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府的家宴设在上房堂屋, 要摆三桌。

芦花不想去做个看客。

没有郁齐书出席的家宴,那将只是属于二房或者公公那几房小妾的热闹。

且她一个名声不怎么好听的买来冲喜的小寡妇,这样的流言蜚语, 只怕早就传入了那些女人的耳中了。如果她去了, 除了承受鄙夷轻视的目光和白眼儿, 不会有其他。

对郁齐书的问题, 芦花早想好了借口。

“不去了,没什么意思,太闹心了。”她牢骚满腹地讲, “不知道你听说过没?就是最小的那个女孩儿吧, 叫沈傲雪,名字很好听, 长得也很好看, 一脸稚嫩清纯模样。公公之前一直将她养在京郊别院里,因为怀孕了,所以公公就将她接回来养胎, 他去汉阳城访友主要就是为了等这个沈傲雪自京城赶来的。然后婆婆就说趁此机会就抬了妾吧, 结果二娘不干,又哭又闹,把公公骂惨了。”

“这没完!还有一个!”芦花皱着瓜子小脸, 叹气说:“按进门先后,柳湘琴应该算是你的三娘吧?这回也跟来乡下了。这位三娘有意思,原来早就给你生了个半大的同父异母的弟弟了,我看娘见到公公的这位外室, 面不改色, 想来是早就默认了他们母子的存在的, 只是她虽身为正妻, 并未大度地让他们正式进门而已。这次三娘母子尾随沈姑娘到了汉阳城,非闹着公公一定要进郁家的门。婆婆那边自然也是同意的,毕竟儿子都长这么大了,总要认祖归宗,且原来她就知道了这对母子的存在,可二娘不乐意,很震惊,哭闹不止,说一来就来了俩,太过分了,质问公公在外面到底还养了多少女人?”

郁齐书唇边溢出一丝冷笑,“皇帝不急太监急,她算个什么东西?”

“今天真是一团糟。刚开始还是热热闹闹的,大家有说有笑,二娘出现后,同公公没说上几句话就吵了起来。周保赶紧把下人都支开,娘表达了自己的意思后便回房清静去了。我瞧情况不妙,娘一走,我也赶紧闪人了,免得惹火烧身。二房那几个媳妇儿和公公的几个小妾陆续也找了借口回房安顿,上房便就只听见二娘同公公的争执和哭声。”

“你想想,吵成这模样,晚上这顿还能吃得安生么?届时几个女人坐一张桌子,二娘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个个都看着碍眼,肯定不会安生的!”

芦花长吁短叹,“一家子肯定都没心思吃好这顿饭了。我先前去厨房的时候,几个烧火婆子正在议论,说上房怎的还不喊上菜?我估计有人会跟我一样找个借口不去堂屋吃了。唉,那么多好吃的啊,没人吃,可真是浪费。”

这个时间点是不可能开小灶了,各房若是要在自己房里吃饭,也不会挑原本要在家宴上上的菜,多半只会随随便便整点东西填饱肚子而已。长途跋涉到了牛家村,又疲又累,早早吃了东西上床休息才实在。家宴既没几人参加,可不就是浪费了么?

郁齐书无语,“你就关心个吃?”

“没啊!”芦花眨眨眼,噗呲一笑,眉飞色舞地对郁齐书道:“我瞧着二娘那几个儿媳妇也是好玩儿!公婆就在面前吵,竟然没一个从旁劝阻的。还好我忍住了,我一看她们,身为儿媳妇儿,自己婆婆被公公骂了,少说要帮腔几句的呀,可她们就跟老僧入定了般,个个就站着闷不吭声,我不懂。但既然身为人家亲儿媳妇的都不管,我也就不管了。”

郁齐书斜眼看她,语带警告:“旁的事情少管。”

“嗯嗯。”

芦花猛点头,怎么会放过郁齐书眼底的幸灾乐祸?

她要得就是这么个结果---转移他的注意力,要他没心思沉浸在自卑自怜中。

郁齐书没再追问她赴家宴的事情,只是柔声道:“你不去,娘不是要独自支撑场面了么?”

芦花瞥到他脸色有些阴郁,立刻读懂了他的心思。

似这样闹心的家庭,他身为嫡长子,本该当他出面做母亲强有力的后盾,家宴恰好是彰显正妻的威严和地位的机会。可心有余而力不足,今日便叫二房喧宾夺主了,他在懊恼,在自责。

芦花慌忙安抚他道:“娘也不去了。我先前去厨房的时候,正好碰上张妈在给娘准备晚饭,一问,说她身体不适。我猜可能是婆婆怕吃饭的时候又吵起来,再一个,她害喜有些厉害。今晚准备了好几道有鱼的大菜,婆婆怕闻到鱼腥味儿。她是要面子的人,自然不想在席上出丑。”

郁齐书便再未说什么。

连着几日,芦花都自外面带回来郁家新进女眷的八卦和小道,拿来不时同郁齐书逗嘴,其乐无穷。

芦花:“这个家这么大,乱糟糟的,儿子的老婆,公公的老婆,年龄相差都不大,有的还比我小。我不认清楚些,谁该喊小妈,谁该喊嫂子,弄错了,丢脸的可是你。”

郁齐书:“歪理。”

芦花:“想想一众嫂子喊小妈沈傲雪要喊娘,我就忍不住想笑。”

郁齐书奇异:“怎么?难道你不是喊她娘么?”

芦花:“哈哈,我的确不是呢。”

郁齐书好奇:“那你喊她什么?”

芦花:“名字啊。”

郁齐书惊奇:“不可能,胡扯的吧?”

……

郁齐书有些失神地望着玉制屏风。

以前没这两扇屏风的时候,床对着轩窗,他能根据天光明暗分辨出外面日出日落,日子一天天在缓缓流逝。有时候窗子推开,阳光斜射进来,那些跳跃的光斑在地上投下的斑驳影子如斯浪漫、温暖,可是他却常常感到绝望,浑身寒凉。

屏风一挡,他已经很少能看见阳光了,本该觉得自己所处的空间更加逼仄、压抑,但庆幸有个芦花陪着他。

每日听她津津乐道地讲述外面世界的新鲜事、外人的喜怒哀乐、天气的变化无常,日子过得既快,躺在**,竟也觉得天高地阔!

想要这样的日子永无尽头,可惜,很快,两人宁静美好的二人世界就被外人破坏了。

没两天,芦花和郁齐书所住的兰苑对面的跨院住进来了人。

是郁齐山的妻子,林寄眉。

芦花打开院门出去瞅了眼,跨院门楣上也挂上牌子了,取了个名字,叫做---芳草居。

回来对郁齐书道:“居然比你这兰苑的名字还清新些,枉你是个状元郎呢,取的名字还没人家的好听。”

这个问题郁齐书就懒得搭理她了,因为这院子名字不是他取的。

兰苑和芳草居中间不过隔着一条狭长的甬道而已,三四步远的距离,院门对着院门,这就有点尴尬了。

这个时代的院子屋子都不讲究什么隔音效果的。

林寄眉带着奶娘和几个丫头都住在芳草居,不似芦花这边,丫头婆子小厮另有住处。所以比之兰苑,要喧嚣些。

当天快中午的时候,芦花和郁齐书又听见对面院里传来李小莲老大声的叱骂声。

对方似乎就在院子里扯着嗓门儿说话,声音顺着八尺高的墙头飘过来,芦花两人即使待在屋子里,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住得近就是有一点不好,对方说话,自己便常常会成为他人的话题,被拿去比较,语气还往往不好,带着鄙夷,阴阳怪气。

好比此刻,芦花就听见李小莲高声道:“大房媳妇给自己的瘫子丈夫亲自擦屎倒尿,你倒好,丈夫早上没起来吃饭,你不管。现在都到中午了,难道连午饭你也不准备去叫他起来吃么?”

说起来,这真是一件让芦花都觉得难以启齿的事情。

原来,都大中午了,林寄眉的丈夫郁齐山同她的丫鬟蒋芙蓉纵欲一夜,到晌午了还没起床。

蒋芙蓉尚未正式被抬做妾,她明面上依旧是林寄眉的陪嫁丫头,不过只是不再服侍林寄眉罢了。不但如此,她自己也哄着婆婆缠着丈夫配了两个服侍的婆子。

郁家如今还是冯慧茹当家,她用家规做借口,未叫人给没名没分的蒋芙蓉单独准备院子居住,所以她不得不带着下人跟林寄眉同住一院。

昨晚郁齐山醉酒归来,本来是来找林寄眉的,结果被蒋芙蓉截胡,还缠着郁齐山疯狂了大半夜,到此时,二人还躺在**呼呼大睡。

但极有可能,蒋芙蓉是故意的,想将林寄眉挤走,这院子便是她独占了。

李小莲是那种典型的小人物上位成功的女人,而大夫人冯氏出自书香门第,本是她这识字不多的女人心中一根刺,她一直因家世和出身而觉得低人一等,心理已是多年的不平衡,故此,时常在同样出自书香门第的儿媳妇面前拿腔做调,借故斥责她,也许将这儿媳当做了冯氏的影子,时不时骂一顿,心里方好受些。

被婆婆数落罢,林寄眉只好去敲了敲丫头的房门,轻唤着叫郁齐山起床来准备吃午饭了,又预备去厨房亲自为丈夫熬煮补身体的靓汤。当然,给自己的丫鬟补身体的乌鸡汤也是不能少的,不然转天婆婆定然又会责骂她善妒了。

芦花听不到对面院里李小莲的声音,估摸着二娘可能已经离开了。她赶紧收拾收拾,提着食盒就往厨房去。

灶上有她给郁齐书煮的一锅舒筋活血汤,可别叫人乱端走了。

大厨房人来人往,下人各为其主,见着好的东西,要是没提前打招呼的,就给你端走了是常事。

因为想着要熬一个多小时了,芦花就没守着。回来这边给郁齐书换了衣服,又做了按摩,预备出门,就碰到了二娘来了芳草居。

那边院门一直开着,出门就能撞到,人家正在数落儿媳妇,她打招呼尴尬,不打招呼更尴尬,只好躲在屋里不出门。

谁知道李小莲一数落,没完没了。

芦花好几次透过院门门缝往对面瞅,李小莲仍在。

她甚至骂了媳妇儿后,竟还亲自去房间里将丫头蒋芙蓉揪了起来,拿着鸡毛掸子追着人打。

郁齐山慢条斯理起床,看母亲打丫头,也不出声阻止,就坐在檐下,倒把茶喝起来了。

好容易等到了对面人消停,芦花便赶紧出门。

可是,谁又想到,她一开门,对面的林寄眉也开门出来,手里拿着罗帕正在擦拭眼角。

两下都很尴尬。

那个慌忙把手绢往背后一藏,脸上硬挤出一个扭曲的像哭似的笑来。这个将跨出去的脚收回来,院门也重新关上,避免同走一路,更加尴尬。

“那郁齐山也真是的,他大老婆小老婆回家那天他就不在场,我听说好像是同李进忠去枫桥镇喝酒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那天不是他的家眷回乡下来吗?他居然不闻不问。又瞧瞧今天这事儿,真是三个女人一场戏,演了一上午,他就光只顾着看戏了!诶,你跟你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还真是天壤之别……唔,也好在你跟他不同,不然的话---”

“不然的话?”郁齐书歪着头看向芦花:“怎样?”

芦花面上闪过一丝忸怩,笑了笑,只说:“反正,你可不要变成他那样的。”

郁齐书没再追问,嘴角微微上扬。

她想说什么,他自然懂,从小就认识她了。

不然的话我也不会喜欢上你了---不就是这句话么?

他也是这句话。

倘若不是小的时候就认识了你,不然的话,我也不会喜欢上你了。

若非如此,想来,他现在跟郁齐山没两样吧---女人于他们而言,只是传宗接代的工具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