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处非常简单的院落,房子上铺的还是茅草。

寒蝉鸣泣之声戛然而止,而后振翅飞向了院外的赵启,神奇的围绕着四人转了三圈,落在了后面马车上的大盒子上。

站在门前的陆小慧身子剧烈颤抖,一夜未眠的她面色发白,砰的一声靠在了门扉之上。

京都城里发生的事情她已有耳闻,旁边住着的朱家老丈昨日进城就没能回来,天还没大亮从城里跑了回来,来这里和她说了两句。

看她满脸憔悴,一言不发,自己也困的不行,便回去了。

她听见叛军打到了皇城,听见了城里的喊杀声持续了一天,死了很多人。

今天他出城时就看见不少官兵运死人出城,恐怖得很。

赵启望着那名才二十二岁的女子,若放在他那个年代,这个年纪才刚刚大学毕业,眼前这位已和自己的丈夫辗转数次,一心支持他在京为官,

那怕她知道当今天子和丞相,和御史大夫这些权倾朝野的人不合,

那怕她知道当今天子先后两次遭遇刺杀,自己夫君所担任的就是皇帝的护卫,危险性极高,她也没有说过一次反对的话。

只是,即便心里有千万次准备,

当人来的时候,她也不能接受。

然当今圣上亲来,她怎么能这般失礼,夫君不止一次提到过,这位看起来年幼的天子,是能给万民带来安定,幸福的人。

小鹿儿看见了那位哥哥脸上的表情,是悲伤的表情。

还有那位很漂亮的姐姐,都没有看到她会笑的眼睛。

“哥哥,爹爹怎么没和你们一起来?”

小鹿儿很矮,腿也显得很短,她的小手揪着自己新衣裳的裙角,圆圆的脸蛋儿上带着几分害怕,小心翼翼的向赵启四人走了过来。

楚云瑾依旧穿着她的男装,她和小孩子之间的相处本就极多,她初见张云鹿,在听见这声软糯中带着小心的话时,

眼角好像被猛烈的风刮过,疼的厉害。

玉儿轻咬红唇,起伏的胸脯在小鹿儿渐行渐近后逐渐平静下来,她敞开了胸怀,将试图向后面大盒子走去的小鹿儿揽入怀中,

轻轻的说道:“今天是我们小鹿儿的生日,鹿儿爹爹让姐姐给小鹿儿带礼物来了喔。”

小鹿儿脑袋靠在玉儿的肩膀上,没有回答。

她抿起自己的小杏唇,望着那个离自己似乎很远很远的大盒子,轻轻的问,“爹爹怎么不自己来给我?”

赵启牵着马,低下头,望着雪地上走来的小脚印,向前而去。

陆小慧靠在门扉上,望着渐行渐近的马车,闭上眼帘,落下清泪。

王基和方源扶着大盒子,错过小鹿儿后,两人再遏制不住眼眶里的泪水。

“民妇...叩见...圣上。”

哽咽的声音艰难响起,像是喉咙里卡了木片般,落在大盒子上的那只寒蝉,突兀的低鸣起来。

赵启急忙冲过去,扶住了女人。

他能感受眼前这个女人已经没了力气,却不知是什么支撑着她还能继续站着。

来时他心中有无数言语,可是在看见这个女人时,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也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

那些表达歉意悔恨的言辞又有什么用,那些请罪的言语又有什么用。

难道眼前的‘民妇’能,或者敢向他问责,问罪吗?

他没让赵征平阳许渭等人来,现在听到清晰的民妇二字,赵启才知道,自己才是那个最最不应该出现的人。

“夫人,我与子钧情同手足,他是大昭英雄,我思虑再三,”

赵启想过说对不起,想过说张子钧的功绩,想过跪下来请罪,可是对不起他自己也很讨厌,至于功绩,眼前的妇人恐怕是她最不想听的,

而跪下请罪,这肯定会让妇人更加惶恐,更加的难受。

“我知道夫人不喜城里的生活,想必夫人也知道,在双苍山那里,我建了学校,也有数百户人家落在那里,风景很好,想请夫人带着鹿儿移居苍山,夫人您看行不行?”

陆小慧深深的呼了口气,望着面前比她还要矮些,俊秀的容貌虽有几分青涩,但眉宇间可见强大的英武之气,

这个国家的天子,帝王,此刻虽被悲戚之色占据,但她能够看出这些气质。

这个帝王的声音很忐忑,带着一抹颤音,并将头向她低下,

她明白自己夫君的选择是对的,可绝不代表她就认同。

不知从那里挤出来的力量,她将眼前的皇帝直接推开,没有丝毫准备的赵启一个踉跄,摔进了雪地里,手肘正好撞在一块石头上。

王基和方源都是一惊,下意识的就要上去扶皇帝,却被玉儿的目光阻止了。

陆小慧怔了一下,很快反应了过来,

不过她没有做出任何补救,语气就像吹来的风,让人如坠九幽冰窟,“你走吧。”

她如此说道,并极力的掩盖其中的悲伤和颤抖。

赵启清楚的感受到,自己的手肘应是磕破了,不过另一种疼痛却将之彻底掩盖。

已经坐到门扉上的陆小慧扭过头去,不看赵启,

再度说道:“我不想再看见你。”

这一次,她似乎已完成了情绪上的调整,言语变得毫无情感可言,只有冷漠,甚至听着让人无情。

方源王基玉儿愣在当场。

他们也不是没有和陆小慧相处过。

是一个多么温婉,和蔼可亲的大家女子。

现在居然如此对待当今圣上,冷漠无情的态度令人不敢相信。

不过这只是一瞬。

犹记得当初王基说自己要娶十二妻妾,因此和张子钧之间的争吵,张子钧说他很幸福。

实际上,他不止一次在众人面前说过。

他们夫妻之间并无什么山盟海誓,最大的波涛也就是上一次被人诬陷和侮辱,他们在结婚之前,甚至没有见过对方。

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从而喜结连理,之后平静生活。

可并不是所有的爱情都需要跌宕起伏,再者,他们不是在谈情说爱,他们是同属一个家。

张子钧离开,家便塌了一半。

她对皇帝做出如此举动,又有什么呢?

赵启起身,向陆小慧行礼,

而后,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