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冲刷着河道两畔的水草,水草们还在努力的支撑着自己,牢牢的抓住地面。

庄融听见朝小明所问出的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语,目光盯着河道两畔,不知沉默了多久后才缓缓说道:“当今圣上,少年登基,先后铲除朝中佞臣,手腕铁血。”

赵启没看河里面的草,他望着对面院子中晾衣服的老妇人,

夕阳西下,这时候洗衣服晾衣服自然都是不合时宜,不知这老妇人为何选择在这个时候洗衣晾衣。

他等待着庄融的下文。

“圣上改制盐之法,改酿酒之道,创红薯食粮等一系列利国利民之国策,还开辟了羌戎两州之地,登基不过数载,却已完成历代无数帝王一生都不能及的功业,当然是明主。”

不得不承认,被别人这么一夸奖,心中还是颇有些小自豪的。

庄融仿佛从赵启的眼神中控看见了光,转而说道:“但是当今圣上还是缺乏些勇气,我能在京畿之地看到圣上兴盛大昭的志气,可惜出了京畿之地,便再见不到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中不免有几分失落,就好像一支完美的笛子上出现了一丝瑕疵,虽然看起来很微末,实际上却可以致命。

“哦?”

赵启目光不移,问道:“此话怎讲啊?”

庄融指着河道两畔的水草说道:“朝兄请看,这水中水草,正在艰难的抵挡着涛涛河水,如今我们的圣上面对这些水草,是在尽可能的挽救的,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圣上只看到最上面一层受难的水草,却没有看到内在的,”

庄融正色说道:“圣上在京畿之地大刀阔斧,甚至创影密卫监督四方,可惜出来京畿就没什么影子了。”

赵启微一皱眉,虽然他知道地方和京都区别极大,但也不至于向庄融说的这么惨吧,

他听得出来,庄融口中的京畿指的是内京畿,也就是三关之内。

庄融似乎察觉到他有些不信,说道:“朝公子不是想知道此时此刻身处何方吗,何不去问问那位大娘。”

赵启当然要去问,若不是你这家伙追着聊天,早就去问了。

那位跛脚大娘看见赵启几人走过来,被皱褶铺满的脸上浮起和蔼的笑容,不知为何,凭空给人一种慈祥亲切的感觉。

赵启主动上前,大娘主动说道:“你们几个,是不是还没有吃饭啊?”

闻听此言,不禁一怔。

赵启三人何止是今天还没吃饭,他们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吃过香喷喷的白米饭了,听见饭这个字眼,肚子都跟着饿了。

“大娘方便吗?”

赵启微笑这问。

跛脚大娘将最后一件衣服晾在竹竿上,说道:“快跟我进屋吧。”

大娘的屋子看来还是挺大的,有东西两个厢房,不过楼层不高,进入其中不免有一种压抑感传来,而且采光做得也不好,显得有些昏暗,

赵启跟在大娘的身后,问道:“大娘,您为什么到晚上才洗衣服呢?这太阳都歇息了,衣服洗出来也没地方晒啊。”

大娘看了他一眼,说话的时候露出残缺的牙齿,“大娘一看就知道你们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你们怎么会知道,我呀天刚亮就要去给刘财主做工,不然要被扣工钱的。”

听了大娘的讲述,原来他们已到了紫川县和玉安县的交界之地,这个地方叫三河村,村子里的人都是刘财主的佃户,

即便田地里不是很忙的时候,他们也会去给刘财主府上做工。

赵启问到他们的地呢?

大娘说因为十几年前发大水,很多人家家破人亡,最后无奈都将地卖给了刘财主,久而久之,现如今村子中已经没有百姓有一块地了。

土地兼并自古有之,赵启当然是知道的,之所以问,只是想确定。

大娘的家里面没有什么好吃的,给赵启几人煮了几碗鸡蛋面,里面还添了几块猪肉。

自袁世才在崇和元年末所养的猪成活后,苍山的猪也随之问世,随后也就传播向了全国各地,很多百姓开始了养猪,毕竟养一头猪这样的成本并不是很高。

赵启注意到大娘小心翼翼从灶台后取出一小包盐,又小心翼翼的撒了些许进面里,

不由很是疑惑的问道:“大娘,这白盐你们这边是怎么卖的?”

听见赵启这么问,大娘显得有些窘迫,但她还是没有多往里面放,苦涩道:“小公子,如今这盐可贵了,要五百文才能买到一斤呢,我们都不敢这么买,只能少少的买。”

赵启闻言就为之色变,跟在身后的庄融似乎早有所料,深情不变。

玉儿惊讶出声问道:“朝廷不是明令盐价,白盐二十文一斤吗?”

此言一出。

大娘像看什么稀世珍宝般看着玉儿,她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姑娘,你瞎说什么胡话,那有这么好的事情,白盐从出现到今天,最低的时候也要一百文才能买一斤。”

“可恶!”赵启咬牙,盐价是当初他亲自和顾东明柳渊等人商定的,没想到这二十文的价格只是局限在三关之内。

赵启又想到一件事,问道:“大娘,您家中可有种红薯?”

红薯经过数年的不断培育发展,早就已从苍山迁移了出来,特别是羌戎两州之地,红薯种运送过去,胡廣亲自推广种植,

随着羌戎两地产出的红薯,随后就开始向全国推广,凡是有百姓愿意种红薯的,都可以到官府免费领取红薯,并且还有人教授如何种植。

大娘将面端到桌上,笑着说道:“我倒是想种,可是买不起种,去年铁蛋娃他家就种了,一亩地就收二十多石,可吓死我了。”

“听大娘的意思,你们若要种红薯,必须从官府购买?”

“是啊,就是想从买了的人家借,官府也不答应,我们也不敢种。”

赵启又问了下去,发现在这个地方,本来在崇和元年就更改了的税收制度,这里居然还在用康帝在时接受桓浩建议而加收的田地税,

以至于这里的百姓非常艰难,他们劳作一年,除了要交租金给地主老财还得向朝廷交税,最后剩下的有时候自己都不够吃。

深夜袭来,月华如水。

赵启站在桥边,听着撞击在石头上的水声,念道:“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紫川路,望京都,意踌躇,伤心燕昭经行处,宫阙万间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