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星池从洗手间出来后,餐厅里已经没人了,她无声地苦笑了一声。
深吸了一口气,安慰着自己,不过就是被落下,学生时期早已经习惯过的人情冷暖,不过就是几年后再次经历而已,有什么好失落的?
这样想着,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收拾心情准备离开。
转眼,却在走廊撞见了拿着外套、似乎在等什么人的穆雨时。
穆雨时看到她走过来,目光从她还带着些许水迹的脸上扫过,没什么表情地哼了一声,自然而然地说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说完,他也没等她的意见,自顾自地转身进了电梯。
纪星池看着他的背影,终于反应过来他是在等自己,愣了好一会儿没动作,直到穆雨时不耐烦地又喊了一声,她才后知后觉地抬脚走了进去。
电梯是直接到地下停车库的,司机早早就将车开到了电梯口,没让他们多走路。
纪星池和穆雨时并排坐在商务车中间的位置,车子一路出了车库,但并没有直接汇入马路,而是开到了餐厅的大门口,停在了待停区。
餐厅大门口此时还稀稀拉拉地站着几个人,李想和马未一直在同陈景行说话,陈景行被围在中间,不时皱眉点头,尽管今晚在饭桌上不算愉快,但他也尽量让自己保持着微笑。
纪星池见车子半天没发动,有点担心地收回了目光。
“我们不会是在等他们吧?”
穆雨时看见她担忧的眼神,很小弧度地撇了撇嘴,解释着:“李想跟我晚上还有工作,等送完你,要一起去机场。”
纪星池紧张的表情渐渐放松了下来。
穆雨时一直观察着她,见她为了另一个男人情绪如此波动,他脸上的表情不是很好看,略讽刺地问道:“你就这么害怕见他?”
纪星池对上他的目光,默然了一会儿,却意外地摇了摇头。
“我不怕见他。”
穆雨时好整以暇地等她继续说。
“我只是觉得有点丢脸,比起他们,我好像更差劲。”她垂下了眼,让他看不清神色,只是两只交缠的手指出卖了她焦躁的情绪。
“我从来没见过文初那么认真的样子,年少时,我曾羡慕过她,她总是很轻易就得到一些我得不到的东西。后来,我们的身份有了改变,我得到了很多,便不再羡慕任何人。只是渐渐地,我也忘记了最难过的日子是什么样的了。”
穆雨时一直安静地听着,时不时会看她的脑门一眼。
“今天,其实我很意外,她的那些豪言壮、想打败我的心那么强烈,我却……早就缴械投降了。”她一直低垂着脑袋,穆雨时看不清她此刻脸上表情有多痛苦,但光是听声音,不免还是有一些心疼。
穆雨时锁着眉:“想回去吗?”
纪星池愣住,“什么?”
“回到巅峰。你可以的,不想试试?”
纪星池没回答,她抓住裤腿的手紧了紧,心脏有个封闭的地方隐隐松动。好一会儿她才笑了笑,说:“不管你这话出于什么目的,还是谢谢你。”
穆雨时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没再说话。看着她胖胖的脸,在狭小的空间里他忽然有瞬间的失神,她笑起来真像一团可口的糯米糍啊,他无奈地轻笑一声,强迫自己压下了内心的胡思乱想。
“别谢我,放弃还是重新开始,那都是你自己的事情。”说完,他就噌一下起了身,因为闷,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靠在车边,掏出了一根烟,目光出神地望着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纪星池不清楚穆雨时心情的转变,她偷偷看他的眼色,摸不准。还是……只是因为嫌她丑,所以话都懒得多说。
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一个原因了。
穆雨时是出了名的颜控,她早在电影学院时就听说了,但也只是听说而已,这些年他们没什么交集,她也没放在心上,对方的名字她也只是通过圈内的各种渠道听过而已。
直到半年前,两人才真正地熟悉起来,如果不是在石屋的那一晚,她也不会将他跟好人划上等号。
总体来说,穆雨时人不坏,这次意外被他撞见自己现在的样子。两人之间,好像也有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种感觉……真是太奇怪了。
忽然,穆雨时动了动嘴唇,拿掉了烟头,喊她的名字:“纪星。”
纪星池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穆雨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的真名不是叫纪星?”
纪星池反应过来,忙点了点头:“是纪星没错。”
穆雨时没说话。
纪星池觉得奇怪:“所以?你叫我做什么?”
穆雨时撇了撇嘴,淡淡地道:“没什么,就是想问你,是我好看还是陈景行更好看?”
纪星池诧异地张着嘴,一时不知道他这话里,是否还有别的意思。
只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她终于看清楚他到底在看什么。
不远处,陈景行和文初刚送走了陆悠等一众演员,陈景行明显喝得多了点,走路时有点虚浮,被他的助理搀着。今天,他穿了一身轻便简练的衣服,发型也很随意,不像是吹过的样子,明明是很清爽的样子,却依然无法阻挡浑身的光芒,让人总是一眼就注意了他。
相反,比起他的简单,此时的穆雨时却显得更随性了,他穿着随便,脚下还踩着拖鞋,头发也乱糟糟的如同鸡窝,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值得赞赏,但与生俱来的贵气却无法掩饰。
能这么糟蹋自己的帅哥不多见,像是穆雨时这样邋遢却还帅得一塌糊涂的人更是少见到可怜。
纪星池嗫嚅了半天,不太情愿地承认了事实:“你其实挺好看的。”
穆雨时却没有因为她的回答而满意,他不耐烦地扒拉一把自己的头发,瞪了她一眼,没有再找话题。
不远处,人群散了个差不多,李想和马未留在了最后代表傲娇的穆雨时向东道主陈景行聊表今晚的谢意。
李想抓破头才想了不少说辞,酝酿了半天,终于逮着空,趁没小姑娘跟陈景行求合影后,大步抢上前,**昂扬地握住了陈景行的手。
“陈先生……”
陈景行被一双突如其来的大手握住,愣了一下,抬头才看清楚来人,见李想正要开口说话,他忙客气地打断他:“李先生,什么都不用说了。”
李想的一腔热血顿时泄了下去,从善如流地闭上了嘴。
“文初在剧组里的这些日子多亏了你照顾,剧组的工作很辛苦,请大家吃饭也是想让大家暂时放松放松。”
李想没想到陈景行这么个当红流量,居然没什么架子,说话也很稳重平和,目光扫过文初的脸,小姑娘因为喝了酒,脸还有点红,正含羞带怯地看着在灯光下无比帅气的陈景行。
好一对郎才女貌的年轻男女。
李想看得很是羡慕,他咂吧了下嘴:“今晚陈先生应该会暂时留在阳城吧?要不,小文你也留下陪陪陈先生,明天早上再安排车来接你回剧组。”
文初两颊红晕,羞涩地看看陈景行,见他没说话,她半推半就:“这样会不会太麻烦司机了?”
李想豪迈地摆摆手:“不妨事,剧组福利嘛。”
话音刚落,陈景行就似笑非笑地问:“穆导那里恐怕不好交代吧。”
经他这么一提醒,李想脑海里立即闪过穆雨时大发雷霆的样子,他的表情有点难看,颇为为难,但话已经说出去了,于是拍了把胸口,信誓旦旦地说:“我们穆导是通情达理的人,怎么会因为这点事生气呢,就这么办吧。”
说完,李想就冲不远处等着的司机挥了挥手,示意他先走,司机见状,也没多停留,很快就踩着油门消失在了夜空之中。
另一边,陈景行的车也开了过来。
“走吧走吧,没事的。”李想八卦又急切地将文初送上了陈景行的车,目送两人离开后,这才安心地回头找穆雨时。
李想一路小跑到车边。一拉开车门就看到了车后排坐着的纪星池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回车里的穆雨时。
李想没想到车里还有外人,微微一愣,忙说:“纪老师也在啊。”
纪星池也有点尴尬,勉强地回了一个笑。
李想慢吞吞地坐在了副驾驶上,穆雨时全程没说话,也没多解释一句,只交代着:“先送纪老师回去。”
之后,他就没再说话了。
李想觉得奇怪,时不时用后视镜偷看身后,只见镜子里的两个人待在一块,画面十分不协调。
总觉得这两人待在一块是很奇怪的事,但又说不上哪里奇怪?
车内的气氛压抑,后排两人都不怎么说话,李想如坐针毡,为了打破这种沉默的窒息感,李想自认为很嗨地跟穆雨时说起刚才自己擅自做主让文初留在市区的事情。
“没想到文初这个小姑娘还挺害羞的,我让他留下来陪陪陈先生,她还担心你生气呢。”
此时的李想觉得自己就是在世月老,嘴上一直叭叭个不停:“我也是好心啊,我看人家两个小情侣这么久不见了,肯定有很多话要聊嘛,但这两个人也太小心了吧,他俩的事情,明眼人都能看出端倪,也不知道装什么兄妹。”
“嗯,你还挺懂的嘛。”穆雨时不咸不淡地开口,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
他不说还好,他一开口,李想真以为自己这事干得漂亮,越发滔滔不绝起来,又说了一大堆“很看好两人啊”“陈先生一定爱死了文初了,不然大老远来请大家伙吃这么一顿,又费时间又费钱的,多不容易啊”之类的话。
纪星池在后排听着,说不上多刺耳,但不太舒服就对了。
她想了想,找了一些委婉的措辞:“也许,他们还真是兄妹关系呢。”
只是这话,她自己说出来都不信,但她这么说,也只是想让李想闭嘴。
李想也是个实诚人,非但没闭嘴,反而一本正经地摇头:“我看不像,纪老师,你是没看到文初那小眼神,这哪里是看哥哥的眼神啊,分明是看情哥哥的样子。那欲说还休,咦——好腻。不过这么一看,这两人郎才女貌,还真挺配的,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知根知底,多好啊。”
纪星池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最终没有打破他美好的幻想。
很快,车子快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纪星池忽然坐了起来,指着前方:“我家往左边走,跟你们不顺路,把我放在附近就行。”
李想因为纪星池跟他聊了两句八卦,顿时熟了起来,张嘴就说:“嗨,没事,我们晚上的飞机还早着,送你到家还有时间……”
穆雨时突然开口打断了他:“那就开去你家,我有东西落你那里了。”
话一说出口,车内都安静了。
李想没明白过来话里的意思,侧头盯了穆雨时好几眼。
“导演,你刚说什么?”
穆雨时目光淡淡地从他脸上扫过,看向纪星池。
穆雨时:“我是说,我有东西落在你家里了,正好送你回去的时候,我去取。”
纪星池这才明白过来穆雨时是在跟自己说话,她没意识到这话听在李想耳朵里的暧昧含义,连忙点了点头,“哦哦,什么东西啊?”
穆雨时撇嘴:“外套。”
纪星池这才想起来,他的确有外套落在她家里了:“那你们去机场来得及吗?”
穆雨时想也没想,说:“来得及。”
纪星池便没有再说什么,点点头,见车子转弯进入了小巷子,于是她抬手给司机指路。
说完,两人都没注意到坐在副驾驶上的李想的表情有多震惊。
他全程听着两人交流,明明是很稀疏平常的对话,但他却是怎么听都觉得不对劲,李想忍不住又奇怪地看了穆雨时一眼。
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又看了看纪星池一眼……越发不对劲了。
他跟穆雨时认识多年,大学时就混在一起了,穆雨时现在明显不对劲,这个妞的长相,也不像是……他会泡的呀?
“导演……”李想踌躇半晌,还是想当面问清楚。
可他刚开口,仿佛提醒了穆雨时这车里还有一个多余的人,穆雨时嫌弃地盯着他:“你想说什么?”
李想嗫嚅了会儿,还是认了:“那个……我就是想说,其实陈先生跟文初小姐真的挺配的……”
穆雨时的眉头越皱越紧,冲司机喊了一声:“停车。”
刹车声响起,司机及时停住了车。
李想震惊了半晌,穆雨时已经探身打开了车门,跳下了车走到副驾驶位置上,帮李想拉开了车门。
李想拽着安全带,一脸的不明所以:“你、你开门干什么?”
穆雨时努了努嘴,视线扫过车门:“下车。”
于是李想一脸迷茫地下车,穆雨时没多解释,一把重重地关上了车门,李想刚要说话,他已经灵活地跳上了后排的车,一把重重地关上了车门。
“开车。”
司机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一溜烟地开远,留下李想愣在原地一脸迷茫。
纪星池看着后视镜——迷茫的李想渐渐回过神,追着车子跑了一路。
虽然觉得好笑,但她仍然有点担心地蹙起了眉头。
“就这么把人丢下……不太好吧?”
穆雨时摆摆手:“有什么不好的,你不是不想听他逼逼叨吗?”
纪星池愣愣地看他,他是为了自己?
穆雨时烦闷地掏了掏耳朵:“别多想,我是为了自己。耳根总算清净了。”
纪星池半晌才回神:“哦。”
要回纪星池家,车子会再次路过今天的拍摄地点,阳城一中。
夜晚的阳城一中光线很亮,有高年级的学生在上晚自习,学校门口的小吃摊也摆出来了,出门散步的附近居民会来这里闲逛打发时间,所以这个时间,这里反而比白天更热闹。
纪星池出神地望着,想起那时候,上完晚自习,陈景行总会提着两份臭豆腐等她们两人的情景,文初总是会很欢快地冲到他面前,他也总是很宠溺地揉着文初的脑袋。
而自己,通常是礼貌地谢过他,什么话也不说,就跟着两人往公交车站走。
那时候虽然很遥远,但现在回想起来,好像都是单纯的快乐。
“我饿了。”穆雨时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忽然说道。
纪星池下意识地回头看他,只见他一手放在肚子上,一双眼睛盯着前方的司机,他没有看她,也没有注意到她方才小小的走神。
纪星池小小地松了口气。但沉默两秒后,她不得不回头看这位少爷脾气的导演。
“不是刚吃完晚饭吗?”
“晚上的东西太难吃了。”穆雨时嫌弃地蹙着眉头。
纪星池:“……”
在被穆雨时的半胁迫下,纪星池陪他走到了学校门口的夜宵摊。
这条狭窄的小道上人来人往,他们这样的一胖一瘦、一个大帅哥和一个胖妹子的组合引来了不少人的侧目。所有人都在猜测两人是什么关系,甚至有嗓门大的小姑娘大声猜测两人有不正当的关系。
异样的目光搞得纪星池很不自在,走着走着,她就故意放慢了脚步,落下他一段距离。
穆雨时明显注意到了她的举动,没说什么,一回头,一把就将她拉到了自己身边。
“脚上绑铅球了?蜗牛都没你慢。”
纪星池看着他说着凶巴巴的话,却很温柔的举动,嘴角小小地勾了一下,渐渐放松下来。
穆雨时找了一家鸭血粉丝汤店,老旧的棚子餐厅外,坐了不少人,人们熟练地自助处理小菜和茶水。
纪星池也没指望穆雨时,鞍前马后地帮着他拿了水和小菜才入座。很快,热乎乎的汤上桌,香气四溢,引得人口水连连。
纪星池闻着香味,馋虫也被勾了出来,她没忍住,咽了咽口水。正想背过身去,不看他吃东西,就见一只白皙且指骨分明的手将粉丝推到她面前。
“你吃吧。”
纪星池一愣,别扭地道:“我不饿,我晚上吃了很多。”
穆雨时斜眼睨她:“是吗,你晚上不是躲在洗手间吐了很久吗,肚子还没吐空?”
原来他知道?
纪星池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穆雨时见她发呆,烦躁地扒了一下脑袋,将筷子塞到了她手里:“吃吧。”
说完,他也就没再关注她,低头大口大口地吸溜自己眼前的粉丝。
纪星池拿着筷子,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鸭汤,心里五味杂陈,但渐渐地,那些空虚的地方都被冒着的热气沾满了,从心里到身上,都暖洋洋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