真没见过像你们这么谈恋爱的!”何风摇摇头,他真是越来越看不懂现在的年轻人了。

穆雨时高深莫测地说:“活久了,你什么都能见到!”

纪星池知道,他不肯跟她见面,不肯跟她交流工作,是因为他比她更紧张。

钟晴这个角色,是他为了她量身打造的,在穆雨时心里,只有纪星池才是最完美的人选。如果到了迫不得已的情况要换另外一个演员,那么这部电影在他心里始终是一部不完美的作品。

而她也很害怕跟他见面,更害怕辜负了他这一份用心。

因为各自都很忙碌,半年的时间仿佛白驹过隙。

到了试演这一天,纪星池很紧张地来到现场,虽然那场戏的台词她早已经滚瓜烂熟,女主钟晴的心理状态她也揣摩过了千万遍。

这场戏是在乡村小学宿舍外的池塘边,初夏的池塘里开满荷花,十六岁的钟晴赤着脚坐在池塘边画荷花,远处是静谧的村庄和悠远的白云。

钟父因为被画行老板侮辱一辈子都不可能出名而沮丧,他喝得醉醺醺地回家,看到女儿在池塘边画画,准备走过去毁了女儿的画架,将他的落寞和失意都发泄到女儿身上。可当他看到一池美丽的荷花和村庄跃然于纸上的时候,他突然间被定住了,他看着女儿一笔一笔地上色,然后若有所悟。

钟父问:“你喜欢画画吗?”

钟晴以为父亲又要打自己,虽然害怕,却还是倔强而坚定地回答:“喜欢!”

钟父问:“有多喜欢呢?如果我说你的画一文不值,你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出头,你还会喜欢吗?”

钟晴奇怪地看着父亲,仿佛没有听懂这些话,很天真地回答:“喜欢就是喜欢啊!跟您说的那些有什么关系呢?我喜欢画画,是因为它让我感觉自己真实地存在这个世界上。”

钟父突然变得很慈祥,摸了摸女儿的头,仿佛认可了女儿的话:“喜欢就好!爸支持你画,咱家就算是砸锅卖铁也得供你画。”

钟晴不知道自己的画在父亲眼里已经等同于一沓沓钞票,她因为自己的梦想得到了肯定,突然觉得一向陌生的父亲变得亲切,忍不住向父亲吐露心事:“爸爸,你知道吗?我总觉得每天活着都像是做梦一样,吃饭也是做梦,走路也是做梦。只有在画画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真实的。我的真实世界只存在于画里……”

镜头移动到荷花上,然后渐渐往上,拍摄村庄和悠远空旷的蓝天。

画外音里,是钟父不走心的笑声:“真是个傻丫头!既然你喜欢做梦,那爸爸就陪你做一辈子的梦,好不好?”

钟晴开心得简直快要飞起来:“太好了,爸爸!你真是世界上最棒的爸爸!”

远处传来钟母的呼唤:“开饭了!”

……

穆雨时面无表情地抬头,喊了声:“咔!”

纪星池就像是做梦被人叫醒了似的,迷迷糊糊地从梦境中醒过来,她后知后觉地看向穆雨时,但他始终保持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看不出是满意或是失望。

站在他身后的场记对纪星池比了个OK的手势,表示导演很满意。

纪星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感觉后背快要湿透了。

她在钟晴这个角色身上耗费了将近一年的时间,终于还是把握住了这个机会。

穆雨时冰冷的语调响起:“各部门注意,准备下一场……”

因为准备时间很充足,她已经将剧本读得滚瓜烂熟,做到了与角色合二为一的境界,接下来的戏,基本都是一遍就过。

最难的那场戏,是钟晴看见母亲杀死父亲的那一场。

纪星池因为太过投入,在拍摄结束后仍旧无法从悲伤的情绪中走出来。她又想起了妈妈在西藏出事之后,也是一堆人闹哄哄地上门,为了钱来闹事。

钟晴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全世界,而这些人却在她父母葬礼上露出面目狰狞的面孔,他们对她推搡、拉扯,甚至在她面前上演全武行,只为争夺她的抚养权。她还有一个月才成年,在这一个月内,她的财产将由监护人保管。

从电影开拍到现在,穆雨时始终像个冷面阎王一样坐在机器前不假辞色。甚至已经有人说他们两个分手了,所以才会没有半点私人感情上的交流。

但在拍完这场戏后,穆雨时仿佛变了一个人,他从摄影机前起身,将瑟缩在角落里发抖哭泣的纪星池横抱起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将她送回保姆车。

纪星池是在看到他之后,才稍微镇定下来。她搂着他的脖子,像鸵鸟把头埋在沙子里一样,将头埋在他的怀里。

颤抖慢慢缓解,由内而外的寒冷也渐渐散去。

保姆车内,穆雨时将纪星池放在座位上,小心翼翼地安慰:“好啦,别太伤心了,这场戏已经结束了,你演得很好!今天晚上想吃什么,我让小安子去定位置。去吃你最爱的小龙虾好不好?吃完这一顿,明天陪你一起去健身房跑步。”

纪星池虽然已经止住了哭声,却仍旧忍不住抽泣:“我是个灾星对不对?我现在之所以会成功,都是因为我吸走了周围人的运气,所以我父母早殇。还有你,你跟我谈恋爱以后,做什么都不顺利。你看看人家陈景行,他跟我分手后事业突飞猛进,突然之间就飙升成一线当红明星。穆雨时,我们赶快分手吧,我不能害了你,我是个克星,我会给你带来灾难。”

纪星池说到动情处,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现在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悲伤情绪!

“就因为这个你就想分手?那你的绝望是不是太轻而易举了?这么容易放弃,当初干吗回这个圈子啊?那个乡下小房子更适合你不是吗?”穆雨时冷漠而充满威胁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匕首,戳得她的心窝子疼。

“如果你冷静下来后,还是要坚持分手,我肯定同意!”穆雨时长长地吸了口气,冷冰冰地扫了她一眼,“还越哭越来劲了。醒醒吧,你说的是剧本上的台词,那是别人指责钟晴的话,钟晴因为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从此放弃画画。难道你也想像钟晴一样,从此不再演戏,然后被所有人都放弃,最后横死街头吗?”

纪星池被他骂蒙了,却还不忘记一边抽泣一边顶嘴:“钟晴没死在街上,她是死在自己家里,那场戏是在室内拍的。”

穆雨时看她还不忘顶嘴,就知道她差不多醒了,板着脸继续骂:“那你接着哭啊!不是没哭够吗?”

纪星池摇摇头,瓮声瓮气地回答:“哭完了,不哭了!”

穆雨时看她傻气的模样,很想笑却又使劲儿憋着,继续冷声问:“还分手吗?”

纪星池这会儿反应不迟钝了,这么好的男朋友,分手了再去哪里找!她连忙狗腿地捧着他的脸吧唧一口,摇摇头:“不分手了!”

“吃小龙虾吗?”

纪星池反射性地摇头:“不吃……”反应过来后又用力点头,“要吃小龙虾!吃最大盆的那种。你说好的,不能反悔,明天要陪我去跑步,我可没忘。”

“都决定要跟我分手了,还惦记着我陪你跑步。”穆雨时鄙夷地看了她一眼,拿出手机拨给小安子:“告诉他们,近几天差不多了,准备收工。晚上我请所有人吃小龙虾,你现在去定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