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启离开了长乐宫。
火速令李春传召刘然及方正南等人。
直至黄昏落临,方正南才出皇宫离去,随即赵启又召见了一位极重要的人物。
卫尉新成亭候黄庭柱,他统率着守卫宫禁之官,其麾下卫士也称兵卫,光禄勋所率的郎官则称郎卫,卫尉所部便是南军,和主宫外的执金吾互为表里。
黄庭柱这个人赵启与之交谈甚少,盖因其在朝中的位置颇为敏感,虽然黄庭柱的忠诚度挺高,平时也是尽忠职守,
但和柴端有脱不干净的关系,即便在柴端倒台后,其弟御史中丞黄明甫依旧和调任入京的柴武纠缠不清,这也导致了黄庭柱的位置难以摆正。
黄庭柱前脚进宫入宣室殿。
韦一行后脚便进宫入长乐宫。
圣后娘娘看着西方天空上霞光万丈,原本洁白的云层也被渲染成了赤红之色。
身后传来韦一行的拜见声。
圣后娘娘轻声说道:“看来明日,是好天气。”
韦一行躬身道:“圣后所言极是,天现祥云,明日定是吉日。”
圣后娘娘一声轻笑,转身示意韦相落座,平静的从旁边抓起鱼食撒入池中,池中顿时一阵热闹,宛若沸腾的开水。
她的余光从那朵已经开始枯萎的鸢尾花掠过,慢条理道:“今晨天还未亮时,皇帝来向哀家讲了一番治国的大道理,”
“皇帝说‘国以军为辅,辅强则国安,辅弱则国危’,丞相以为,皇帝说得可有道理。”
韦一行知道自己来迟了一步。
但既然选择了这个时候来,他自然不会后悔,前面的事情对于他而言更加重要。
只不过在听到圣后说出这句话时,他心中还是不免多想一句,圣后莫非已倾向于整顿北军?
他原本不如此认为的。
北军三营乃袁家底气所在,要知道现如今并不是什么一统的王朝,还是三国鼎立的乱世,手中的兵马何其重要。
况乎圣后这样摄政朝廷的人。
“陛下真知灼见,老臣佩服,”
韦一行先是认可,继而说道:“只是,无论任何时候,都不能忽略时势。”
圣后凝眉,问道:“现今又是什么时势呢?”
韦一行听出了圣后言语间的几分强硬,心想难道圣后已然答应了小皇帝整顿北军的方案?
虽有后手,但他并不想动那些后手。
正色道:“回圣后,自前朝湮灭,天下大乱群雄逐鹿,我朝太祖武皇帝破八荒**寰宇,于大梁定国,北方逆燕亦扫清北方乱党,”
“他们所占据的雍州、豫州乃中原之心腹也,另扬州之逆越,凭借精锐水军和山川江河,已成虎狼之势,此为百年前天下时势也。”
圣后颔首点头,不知道是不是认可。
霞光渐退,池水渐平,花儿渐远。
韦一行继续说道:“如今天下时势,两国亡我朝之心不死,我朝初经战乱,内患未平,逆燕此时已和齐国演习旗鼓,越国亦在厉兵秣马,试图卷土重来,”
语调不急不慢,更没有丝毫激昂顿挫的感觉,唯有几分苍迈之感。
圣后轻笑,有风袭来,山羊胡乱。
“既如此,丞相也是赞同尽快整顿北军,加紧训练,以防备燕越了?”
“臣并非此意,”
韦一行说道:“燕越即便再来,也无法再度联合进犯,且去岁此战,最近三年他们都难再起大兵。”
他的身体坐立的很笔直,渐密的眼角纹也带不走他的精气神,“三年的时间,正是我朝内修朝纲的机会,臣并不反对整顿北军,”
“只是当务之急乃改土归流,犬戎之强硬超乎想象,南方南蛮山鬼已有所动,兵事即在眼前,圣后请看,此为胡廣所寄臣之书信,”
书信是胡廣身为学生向老师问好的,其中顺便提及如今犬戎西羌的局势。
末尾言明,犬戎极可能因朝廷所施加的压力和西羌冰释前嫌,联合反抗朝廷的改土归流,逼迫朝廷就范。
胡廣表明自己已经上奏朝廷,请调镇西将军领兵自北而南震慑西羌,同时朝廷应调兵入西羌和大昭的边境,
在他看来,柔和外交的手段已然不可能奏效。
圣后娘娘看完后,很平静的说道:“羌夷小族,既不听规劝要自寻死路,自南军中点兵出征即可,北军之糜烂也不堪一战。”
“丞相适才也说了天下大势,如今北军竟糜烂至此,必要整顿,否则将来何以抵挡燕越兵戈。”
韦一行听见这话,就彻底明白了圣后已经做出了决断。
他沉默顷刻,郑重说道:“圣后娘娘,前夏有四海之广,兆民之众,皇帝以绝伦之力,治理天下,其中之缘由,只在一礼字。”
圣后闻言微微蹙眉,她知道韦一行要说什么,
自明帝崩殂后,中央政权下放至三公之手,
久而久之,到韦一行这里,他也就看到了士大夫与皇帝共治天下。
实际上以往也是如此,只不过他提了出来。
如今小皇帝登基,种种迹象表明要改变这一格局,他自然要出来阻止。
圣后娘娘却直接搬出了本朝历代皇帝,“自太宗皇帝崩殂,崇尚儒学的惠帝将之视为治国安邦之学,将公等视为治国安邦之人,”
“现如今历惠、灵及康帝三朝,哀家请问丞相,为何我大昭越来越颓弱不堪?”
韦一行心想这也能怪到他们身上,正色道:“乃礼之崩坏也。”
圣后起身,面向水池,目光落在池边即将走向湮灭的鸢尾花上,
她发现,天色已暗,黄昏已至终路。
鸢尾花只有一天的生命,今日在她亲眼看见了她的生死。
身后传来韦一行的声音,“礼为纲纪所在,纲纪存,天下高士之人,无不奔走服役于天子,于是天子之职莫大于礼,”
“而今天子年幼,心存高远自是好事,但万不该忽略礼,礼崩则国乱,是故天子应统三公,而三公领诸侯卿大夫,卿大夫安治黎明,如此,方为国之正道。”
圣后娘娘微微一笑。
她虽然早已知道韦一行这番志向,但还是第一次听他说。
没有立即做出回答。
只在天色将入夜幕后,她才指着池边的鸢尾花说道:“丞相请看,今晨时皇帝与哀家再次共见此花在黑夜的黎明前绽放,”
“巧的是,此刻哀家同丞相,又见证了她在黄昏后的黑夜里湮灭。”
韦一行没看花。
心头萦绕这圣后的话。
两个黑夜。
前者走向黎明。
后者走向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