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过花甲之年的荀绾,满面皆白。
不过他的声音中听起来还是极为硬朗的,
“荀君,朕以为皇叔和方爱卿说的还是极有道理的,此举既能歼灭屠龙会这个反朝廷,祸害了百姓数十年的组织,也能将燕越之人网罗其中,”
荀绾重重的跪在地上,他实在难以想象,陛下居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自皇帝登基,他已在谋划改革之路,正书写折子准备递交皇帝,从腐朽的察举制开始,一层层的清洗朝中的毒瘤。
最后从外朝夺取权利,回归尚书之手。
赵启突然提出这个念头,无异于五雷轰顶。
荀绾虽老,但给赵启的影响可并不是腐朽的人,要知道那九品中正制就是他第一个提出来的,这样一个人又怎么会腐朽。
而且,九品基于维护世家大族的利益,当初赵启本以为自己向他提出科举,
荀绾必会大力反对,他却是若寻到了治国良方般,爱不释手。
实际上,荀绾从来都没有将自己和世家大族绑定在一起,他眼中是如今大昭的官吏太腐败,自然需要更迭,只是他的目光在这个时代有所局限,
并不会下沉落到普通的寒门身上,而赵启所说,凡有才德之人,皆可为官,才深深打动了他,因为这就是他想要的。
也正是因此,赵启才会宣他来见。
荀绾跪在地上不愿起来,“陛下啊,我等苦苦等了两年才到今日,此刻正是革除弊政的最佳时机,只要整肃朝纲,重塑法纪伦常,天下自然安定啊陛下。”
许渭深以为然,不过他认为最重要的一点并不在此,
看了眼向皇帝提出四大目的方源看起,眼神中显然是浓烈的不满,他严正说道:“皇上万金之躯,乃万民之主,天下的中心,”
“若是您离开了京都,如同飞鸟失去了翅膀,难以翱翔,如同雄鹰失去了利爪,难以猎取,最终的结果,都是在时间的流逝中,逐渐消亡。”
方源一点也没害怕许渭锋利的眼神,甚至嘿嘿笑出了声。
王基深以为然的点头,这也是他最为担心的一点,“就是,老方净是瞎说,我看不过一举四得还是一举五得,陛下都不能以身犯险,”
“金沽侯说的正是,太中大夫提出这等枉顾君上安危之言,臣以为,应该杖责三十大板,以儆效尤!”
方源一愣,当堂骂道:“许渭,你这个狗东西,”
许渭肃然道:“陛下,太中大夫无缘无故中伤微臣,两罪并罚,应杖责五十大板。”
方源也不落下风,紧追上去,“皇上,谏议大夫公报私仇,其心可诛,臣以为这等渎职之人,应该贬黜出京,我看,就让他去梅子雪山下的西海县做个县令好了。”
跟在赵启身旁的李春举起拂尘遮住自己的脸,似乎是在遮蔽自己脸上的笑容。
“陛下,太中大夫胡言乱语,足见其不通我朝律令,应当罚他抄昭律五十遍!”
赵启望着两人你来我往,反觉得这皇宫多了几分勃勃生机。
沉默思索的陈玄默走出,阻止了两人继续的闹腾。
显得严肃认真的向赵启请示道:“陛下心中已有决断,只怕臣说再多,陛下也已不会回头。”
随着他这句话说出,殿中忽然变得极为安静。
赵启凝重的神情也崩塌了,反变得极为轻松洒脱起来,“陈卿,朕其实并未决定,此事的确事关重大。”
陈玄默点头说道:“既如此,微臣愿向陛下提第五益处。”
众人神色不禁同时震动。
“陈卿的意思是?”
陈玄默向荀绾几人行礼,缓缓说道:“陛下心系百姓,微服出巡,可也不能忽略如今朝堂,微臣以为,陛下应该给朝臣们留下一点困扰,如此他们才不敢肆无忌惮。”
赵启闻言宛若眼前被人推开了一扇窗。
是啊,他只顾着向外看,一时却忽略了朝中,
怎么说,他也是才刚刚亲政,
此时此刻,朝廷之中,三公里面,张扬黄庭柱方正南在等着他的改革,九卿在防备着他的改革,至于丞相刘然,还是和以往一样,态度不是很明显。
刘然其实并不希望赵启很多蓝图中的计划,单是废察举兴科举他就是反对的,只是他从不会在赵启的面前表现出反对的态度。
“陈卿,你有何计策,尽管说来。”
陈玄默道:“微臣只是想告诉在座的诸公,陛下入民间,灭屠龙察民情,和朝政并不是分裂开的,和今后我朝推行进一步的改革措施,也并不是分裂的,诸公为何要将之分开看待呢?”
“嗯?”
荀绾很疑惑,陈玄默的才智他深有体会,两人年龄相差巨大,却成了忘年之交,也正是因为陈玄默那一身的才学。
“陈玄默,你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陈玄默没有回答他,向赵启拜道:“陛下对燕越,对屠龙会所布之局,微臣万分拜服。”
皇帝陛下所下这一局,从两年前燕越派使团入昭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但他今日才看到,心中对十五岁的天子,再生佩服之情。
荀绾更不耐烦的说道:“陈玄默,你赶紧说。”
陈玄默极有礼的向他拜道,“很简单,如今朝中重臣里,九卿里多屠狗之辈,身居高位却不办实事,可惜现在,还没有到对付他们的时候,”
他突然顿了顿,看向赵启问道:“不知陛下可还记得,建昌十五年陛下对付御史大夫柴端,最终之所以无法定罪,便是因为他身后强大的家族势力,”
“换言之,所谓的家族势力,就是这些门阀在全国各地的土霸王,崇和元年,吴王叛乱裹挟韦一行向朝廷发难,后朝廷也是碍于韦家在地方上的势力,只能等待。”
“后蚕州刺史韦常便起兵造反,臣以为,如今既然在朝中不好弄出大动作,从这些不办实事,不如就在地方上作威作福的门阀世家身上下手,”
陈玄默的声音戛然而止,颀长的身躯于殿中静止,只是脸上出现一抹狠厉的表情,片刻后冷冷道:“此谓之断其根基也!”
赵启其实听了一半,就明白陈玄默的意思了,他大赞道:“陈卿真乃朕之留候也!”
李春手里拂尘突然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