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周夫人为周吟诗着上宫装,描上眉黛,春竹更为她梳了一个云罗髻,上头用翠色的和田玉簪点缀,最后点绘上花钿,周吟诗便如那画像中的仙子一样,美艳动人!
“娘亲真的不随女儿一起去吗?”
周吟诗拉扯着周夫人的衣袖,希望周夫人能陪同她前往。毕竟,若周夫人前去,季王妃便不会一门心思扑到她与季城的事上去!
“安豫公主只点名要你去,为娘若贸然前往,有失妥当。”周夫人将手中的玉镯抹到她手上,周吟诗一惊,连忙推却道:“这可是娘亲的心爱之物,女儿不能收!”
周夫人却笑道:“戴着吧,你这一身服饰,到底是素净了些!何况,还能有何东西,能宝贵过我的宝贝女儿呢?”
周吟诗娇憨一笑,提起长及拖地的裙摆便要出发,周夫人赶紧让春竹上前去扶着,并嘱咐道:“让春竹陪你前去,你俩切记要谨言慎行,莫再惹恼了季王妃,也别得罪了安豫公主!”
“娘亲,您都反复交代多次啦!”
周夫人用食指轻点周吟诗额头,假装怨愤道:“还没出嫁,就开始嫌为娘啰嗦啦?”
春竹又在马车上备了见貂毛披风,以防晚些时候起风寒冷,周吟诗与周夫人俩人,则还在叨叨不倦,待下人提醒后,周夫人才发现时辰不早了,亲自扶着周吟诗上了马车。
周吟诗眼眸灵动,在车轿内掀开帘子,笑着朝周夫人挥手,待马车逐渐远去之后,周夫人才掩不住心底的伤怀,面露苦涩,在旁服饰的丫鬟不解:“夫人,季王妃喜欢咱们小姐,这是好事,您为何还愁眉苦脸的呢?”
“吟诗不谙世事便也罢了,你跟随在我身侧也近十年了,怎连你都呆傻不知?”
春芹被周夫人批判其呆傻后,面上更是迷惑不解了,以往周府内何人不是夸赞她伶俐,今日竟是被周夫人嫌弃了!
“夫人,奴婢不明白?”春芹例举着季王府的种种好处,“且不是季王府是何种地位,但论起季城少爷,城中又能有哪位青年才俊能比得过他,小姐婚配于他,莫非不算最好?那覃公子即便也是仪表堂堂,但同样无官爵在身,才学能力更没有哪一样能与季城少爷相媲美!”
“你说得倒不错,覃杭的确比不得季城。”周夫人对春芹对其二人的看法表示赞同。
“那您为何还……”
周夫人唇角扬起,摇头苦笑:“起初,我不希望季王妃重提那一桩婚约,但吟诗心无牵挂,反倒没有表现出抗拒之态。
后来我又仔细想了想,季城那孩子终究是不错的,若吟诗迟早需要婚嫁他人,其实嫁到季王府也可以,因此季王妃当时前来周府提及二人婚事,我也欣然同意了。
但令我意料不到的是,后来吟诗竟与覃杭情投意合,二人两情相悦,吟诗开始极其抗拒这一桩婚约!”
“即便如此,可季王妃从头到尾都是喜爱维护小姐的,夫人又有何好担心的?”春芹听得稀里糊涂,不知道周夫人究竟想说些什么。
周夫人深叹道:“这世间,又哪有什么突如其来的宠爱与喜欢!”
“可是季王妃便是一直宠爱小姐,奴婢瞧得出来,如今季城少爷也开始喜欢咱们小姐了呀!”春芹一直在周府中服侍,即便聪明机灵,终究还是见识甚少,听不懂周夫人话中的深意。
周夫人又似自顾自地说:“季城忽然喜欢上吟诗,这点最让我不解,甚至是令我不安!像季城那种性子,又岂会轻易喜欢上别人,所以我尝试过,想让他放弃吟诗,谁知道他竟那般坚决。
如今,也唯有祈祷上苍,让季王妃永远蒙在鼓里了!”
春芹挠着后脑勺,仍然一头雾水:“夫人,您在说什么呀?”
而周夫人只是拢紧了衣领,瑟缩了一下身子,最后看了眼马车消失的方向。
“天凉了,咱进去吧!”
水光滟潋晴方好,山色空蒙胧雨亦奇。
月湖四季风光无限,是城中贵夫人与小姐齐聚之地。蒙蒙细雨后疏影横斜在湖面上嫣红花枝,还有那柳帘笼纱,湖畔的垂柳掩映在浮光跃金的湖面上,远处更坐落有亭台楼阁。
周吟诗半伸出身子,探头往拱桥之下展望,雨后晨曦铺撒在湖面上碧波闪闪、金光万道,白鸟时而掠过蓝天,时而轻拂水面,此地可真是风景如画的人间仙境啊!
晨露与雨珠还在翠叶上逗留,繁花正从睡梦中苏醒展怀。
雨后空气泛着花甜绿草的味道,波色潋滟的湖面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宛若轻柔的面纱一般,周吟诗携手春竹,主仆二人开始徘徊在月湖岸边。周吟诗忽然伸出手划过湖面,明澈的湖水清凉,湖面宽广翠绿。
褪去雨幕后,太阳开始高挂于天际,映照出白云的柔媚,轻舟也开始在湖面上**漾,不久,便连一些披满红帐,飘扬出熏香的游船也出来了。
春竹一直在张望四周,终于在月湖内的湖心亭,发现了季王妃与安豫公主的身影。
“小姐您快看,季王妃与安豫公主在那边,咱也快些过去吧!”春竹语调激动高扬,她可没有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便是协助周吟诗,在季王妃面前保持着好印象。
方才因周吟诗贪玩,她们已经路上耽搁了些时辰,于是赶到月湖后,春竹心内焦急,唯恐让季王妃与安豫公主久等。
然而,这月湖内的人实在太多,很难短时间内知道季王妃与安豫公主的位置。毕竟,周夫人觉得,有季王妃与安豫公主亲临的地方,毕竟是众人环绕,走哪都是受人瞩目的,并不需要特意点明碰面地点,却不想,季王妃与安豫公主,竟是在那柳帘遮蔽的湖心亭中歇脚。
“周小姐,在这边呢!”
季王妃亦是发现了她们主仆二人的位置,正命随行的丫鬟挥手高喊着。
周吟诗抬眼一看,便见到迎着和煦微风的安豫公主,正仪态端庄地坐在季王妃身侧,向她露以一笑。
而季王妃则不知跟身后的丫鬟低声吩咐了什么,只见那丫鬟迈着碎步小跑起来,很快便到了周吟诗跟前,曲膝行礼,恭敬道:“周小姐,王妃娘娘请您过去,娘娘与公主此时正在湖心亭饮茶歇脚。”
其实不用这丫鬟说,周吟诗也看到了。
那湖心亭中,不仅有端庄尊贵的季王妃,与那倾城绝姿的安豫公主,还有一众贵夫人与名门闺阁小姐,都环绕在她们二人周围,假笑讨好。
若将季王妃与安豫公主比喻为牡丹与玫瑰,富贵艳红,那么那一众贵夫人与小姐,则是成群的莺莺燕燕或者蜜蜂蝴蝶,绕着两朵鲜花翩翩展翅。
这一幕,让周吟诗对那湖心亭开始产生抗拒!
那丫鬟曲身行礼禀明来意后,周吟诗却没有搭理她,而是视线径直越过了她,打量向湖心亭,这让那丫鬟尴尬不已,伫立在原地手足无措。
“小姐!”春竹低声提醒了一句。
周吟诗这才回神,她歉意一笑,对着那丫鬟轻声道:“不好意思,昨夜睡眠不佳,今早总是失神丢魄的!”
“奴婢无碍,周小姐劳累了,奴婢给周小姐与春竹姐姐引路吧?”
因季王妃看重周吟诗的缘故,所以季王府这些稍微精灵些的丫鬟,已经开始暗地里向春竹示好,甚至是讨好。
而周吟诗却婉拒道:“不必了!那亭中的人太多了,我晚些再去寻王妃娘娘请安,现在便自己四处走走吧!”
那丫鬟面上一愣,没想到竟有人会将自家娘娘的盛情邀请给断然拒之。
春竹心头突突跳起,她对周吟诗附耳低咛:“小姐,这样不好吧!那边那么多夫人与小姐在场,您驳了季王妃的意,若季王妃恼羞成怒,那可怎么得了啊!”
“晚些再去,晚些我便去了。”
说完,周吟诗也不顾倆人的反应,直接转身就走了。
那丫鬟一脸茫然失措,只能无辜地看向春竹,委屈询问:“春竹姐姐,奴婢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还请春竹姐姐帮我求情,莫让周小姐恼了奴婢!”不然,她在季王府也待不下去了,想到被赶出王府后的下场,那丫鬟泪水都要从眼眶中掉出来了!
“不关你的事,小姐心情正烦着呢!”同为下人,春竹不忍见她如此担惊受怕,便又安慰道:“小姐心烦,不愿苦着脸去见王妃娘娘罢了!并非你的错,你按照小姐的话,如实回禀给王妃娘娘听便好。”
匆匆说了几句后,春竹便追着周吟诗而去了。
周吟诗步伐紧快,春竹小跑着才能跟上,待绕到一处游船停岸的地方,周吟诗忽然兴致突起,一下子便跃上了游船,对着正手挥蒲扇赶驱飞虫的船家道:“船家,绕着这月湖游一圈需要多少银钱?”
“游湖,你当我这是什么地方……”那船家闻声抬头,原本还撇嘴不屑地怒怼着,待看到周吟诗那身华丽宫装后,又当即合上唇皮噤了声,转为满脸讨好,卑谦地询问:“姑娘赏脸光临,不知道姑娘是哪座府上的千金啊?”
“小姐,这地方不能呆啊!”春竹火急火燎,好不容易追上了船,正想牵着周吟诗回岸上。
谁知,季王妃的声音突然响起:“难怪小诗走得那么快,原来是想坐船游湖,倒也巧了,本宫也正想观赏一下沿岸美景。”
“王妃娘娘?”那船家见到季王妃与安豫公主到来,当即便双腿软了下去,但他反应极快,顺势对二人行了个大礼:“小的拜见王妃娘娘、拜见安豫公主!”
季王妃与安豫公主二人皆没有理会他,那船家便一直跪在那里。
“王妃娘娘,您怎么过来了?”周吟诗用余光观察了一下,季王妃身边只剩下几个下人在了,那些夫人与小姐,不知都被打发到何处去了。
安豫公主怒责道:“周吟诗,母妃好意相邀,你竟直接拂身而去,让母妃直接丢下众夫人与小姐们,前来寻你。你这架子,也实在太大了些吧!”
那些被骤然抛下的夫人小姐们,估计此时还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想到季王妃竟对周吟诗关怀至此,安豫公主便娇容不悦。
“你闭嘴,本宫都还没多说什么,何时需轮得你来放肆!”季王妃怒言斥责安豫公主,即便在大庭广众之下,也没有给安豫公主保留颜面。
而转身对着周吟诗之时,却又回复和颜悦色,“无需理会她,咱们坐船游湖去吧!”
春竹眼睛微微瞪大,实在是季王妃的行为太过古怪了,不符合常理。
周吟诗却是寻机赶紧让那船家起身,那船家年纪已大,已经跪得膝盖发麻,摇摇晃晃起身后,便跑去交代其他人了。
这一艘船虽不大,但船上掌船的工人也有四五人,待一切准备就绪后,游船才缓缓离开岸边,如大鱼背鳍游动在湖面上。
湖面在阳光的照射下微波粼粼,周吟诗应付完季王妃的叨囔后,正陶醉在这大好的美景之中,便听到岸边传来一阵骚乱。
游船循着岸边游动,因此距离不远,伸手甚至可以触及岸边那些探头生长的柳枝,周吟诗好奇观望着岸上诸人,只见一群护卫衣着的男人,与前方一个衣衫褴褛不整的女人,正在前后追逐。
动静太大,将季王妃与心情不佳的安豫公主的注意力也吸引过去了!
柳帘遮目蔽岸,岸上那些人的面容仅能隐隐可见,周吟诗眉头紧蹙不展,目光一直紧随跑在最前方的女人身上。
那身影好熟悉,竟如她在王府茶会上见到古月时一样,好似在哪儿见过!
“捉住她!这次捉到,非打断她的腿不可!”那些护卫狂妄叫嚣着,并很快便追赶上那女人,将她包围在人墙与水湖之间。
那女人红肿的眼中满是慌张失措,如无头苍蝇一般,竟直接转身跳入湖中……
便是那一转身,让周吟诗浑身一震,失声叫喊:“……公主!她……那是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