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发现之后,却没有对梅姨娘有丝毫刁难,更没有将此事大闹传开,保全了您的颜面,更对梅姨娘多加照拂!”周吟诗感叹自家娘亲的痴傻。
周景盛眼眸暗沉,意味深长道:“这一些事情,想必你都是听王婆子说的吧?”
周吟诗误以为周景盛想要追责下人,连忙解释道:“并非她向我提及此事,全是我自己无意中听到的,她并不知道此事。”
然而,周景盛也没有再多说,仅仅是附和上一句:“她在周府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更何况,她又是你娘亲陪嫁而来的婆子,为父自然不会追究于她。最重要的是,忠仆偏帮主子,这是必然之为,即便是身为一家之主,也只能赞叹她的忠诚!”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周吟诗柳眉蹙起,“您是暗指,王婆子之话有偏袒之嫌,有失公允?”
周景盛并未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简述起前事:“小梅自入了青楼之后,便熄了与我在一起的想法,她总认为自身污秽,已经配不上我,即便我向她保证,会想法子为她寻一个好人家,她也觉得配不上旁人,不想污了旁人家门的清白!
至于梅姨娘这个称谓……说实在话,我从未想过要将她收房纳妾,也不知这个姨娘的名头,究竟是如何传出来的!”
“若没有正式行礼,又岂会有流言蜚语传出?”周吟诗不信。
周景盛无奈道:“吟诗,你终究还是太单纯了,不知这繁华帝京城的生存之道。事实真假不重要,真相抵挡不住悠悠众口!”
“若事实当真如此,她名声多次遭毁,恐怕再难另嫁,她虽可怜,可娘亲也无辜!”
“你娘亲发现她之后,我便将诸事坦诚,可你娘亲依旧疑心多思!当然,这都怪我隐瞒了那么久,倘若我一开始便向你娘亲坦诚,或许事情便不一样了!”周景盛悔不当初,道:“之后,小梅或许因心中愧疚,久病不愈,你娘亲甚至派出王婆子至暗香阁照料,王婆子周到非常,小梅知恩图报,更是一直劝诫我诚心与自家夫人道歉,好好地过日子。
后来,你娘亲的确原谅了我,不再与我分房而居,小梅也逐渐卸下心中的亏欠之意,开始向往往后的日子,只可惜好景不长,小梅又再次病倒了,我请遍了城中所有的大夫,都无法挽留下她的性命!”
周景盛回忆前尘,哀声惆怅,周吟诗亦是静默无言。本以为此事至此便结束了,谁知周景盛心内挣扎片刻,又忍不住道:“小梅死后,你娘亲不同意将她葬于周府后山之中,这也可以理解,因此我命人将小梅厚葬至城外的梅林之中,可正因梅林偏远,无人看守,小梅下葬之后不久,竟遭人盗墓开馆,棺中陪葬的一应物品全数被偷,可最重要的不是这个,而是……即便是多日之后开馆,小梅的尸体竟依旧完好无损,没有半分腐败的迹象,我心惊诧异之下,唯有上报官府,请来仵作一看。
仵作说,小梅长久服下慢性毒物,身上毒性难得消解,因此短时间内,可保尸体不腐!”
周景盛此番话,令人浮想联翩。周吟诗惊疑心慌,辩驳道:“您说的这些,全都毫无证据,让人如何相信!”
“旁人相不相信,已经不重要了!吟诗,为父只是想尽力保全你我之间的父女情分,不想让你伤了心,对自己的父亲感到失望。至于信与不信,时隔多年,早已不重要了!
追究前事,毫无意义。
夫人她既生下了你与吟词,我们共有了一对女儿,那为父便想当一个好父亲,不想让你们体会到至亲分崩离析之苦!”
寒冬初雪,临近傍晚之时,天上逐渐飘下雪花,不仅覆盖了屋檐,甚至点缀了枯枝,周夫人去而复返之后,周景盛被拎着耳廓走了。
若是以往见此场面,周吟诗必定会欢笑揶揄不止,可如今,她笑意难达眼底,强撑起的笑颜,也唯有骗一骗心思纯净的春竹!
趁着周夫人不在,周吟诗又不顾春竹的劝阻,独自在窗边开出一条缝,欣赏着外头飘扬洒落的大雪。
“这雪越下越大了,真是奇怪,往年这个时候,远还没有这么冷啊!”
春竹则是傻呵呵笑道:“奴婢倒是觉得,今年的初雪甚是暖和!”
往年,春竹同为周府下人,大雪初至,都陪同着其他下人一起,在外头清扫积雪。可如今,她得了周吟诗在意,一直窝在屋子内,屋中炭盆燃烧,驱散了冬雪所带来的凉意!
周吟诗看着院中正头顶大雪干活的下人,不忍道:“外头太冷了,这时候清理积雪做什么?春竹,你去唤他们回去休息吧,总归大雪还未停,清理不完的。”
“小姐,奴婢不敢!”春竹在原地迟疑了许久,才怯怯道:“小姐,这府中每一个下人,都有他们存在的意义,有的在内服侍,有的便需要在外干活。
倘若小姐您让他们回去休息,那其他的下人便会心生不服!再者,若不让他们辛劳,大家都在玩乐偷懒耍滑,这府中便不再需要那么多的下人,那些不甚有影响力的下人,只怕唯有发卖窑窟或矿地了,下场凄凉!”
周吟诗没想到,她随口的一句话,竟可能引发出这诸多恶果!
“爹说我心思单纯,看来一点错也没有,这帝京城……我待得实在太累了!”
春竹道:“小姐聪慧,只是习惯了自由无拘束,不愿适应这充满世俗的地方罢了!”
院中有一个大约二八年华的小奴婢,周吟诗此前从未见过,正料想是否为周夫人近期买来的奴仆之时,那小奴婢竟巧脚底打滑,竟狠狠摔了一跤,顿时无法起地!
周遭其余的下人都围了过去,可待看清滑倒之人后,竟又轰然如鸟散一般,竟无一人愿意将她搀扶起身。
这一幕,落在了周吟诗眼中,她奇怪道:“怎的……下人们都能排斥她吗?”
春竹向外看了一眼,当即认出道:“大致是她曾在青楼中待过的缘故吧!”
说完,春竹正打算出去将她扶起身,可周吟诗却忽然道:“等等,我也去看看。”
春竹却不愿意了,劝道:“小姐还是在屋内等着,奴婢去扶她起来就好。”
“无妨!我打着伞去,大雪落不到我身上。”
周吟诗以为,春竹是怕她再度受寒,病况重复,但春竹却仍坚持道:“不是这原因……总之,小姐莫去了!”
“那是为何?”周吟诗疑惑不解,面上假装不悦:“你有事瞒着我?还不快老实点交代!”
春竹唯有向外喊了一声,命一个年岁稍大的奴婢去将那摔倒在雪地之中的人先扶起身,那被叫到的奴婢极其不情愿,却不敢违抗春竹的话,虽是将人扶了起来,可面上极其嫌弃!
之后,春竹才无奈向周吟诗道出缘由:“小姐,她因双亲离弃,很小的时候便流落青楼了,在十三岁那年便开始在青楼中挂牌接客,直至今年年初,她不幸染上不干净的病,青楼中的老鸨不愿为她花钱医治,直接昧着良心卖给了一个老汉儿。
那老汉儿起初并不知道她身上染疾,待发现了之后,登时勃然大怒,可那老汉儿又不敢回头去青楼找老鸨晦气,便只能将所有怨气都发泄在她身上,对她动则打骂,待将她打得不成人样了之后,又将她强行拖到奴隶市场买卖,看是否有不识货的人将其买去,好填平损失,幸得夫人仁慈,见她实在可怜,便给买了回来。”
“如此,她既已经重新获得新的生活,那些人为何还要对她百般嫌弃呢?”周吟诗瞬间恍然:“你不让我过去,是怕我知晓了她的出生,会嫌弃她?”
“小姐善良,自然不会嫌弃她。”春竹眉间忧愁,“奴婢是不想您接近她,沾染上无谓的流言是非!”
周吟诗是周府唯一待嫁的女儿,言行举止,饱受关注。倘若与青楼女子接触过甚,免不得又有人要编造出一些难听的话了!
“这帝京城之中,便是这样!”春竹提醒道:“先前小姐在醉春楼受伤,那事闹得是满城风雨,夫人简直愁坏了!
所幸,季王妃喜爱您,竟强行压下了所有对您不利的言论,甚至推出覃杭公子当挡箭牌……小姐,覃杭公子是男儿之身,尚且逃不过万人所指,更何况您是女子呢!”
“你说得对,是我愚笨了!”周吟诗懊悔自责道:“先前我竟还多番忤逆娘亲的意思,丝毫不懂得她的苦心!”
春竹摇头否认道:“奴婢哪有小姐聪明,夫人常说奴婢愚笨,奴婢之所以知道这些,只是因为自小生在帝京城之中,见过的肮脏污秽之事多了而已,这帝京城便犹如正魇息中的猛虎,不知何时便会苏醒,一口咬向那些可怜之人!
奴婢小时,曾亲眼见过,一个不得主子欢心的婆子被其他人冤枉,说她盗窃主子的玉镯,那主子不分缘由,直接命人将她乱棍打死!
之后找回了玉镯,证实了那婆子无辜,可人已经死了,那户人家也丝毫没有将那条人命当做一回事,直接破席子一卷,便丢到乱葬岗去了……”
“当真那么可怕吗?”周吟诗神情恍惚,这帝京城中空气污浊,气氛沉闷,几乎要压得她快喘不过气了!
春竹陡然间板正起身子,面色十分严肃,缓缓道:“小姐,夫人曾经与你说过,让你万万不可泄露身份,您可千万要记得了!”
周吟诗惊奇,春竹竟会骤然向她提起此事。
关于此事,她一直被蒙在鼓里,多番追问,每次都让周夫人含糊带过!
“你一直在娘亲身旁服侍,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春竹神色黯然,仅仅是一个低眉抬眼之间,眼中便满是担忧与惊惧:“小姐不用问,奴婢是不可能会说的。但是……您一定要牢记夫人的话,她是为了您好,也是为了整个周府着想!”
“为何你们都知道,却都不愿意告诉我?”周吟诗有些崩溃,她情绪激动道:“为什么我一定要顶着周吟诗的身份生活在帝京城中呢?我不能拥有自己的名字吗?”
春竹支吾其词,就是不愿说出个所以然来,周吟诗苦苦逼问,春竹宁愿担上以下犯上之名,也不愿据实相告,只是再三提醒道:“小姐切记,即便是待您犹如亲生的季王妃娘娘,您在她面前,也同样不可以掉以轻心,知道吗?”
春竹一反常态,不仅言语中展示出对周吟诗与季王妃的不敬,且还异常多话。
或许,是与今日的圣旨有关!
那一道圣旨,不仅是扰乱了她的心,还惊慌了许多人。
“听说了吗?覃杭公子还在雪天里跪着呢!”
“这么冷的天,人在外头,都要被冻成冰柱了吧……”
小芳正奉着茶盘错过回廊,便听到有俩三个丫头聚集在一起,谈论着八卦,本来小芳是不予理会的,可却无意间听到了“覃杭”二字。
她连忙叫来那几个丫头,问清楚事情的经过!
待她总算端着茶到周吟诗房中时,手中的茶早已经凉透了,春竹不悦道:“怎么回事?这茶都不热了,你就捧着这冰凉的茶来给小姐喝吗?办事也忒不当心了!”
小芳一慌,这才想起自己方才在回廊那停留了太久,忙端着盘子就跪下认错,茶盏中的茶水甚至溅了出来。
周吟诗没有追究,只道:“重新去换一盏来就好了,屋内煮茶的器具坏了,旁的我不喜欢,反倒要让你们大雪中来回了,凉了也正常。”
小芳连忙起身,却在原地踌躇不前,最终凑到春竹身侧,似要低声向春竹说些什么,周吟诗心觉诧异,“有什么事儿,竟还不能让我知道吗?”
“奴婢不敢!”小芳道:“有一件事情,奴婢不知道该不该说,便想请教一下春竹姐姐。”
春竹亦觉得她此举不妥,哪有当着主子面咬耳八卦的!
“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小芳唯唯诺诺地开口:“是、是覃杭公子他……他在门外,都快要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