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谧刚毕业出来找工作时男女拼租在一起是常态, 有地方落脚就不错了,她没那么讲究非得睡单间。民宿一室一厅,完全可以住下三个人。

但以张芷青千金大小姐的精致生活习惯、以及她对谢容琢的惧怕程度, 应该不会愿意跟他们一起住, 沈谧便没出声。

饭吃到一半,张芷青出去接了个电话, 几分钟后美滋滋回到座位,瞄了眼对座上的谢容琢, 小声向沈谧宣布:“我有地方住,不用走啦。”

沈谧问:“有空房了?”

张芷青说:“秦之墨正好过来出差,在市区定了酒店,等下来接我过他那边住。”她清了清嗓子,拔高声量恭敬道:“小叔,我的机票麻烦你帮我改签吧。”

谢容琢眼皮子都没抬,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表情看上去仿佛只要她不跟沈谧睡, 随便她跟谁睡都无所谓。

张芷青想到上学时谢容琢每个月转给她的六位数零花钱,硬生生把她不是亲侄女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沈谧放下筷子,问:“你跟秦之墨在一起你男朋友不生气?”

“不会, 秦之墨是我发小又不是别人。再说了, 你看他那闷葫芦样, 像是会挖墙脚的人嘛。”

“怎么不像?”一直没说话的谢容琢突然开口,他抬眸看向沈谧:“有些闷葫芦,最会挖人墙脚。”

沈谧听出他说的是柯展。不过柯展那不叫闷葫芦,那是真花瓶,脑袋空空, 半天抖不出一句好话, 都不知道他是怎么考上的大学。

但这话沈谧不好说。

当初她没钱充校卡接受过柯展介绍的工作, 受人恩惠,现在又回过头去讲别人坏话,不厚道。

沈谧低头默默喝水。

张芷青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谢容琢,嘴巴嘟得老高:“连你们都不相信我是吧?算了,反正我很快就要跟男朋友订婚了。放心吧,我才不吃窝边草。”

见大小姐不高兴了,沈谧开口:“老板说的是柯展,前不久他挖我去他大伯公司上班。”

闻言,张芷青一脸嫌弃,小声吐槽:“他那不叫闷葫芦好嘛,那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跟秦之墨没法儿比。”

谢容琢:“确实。”

沈谧头一回见谢容琢毫不掩饰地嫌弃一个人。

说他不是吃醋她都不信!

张芷青也被谢容琢这话酸到了,偷笑一声,用胳膊肘拐了下沉谧:“谧谧我想喝奶茶,隔壁那条街上好像有卖,我们去买吧。”

“走。”沈谧起身问谢容琢:“你要喝什么吗?”

谢容琢:“不用。”

“那我去啦。”

“嗯。”

等两个女孩走远,谢容琢端起面前的柠檬水,低头喝了一口。

真酸。

*

张芷青从小生活在大城市里,对小镇上的一切都充满新鲜感,沈谧边走边跟她讲古镇历史,顺便给她发了几条旅游攻略。

张芷青点开图片,惊叹:“这山上的日出也太美了吧!秦之墨摄影技术很好,明天可以找他帮我拍照!对了,你不是在群里说拍了很多夜景吗?快发我看看。”

“还没来得及修,等修好我再全部发到群里,你要看吗?我手机里有一些。”沈谧点开相册递给张芷青。

两个女生手挽着手,沿着马路往前走。

走着走着,张芷青突然顿住脚,盯着手机屏:“这是小叔?他从来不让我们拍他的,居然肯让你拍!”

沈谧这才想起她忘了单独备份谢容琢的照片。

“拍的怎么样?”

张芷青放大照片:“我竟不知道该夸你摄影技术好,还是夸小叔长得帅。”

这张照片的构图非常棒。

夜色浓稠,冷月高悬,古韵流香的小镇城墙下,一身黑色风衣的瘦高男人比着剪刀手,俊面紧绷,嘴角被迫上扬,气场与动作极为割裂。

但恰好是这点不耐与无奈,更显得他对拍照人的在意。

他看向镜头,脸被路灯照得清晰,眼镜镜片上忽倏的光影遮挡不住他眼睛里的宠溺。

昏暧的夜雾、潮湿反光的路面、被风带起的衣角,氛围感拉满。

张芷青直呼:“大片啊!沈大师你能不能也帮我拍一张啊?”

沈谧:“相机在包里。”她只带了手机出来。

张芷青仍在欣赏那张大片,沈谧镜头下的谢容琢像是完全变了个样。

人还是那个人,脸也还是那张脸,但就是感觉有哪里不一样。

难道这就是爱情使人改变了模样?

张芷青被自己的中二思想土到抖了一下。

已经走到奶茶店门口。

“谧谧,你来啦。”奶茶店的小姐姐跟沈谧很熟悉的样子,“想喝什么?我帮你做。”

“两杯珍珠奶茶,三分糖,大杯,要热的,打包带走。”

沈谧站到吧台前,扫码付了钱,到旁边坐下。

张芷青坐过来:“你跟她们都认识啊?你老家不是住隔壁镇吗?”

沈谧:“这是我们自己开的店啊,大小姐。”

张芷青:“……”

沈谧:“真有你的,投了那么钱,连自家招牌都不知道。有时候我真羡慕你,什么都不用考虑,也不需要为生活发愁。”

“我还羡慕你呢。”张芷青说,“我小叔那么宠你,将来你也一样不需要为生活发愁。”

这话沈谧爱听。

“唉,我好烦。”张芷青撑着脸,苦恼道:“我跟男朋友都已经快一年没见了,明明是高中同学,这恋爱谈的跟网恋差不多。”

网恋不是挺甜的吗?

沈谧没敢说,安慰她:“出国留学是这样。”

张芷青不满道:“那秦之墨呢?他也在国外留学啊,为什么他总能抽出时间跟我们聚会?我看他就是心里没有我!哼,感情淡了,外面有小妖精了。”

沈谧笑笑:“你也就嘴上说说。”

奶茶打包好了。

沈谧分给张芷青一杯:“我下午还有事,吃完饭就要去县里,不能送你了。”

张芷青:“没关系你去忙吧,秦之墨一会儿就到。”

到小馆楼下,张芷青没有要继续走的意思,站在路口东张西望。

沈谧指指楼上:“你不上去了吗?”

张芷青:“我才不去当你们的电灯泡。”

“那我陪你等一会儿。”

沈谧往楼上靠窗的位置看了一眼:“你这次来,是被楼上那位叫来的,对吧?”

张芷青点头:“对啊!莫名其妙的,突然叫我来继承他的山庄。嘘,小点儿声别被听见。”

隔着条马路,沈谧不担心会被谢容琢听见,她问:“你还记得上次在医院,谢容琢是怎么跟你爷爷说的他那白月光吗?”

张芷青:“哎呀谧谧,你就别纠结这个了。反正他现在肯定是对你有好感的,这就行了呀。而且就算他有个放不下的白月光,你又能怎么办呢?人都是会经历初恋的,难道你要因为这个就放弃跟他更进一步啊?”

沈谧扬起嘴角:“那就是真的有了。”

张芷青不忍心继续瞒她:“我爷爷说的时候,小叔没否认,确实是有……”

她观察着沈谧的表情:“而且好像还很喜欢。所以我一直不太能理解,你生日那晚他给你唱生日祝福歌,还有打错你电话,亲你这些举动。”

沈谧抿着唇。

张芷青忙说:“我小叔不是渣男,绝对不是,我用我腰围粗两厘米发誓!”

沈谧伸出一根手指,戳戳她的小蛮腰:“你这是发毒誓啊。”

张芷青痒得往旁边躲:“……你怎么还有心情开玩笑。”

“因为我就是他那个白月光啊。”

沈谧平静地说出让张芷青震惊到语无伦次的话。

过了大约三秒。

“什、什么意思?怎、怎么可能!”张芷青一脸的不可思议:“你有什么证据吗?还是说,你问过他了?”

“接你的人还没来吗?”

谢容琢从小馆里走出来,手上拎着沈谧的包包。

张芷青噤声,拉拉沈谧的袖子示意她替她保密。

沈谧点点头,表示不会出卖她。

谢容琢走过来,伸手拿走沈谧手上的奶茶:“鞋带松了,自己绑还是我帮你?”

沈谧一愣,蹲下去:“……自己绑。”

谢容琢一只手拎着沈谧的包包,另一只手帮她拿着奶茶。

张芷青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还是她那个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漠不关心的小叔吗?谢容琢是被魂穿了吧!

“车来了,还不走。”

谢容琢声音冷漠如常。

好吧,没有被魂穿,他只是对沈谧一个人温柔罢辽!

张芷青看了眼停靠过来的黑色轿车:“走了走了,谧谧我先走了啊,明天见!”

沈谧站起来,朝车里的年轻男人点点头,向张芷青挥挥手:“明天见。”

目送轿车驶离,沈谧转身,谢容琢把她的奶茶递过来,她接过,捏住他握过的地方,杯壁上似乎还留有他手指的温度。

谢容琢继续帮她拎着包。

包里装着相机,挺沉,沈谧没拒绝他的好意。

但女人的包就像男人的车,不是谁都能拎能开,说明她潜意识里没把谢容琢当外人。

在感情上,沈谧是个神经比较大条的人,她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学习和工作上,但是最近,她总能发现一些过去一直被她忽略掉的小细节。

比如,谢容琢过马路时会站在她旁边,帮她挡住横冲直撞的电动车。

再比如,每天早上去谢容琢家接他时,他都是洗过澡的,所以他身上总是香香的。

她开车时,谢容琢会坐副驾,从来不坐后排把她当司机。

她喜欢吃的东西,下一次再去那间餐厅谢容琢就会多点一份。

类似的细节还有很多。

张芷青刚才问,有什么证据证明谢容琢喜欢的人就是她,沈谧心里立刻就有了答案。

所谓的酒后乱性,不过是拿喝醉当借口,做平时不敢做的事,谢容琢喊着她的名字跟她接吻,就是最好的证明。

当谢容琢说出四年前是他带她去的公寓时,沈谧就猜到,他应该早就对她感兴趣。

再加上过去四年的陪伴、工作调动、人脉共享、手把手教她做项目……很多细节都能证明谢容琢在试探她的态度。

看似被动,实际上,他一直在慢慢靠近、融入她的生活。

就拿这次来说,他丢下一堆工作过来找她,还骗她说来帮张芷青谈项目。

张芷青什么性格沈谧还能不知道,她怎么可能突然搞事业还不告诉她们,明显是临时被抓来顶包的。

之前一直以为谢容琢是个克制而且理智的人,但自从看到浴室玻璃墙上的生机勃勃,沈谧就明白了,谢容琢性格再冷淡,也控制不了身体起反应。

同样,也控制不住心。

沈谧不喜欢步步紧逼那种追求方式,旁人看可能会觉得很甜很般配,但她真的没心思谈恋爱,连生存都是问题,哪还有精力去应付去担心另一个人。

从小的生活环境让她早早地认清了现实,她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也不相信地上会冒出白马王子,就算对方条件再好她也不会考虑。

所以,谢容琢的克制是明智的。

而现在被她发现,也是最好的时机。

她有了房,有了自己的产业,也有精力去考虑感情了。

沈谧敢肯定谢容琢是故意的,如果他真想隐藏一件事,是没人能发现他内心真实想法的。

会被她发现,说明他在故意露出破绽。

从他借着酒劲吻她,而她没有逃避,也没挑明拒绝他开始,谢容琢为她编织的网就收拢了。

但就算被他套路了,也是在她心甘情愿的情况下。如果换成其他人沈谧可能会反感,但谢容琢套路她,她乐在其中。

男人的青春也是青春,谢容琢今年二十七岁了,陪她耗了整整四年。

他肯拿一生中最意气风发的四年来默默陪伴她,这份感情已经不需要再去怀疑。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古镇著名的情侣打卡点钟楼。

沈谧说:“雍泰古镇有个传说,一千年前有位仙女坠落在钟楼,被一名路过的书生所救,两人结为夫妻,恩爱到白头,后世许多有情人在钟楼前表白,感情都能从一而终。”

说完,她停下脚步仰望钟楼。

有风吹过来,她的马尾发梢乱飞,艳阳照在她白皙的脸蛋上,往她脸颊挂上了两颗红灯笼,很难看出她是在害羞,还是被晒的脸红。

她看钟楼,谢容琢看她。

她忽然回头,叫他的名字。

“谢容琢。”

谢容琢抬眼,瞳眸乌润剔亮:“嗯?”

钟楼前有一座后来修建的大钟,耸立在广场中央,秒针一下下跳动着。

沈谧:“现在是北京时间13点13分18秒。”

谢容琢:“嗯。你要在13点14分问我什么?”

这份难得的默契让沈谧很是心动。

她笑望着他:“那我问啦。”

谢容琢敛眸:“好。”

沈谧:“你是不是喜欢我?”

谢容琢:“我以为,我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

沈谧:“可是我想听你亲口确认。”

谢容琢说:“是。”

他一双乌沉沉的眼压着她,瞳眸中有什么东西满到快要溢出来,像是除了她,再也容不下任何人。

“我喜欢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