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来的帐子里, 芦花扭着脖子面朝里,耳垂通红。郁齐书低着眉,也红了耳根。

两个人都默不作声, 屏息以待。

天还没亮。

床边高脚圆凳上点了一支蜡烛, 帐外透进来暖黄的朦胧烛光, 叫帐子里头的气氛更加旖旎。

但是, 辜负了两人的期待,等了约莫有两分钟的样子,他们仍是没能等来动听的水响声儿。

郁齐书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芦花听见了---两个人靠得这么近, 他就躺在她胸前, 他的呼吸略重点,她都听得见---咬了咬唇, 她小声征求意见:“要不, 还是我帮你?”

怕他难为情,怕他多心,芦花忙又添补了一句, “你也别丧气, 这得有个适应期,一开始都是这样的。等你习惯了,过两天, 就不用我帮忙了。”

郁齐书现在就像是一朵娇弱的小花,受不得丁点儿风吹雨打,得悉心呵护。不然,芦花担心他又突然发疯, 性子大变。

就像那天那样, 芦花受不了, 她不喜欢那样奇怪的郁齐书, 温润如玉才是他的本色。

好容易,芦花终于盼到郁齐书低低的回应了一个“嗯”字。

她就扭过脸来,先瞥了眼郁齐书。

他则已别开脸还闭上了眼睛,睫毛在轻轻颤抖,俊脸绷着,酷冷酷冷的,薄唇抿得笔直。

他还是很不习惯。

这一副像被逼良为娼的不情不愿的样子,哪里还有那日他欺负春燕,欺负她的纨绔子弟半分跋扈的影子?

心里忍不住好笑,暗暗想,如果哪天他又突然发疯,对她像那天那样不好好说话,她就这么欺负他!

芦花已经做得很熟练了,没有迟疑,手伸过去。

他对她的触摸倒是敏感得很了,几乎是一触即发。不过须臾,纯银打造的夜壶里就响起了畅快淋漓的水流声。

良久,郁齐书暗暗吐了口气,道:“可以了。”

“哦。”

芦花方才放开了手,将脸扭过来,又拽又抱的,将郁齐书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枕头上躺好。

其实,不准芦花看,这不过就是自欺欺人的行为。

不看,那感觉和听觉都会强了十倍不止,更臊人。

郁齐书和芦花,都心知肚明。

但郁齐书仍旧每次都要求,芦花由着他,并不点破。

芦花提起搁在床边的夜壶,更沉了,叹气道:“你看你,光吃稀的就光撒尿,你脸都小了知道不?咱们今天还是吃干饭吧?吃不下也少吃点,每天增加几口,搭配一些好消化的菜和汤汁,和着饭一口就吞下去了,没问题的。”

郁齐书含糊应着。

他也想吃点稠的东西,肚子里清汤寡水,每天饿得发晕,没精神。可是,也确实如王婆子几个说的,他撒个尿都兴师动众,更不敢想象拉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如果让他当着芦花的面,那他可以就地去死了。

所以,宁愿饿肚子,他也不愿走到那一步。

再等等吧,等到他能自己解决生理问题了,能坐起来了,不用芦花帮忙了就好了。

夜壶提出去叫清箫拿去倒了,正好清箫烧好的热水也送到了,芦花将木桶提进来,关了门,又开始给郁齐书擦洗身体。

每天的开始都是这样子的。

五更起来,先给郁齐书把尿,然后给他洗身子、按摩,再然后自己也梳洗好—盘发、化个淡妆什么的,再再然后就是踩着点儿出门去给婆婆请安了。回来后如果郁齐书还没吃早饭,便服侍他吃。吃了早饭,芦花就去跟着张妈学做□□儿媳妯娌的规矩……芦花想不通为什么有那么多规矩要学,她都学了五天了。

张妈也是好本事,天天有新内容教她。

原来第一天,学的不过是皮毛?

不过她性子散漫,张妈再严格,她回来一准儿忘了个七七八八。所以大半天的时间倒是在复习先前学过的内容,把个张妈磨得暴跳如雷。

可惜,芦花遗憾,没能磨得张妈来一句,朽木不可雕,算了,你另找老师吧。

找谁呢?

**躺着的这个是天底下最好的老师。

可能,正是因为没有郁齐书在旁边陪着她一起学习的缘故,她才迟迟学不会那些繁琐的规矩。

亵衣仍旧推至肩胛骨处,先用指腹摁了摁背部上几处红斑,欣喜:“没有肿块了,摸着软软的,只是还是有些发红。我再揉揉,用热帕子捂一下,相信明天就能全部散了。”

郁齐书就感觉到隔着滚烫的毛巾,有一股钝钝的力道在他的后背又压又挤,被按压处本来痒痒的,这么一挤压,瘙痒的感觉片刻消失,他十分受用。

“你怎么会来了这里?”

时隔数日,郁齐书才问起了芦花的经历。

背上的按压停顿了下,听芦花道:“我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郁齐书首先是窃喜的。

然后就是无尽的失望,有点恨意的。

原来是因为回不去了,才会极力待他好么?

他闷闷地问:“怎么回不去了?”

“我在那边算是已经GAME OVER了。”

那两个英语单词郁齐书自然是听懂了的。

小丫头还没上幼儿园的时候就认识的她,再陪着她经历中考、高考,语数外,数理化,他考得比她还好。

郁齐书扭过脸来看了眼芦花,静待下文。

见状,芦花明白郁齐书想听详细的内容,有心讨好他,就继续说:“那天我在公交站台等车回家,看见一条小黄狗跑到公路中间去叼一块面包吃,我跑过去想把它抱离行车道。那条路是个长下坡,我还没来得及跳上站台,上面冲下来一辆大货车,开得框框当当地响,速度很快,我和小狗就此一命呜呼了。”

说起小狗,芦花唇边含笑,手上用了劲儿,一边给郁齐书的后背搓揉推拿,一边絮絮地说:“哥,那条小狗长得跟我们俩从前想养的那条阿黄真是一模一样,有一双黑漆漆圆溜溜还水汪汪的小眼睛,元宝一样的耳朵。一开始它在花坛里翻吃的,一边拱泥巴,一边摇着毛茸茸的短尾巴,毛色是那种爱马仕橙,太可爱了。我的视线一直追着它,才没注意到上坡来了车,哎。”

我们俩从前想养的阿黄么?

郁齐书的唇角抿了抿。

回不去好。

他心说。

从前,从前的一切都美好。

听到芦花又感慨地说:“其实那种田园狗长大了一点儿都不可爱,养不肥,一身骨头架子,没几两肉,一点美感都没有。但小时候跟其他宠物狗一样乖。哥,你说,为什么动物幼崽都那么可爱?”

不止动物,你小的时候也比现在可爱多了。

他又心说。

“不晓得妈妈怎么样了?她一定哭死了,我好想她……”

忽听到芦花低低的抽噎,郁齐书出身道:“后面可以了,你把帕子给我,前面我自己来。”

“哦。”芦花愣愣地结束话题,将帕子在热水里搓了搓,再拧干水分递给郁齐书。

他接过来,视线落在芦花脸上。

芦花正揉着发酸的膀子,接受到他的目光,不明所以。

郁齐书嘴角一斜,盯着她的眼,掀开了自己的亵衣下摆。

芦花就看见了他同样没几两肉的腰腹,凹着,皮贴着骨,显出了胯骨的形状,目光不自禁逡巡。

他一身白皮,可惜是病态的,没有血色。被子先前掀开了一半,此时正好挡着要害,有一只白生生的手捏着被角又要再掀开些,她呆了一呆,才迟钝地提着热水桶逃也是地钻出了帐子。

郁齐书暗吁了口气,掀开被子、亵衣,自己拿着帕子将脖子、胸膛、腰腹……半身都擦洗了一遍。

擦洗完毕,春燕送来了熬好的汤药。

不知道怎么了,只要芦花在屋里,春燕就很少进屋来。

不进来也好,芦花总觉得三个人待一屋里,有一种奇奇怪怪的叫她窒息的感觉。

黑乎乎的一大碗,一日五次。

因为纱布不能拆,药物无法外敷,郁齐书只能喝药养伤,次数就有些多。

芦花挺心疼:“喝这么多,你这还不如直接泡药罐子里呢。”

郁齐书没说话,他半仰起身,没耐心叫芦花一口口喂,就这么就着芦花的手,将满满一碗汤药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

清箫从旁递上来几颗蜜饯,芦花全部塞进郁齐书嘴里,起身自个儿也去洗漱了。

她赶时间要去给婆婆请安。

芦花在郁家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

五更她本起不来,不过郁齐书早上要解决生理问题,他自有法子弄醒她。

芦花原本怕自己睡得沉听不到他喊,就给他在床边搁了个倒扣的木盆以及一个木槌,叫他想如厕了时就用木槌敲打盆底。

记得当时郁齐书听了她这个主意,瞄她一眼,说:“你何不将木榻搬到我床边来,我敲你这颗榆木脑袋更管用?”

芦花一想,眼睛亮了:“对哦,这样子我绝对一敲就醒。”然后呼哧嘿哟地开始搬动木榻。

郁齐书望天无语。

此后每天芦花还真就不辞辛劳地将木榻搬来搬去,白天搁在轩窗下面,晚上搁在床边。幔帐拉开搭在木榻外沿,将一床一榻围在同一个世界里。**的郁齐书一伸手,就能摸到床底木榻上的她。

芦花白天学规矩,时常站半天,回来精疲力竭,又没什么压力,一上榻,精神是放松的,所以夜夜睡得香甜无比。她不知道,晚上入梦后,有人就努力侧过身来,俯视着她的睡颜失了眠。

也是因此,郁齐书才晓得她的睡相多么差。

被褥被她踢到地上是常有的事儿,她竟然能从木榻的这一头滚到那一头。

有时候他一觉惊醒过来,本能地翻身去看芦花,就会发现她并不在榻上,而是滚到了帐子外面,人在地上好好地还在继续睡觉呢。

郁齐书原本打算叫她还是爬到**来同自己一起睡的念头绝了,他近来暗自在努力养伤,谨遵医嘱,该喝的药一滴不剩,心平气和,指望腿上的禁锢能早日去除。若是二人同睡,叫芦花这么睡梦中踢弹自己几回,前功尽弃。转天,郁齐书叫管家周保再去找了张木榻来,两张拼到一起。

这下子她再怎么滚也滚不到地上了。

来了个脸生的丫头来传话:“大少奶奶,夫人说今儿你不必到她房中请安,直接去前院堂屋里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