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仆二人已经在这说上了大半天的话,虽说屋内是闷沉了些,但春竹面上的潮红却显得尤为不自然。
周吟诗略微冰凉的手搭上春竹的额头,那突如其来的凉意让春竹舒适叹气,而周吟诗却是柳眉紧蹙:“你发烧了!”
“啊……是吗?”春竹后知后觉,自己用手掌感应了下额间的温度,这才道:“难怪,奴婢感觉有点晕晕沉沉的!”
春竹身上的衣衫单薄不堪,周吟诗在那包袱中翻找了一下,里头的衣衫也大多是清凉款式。
“都长这么大了,竟还不知冷知热,你就准备了这两件衣衫,就想着与我闯**江湖了吗?”周吟诗没好气道:“你且在这等着,外头风大,你不能就这样出去,我去给你寻一件皮毛披风过来。”
春竹受宠若惊:“奴婢不敢劳烦小姐……”
然而话还没说完,便被周吟诗搀至楼梯旁倚墙而坐,并严声嘱咐道:“这儿透气些,你便在这坐着,若身子实在不适,我还没回来的话,便直接跑出来,知道吗?”
“奴婢知道了!”春竹心内高兴,笑得一脸呆傻。
周吟诗见状更是不放心,又反复叮嘱了声:“可千万记得,忍一下,切不要贪睡啊!”
春竹调皮道:“奴婢知道了,小姐先前还嫌奴婢爱唠叨,您现在也是一样呢!”
“你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尽学了些胡话!”
见春竹精神状态还算充足,周吟诗这才放心离去,下人们还在风风火火地四处寻人,周吟诗先是找到了掌事,让他通知那些下人不必再寻,春竹已经找到了。
之后,她也不理会掌事失落惋惜的神情,直奔自己房中,取了一件雪狐白毛披风,刚巧小芳等人已经回了院中,她便让小芳去请墨江水过来候着。
“请墨先生?”小芳顿时一脸紧张,围着周吟诗左右瞧了瞧,“小姐,您身子不舒服吗?”
周吟诗无奈解释道:“不是我,是春竹发烧了!”
“您找着春竹姐姐了?这可太好了……”小芳欢呼雀跃,周吟诗只能又吩咐一声:“先别忙着高兴了,快去吧!”
小芳得令退下后,周吟诗在屋内犹豫不决,最终还是因着担忧,起步往暗香阁而去。
走至半路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下人惊慌大喊:“走水了!后山走水了!快灭火……”
她手中的披风险些掉落在地,前方天际浓烟滚动,正是后山暗香阁所在的方向,她不过离开了片刻,即使那儿起火,火势又怎么会蔓延得如此之快!
“春竹!春竹还在里头呢!”
周吟诗随着狂涌入后山的人潮而去,一路狂奔,待到暗香阁门前之时,整座阁楼已经覆身于火海之中,她手中的披风掉落在地。
那些带着水桶与水盆而来的下人,初见这座华丽的阁楼,满口惊讶羡艳,随后便惋惜扑火无望,这座阁楼是注定要灭于大火之中了!
“小姐……小姐,不可以进去啊!”
有杂役房的婆子眼疾手快,及时拦下了准备冲入暗香阁内的周吟诗。
周吟诗奋力想要挣脱,“放开我,春竹还没出来呢!她怎么还没跑出来……”
眼瞧着那婆子就快要拦不住了,其他下人也一股脑簇拥了过来,将周吟诗包围在圈子内,人墙堵得水泄不通,即便她身手再好,终究难抵众夫合力!
浓烟在周围弥漫开,烈火势如涛天,那盆盆桶桶的清水浇了上去,就如同在沙石干涸滚烫的沙漠里倒入了一杯清水一般,不仅是微不足道,且入眼即消。
“我不该将你留在里头的……”周吟诗浑身虚脱无力,陡然摔坐在地上,火舌还在无情吞噬着暗香阁的一切!
就在众人忡怔悲怜之际,草丛中忽然窜出了一道身影,虚弱地喊道:“小姐,奴婢在这里!”
这转身的一瞬,二人仿若穿越了时空,重回到暗香阁之中,这一次,周吟诗将春竹的手抓紧在了掌心,身影重叠,周吟诗感觉眼前犹如隔世恍惚,她干哑的喉咙垄动,口水还未来得及湿润口舌,她便问出一句:“你去哪儿了?”
“奴婢看暗香阁着火了,一时害怕,躲到那小道中去了。”春竹请罪道:“这场大火都是奴婢的错,奴婢在暗香阁中点了烛火,那火苗引燃了木质的阁板,烧毁了床幔,但奴婢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是火势冲天,扑灭无望了!”
“没关系,一座废弃的阁楼罢了!”
周吟诗将掉落在地的披风重新拾起,拍却上头所沾的沙尘,披在春竹身上,这披风是雪狐皮毛为领口,看起来是深冬的款式,加之这周边起火,燥热异常,春竹身穿这一披风,看起来与周围格格不入。
但春竹却是高兴得忘乎所以,“小姐说会回来,就果真来了,奴婢怕跑远了,您就找不着了!”
围观的下人被陡然推开到一旁,周景盛气势汹汹冲了过来,目眦欲裂地诘问众人:“……是谁?到底是谁烧了我的暗香阁……”
众人印象中,周景盛从未如此失态发过火,而如今,他那副恐怖的模样,就直接吓得春竹瑟缩在周吟诗身后。
面对周景盛满脸的怒不可遏,周吟诗将春竹紧紧护在自己瘦弱的身后,春竹将双手搭在她的右肩上,身子瑟瑟发抖,周吟诗神情一凝,瞬间对周景盛此番兴师动众的模样不悦!
“是你!”周景盛纵横商场多年,慧眼如炬,只需横扫四周一眼,便断定春竹有嫌疑:“是你、是你干的好事!是不是?”
春竹不敢摇头扯谎,却也不敢点头承认。
然而周景盛已经从一位守卫身上抢夺过一把闪着寒芒的长刀,刀尖直指向春竹,厉声喝道:“你别躲在吟诗身后,滚出来!”
“事已至此,你还打算做什么?”周吟诗面带失望,声声指责道:“这暗香阁在的时候,伤的是娘亲的心;如今暗香阁不在了,你便打算用刀剑伤春竹吗?春竹自幼在周府,她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呀!您当真舍得?”
“你让开!”在周景盛暴怒的吼声之中,还有周夫人温声细柔的声音:“吟诗,你怎么可以这么跟你爹讲话,实在是太不像样了!”
周夫人在一众奴婢的拥簇下缓缓而来,春竹本想借此机会暂且逃走,待周景盛怒气消散后再露面。
然而,就再她启步跑了不过四步之时,周景盛追赶了上来,当即挥刀朝她砍下,只见刀刃翻转反光,周吟诗一时被迷糊住了双眼,待她重新睁开眼睑之时,春竹已经躺倒在地,背上被长刀划了很长一道伤口!
“春竹!”周吟诗先惊后怒,她眉眼间沾染上一丝煞气,侧目责怨地看了自家爹爹一眼。
周夫人心疼地上前扶起春竹,温声质问:“你这丫头,怎能如此不当心!这儿可是老爷的心头挚爱,便连我……也不敢轻易踏足,唯恐磕碰了这里头的旧物什,伤到皮肉倒不要紧,就怕摔坏了什么东西,我如此宝贵地供着的地,偏偏让你这莽撞丫头给毁了!”
下人们一阵唏嘘,夫人这说的都是什么话,怎能如此轻贱自己呢?
有婆子耐不住郁闷,“夫人怎能如此说,这阁楼再是宝贵,到底只是死物,怎还能比活人矜贵!夫人为周府殚精竭虑,辛劳了这么多年,莫说是一座阁楼,便是整座周府建筑与夫人您相比,都当属夫人重要才是啊!”
“莫要再胡言!”周夫人只喝斥一声,便将因受到惊吓而摇摇欲坠的春竹交付给了周吟诗,她迈着小巧有序的步伐,慢慢至周景盛身边,眉间哀愁不展,“老爷,这暗香阁无缘尘世,相比是入土陪伴旧主了,还请老爷不要伤心,也不要迁怒春竹,春竹是在我手底下长大的,还请老爷饶恕她!”
春竹已经被吓得六神无主,原本因发烧而布满红霞的脸颊,此刻亦是惨白无血色!
周夫人低声下气地哀求,让周景盛眼神躲闪,面露愧疚,“夫人掌管府内中馈,自然能处置得了一个丫鬟,既然你觉得春竹可心,便留着吧!”
说完,他丢下手中的长刀便扬长而去!
春竹虽在极度恐慌中,脑袋却仍保持着清明,“夫人,您为了奴婢当众驳了老爷的意,惹得他不高兴,怕是会牵连到您!”
“这时候了,还讲这些丧气的话做甚?”周夫人眺向那一团冲天烈焰,眼中火光摇曳生舞,渐跃遥远,“原本便是要得罪,过不了几天便是梅姨娘的忌日,老爷必会到暗香阁上呆着,往年那时候,老爷因怜惜红颜命运多舛、福薄命短,多多少少都会迁怒于旁人,而我,作为他们二人感情中的阻碍者,必会受他冷眼多日,有时更需半个月余,才能从老爷眼中瞧见初春回暖!”
“娘亲,您为何如此委屈自己!”周吟诗疾首蹙额,如此憋屈的妇人生活,竟让自家娘亲隐忍了数十年,“娘亲当初何不与爹断袍绝义,从此不相往来,成全了他与梅姨娘的鸳鸯情深,娘亲美貌才情一样不落,何愁寻不到一位真正的好夫君,着实不该委屈自己迁就度日,那是在浪费大好年华!”周吟诗说得激愤填膺,周夫人却是面色一沉:“你莫在此唾沫横飞了,这么多人瞧着,竟也不知道收敛一些!”
周吟诗这才戛然而止,周遭氛围奇异冷凝,诸多下人都是面色复杂地看着她,似在赞同她维护周夫人之言,又无法认同她那般“狂誖脱俗”的言论!
“先带春竹去墨先生那瞧瞧吧,咱只稍站了一会儿,春竹的脸色便更加不好看了!”
周夫人一提醒,众人这才将目光齐聚到春竹身上,只见春竹身上的衣衫被惊吓而出的汗液沾染湿,身上皮肤泛着一层不明显的绯红,面色却是苍白如纸,看起来遇风即倒,让人忍不住想要搀扶一把!
有两个往日与春竹较为亲近的丫鬟,已经是心念必行,左右各挽住春竹的腋弯,对周夫人恭敬道:“这点小事奴婢们不敢劳烦小姐费力,夫人便安心将春竹交给奴婢们吧!”
她们看得出来,周夫人与周吟诗之间还有话要说。
周吟诗本是不放心,想跟随而至。
但周夫人却是伸手将她拉了回来,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留下,娘亲有话想与你说。”
待周遭所有人都走空后,暗香阁前便只剩下周吟诗与周夫人娘俩二人。
“方才为娘提及梅姨娘之时,你面上丝毫不惊讶,你是已经知道了?”
周吟诗如实摇头,道:“说知道也对,说不知道也对。
女儿从婆子与丫鬟口中,得知了梅姨娘此人,也知道娘亲当年所受的委屈,但毕竟都只是听人口绘,不知事实全貌!”
隐瞒多年的秘密被下人随口传出,周夫人并不气恼,反而淡笑风云:“那……你现在想知道吗?”
周吟诗问道:“莫非,娘亲竟愿意说?”
周夫人遵守礼纪,又爱维护周府颜面,却愿意将那些易落人口舌或易受人讥笑的往事说出,想必,这一桩事情,也在她心中压抑了许久!
“这又有何不愿意,为娘总算找到一个人可以倾吐心中不快,高兴还来不及!”
可是……“爹都生气了!”
而娘亲,竟看上去还挺松快?
“当年相中为娘入周府之人,并非你爹,而是周老夫人,若是将此事按玩趣一些来讲,那便是:当年看上你娘的并不是你爹,而是你的祖母!”周夫人说完,自己先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周吟诗不解:“可娘亲,不也喜欢爹吗?”
“喜欢,我与你爹结婚后,便喜欢了!”
周吟诗推测道:“直至娘亲发现梅姨娘之事,便厌倦了爹吧?”
“并不是如此!”周夫人忍不住教诲起自家女儿,“我是因为与你爹成婚了,便喜欢上他,而非喜欢之后才选择成婚,或是那些长年累月的情感积累,通通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