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手白皙修长,纤指粉嫩,景霄接过那一沓抄写稿,随意翻了翻,纸上字迹潦草,细看还有许多错字,一看便是着急赶出来的。
他一边翻阅,一边在心中暗笑:这狗刨一般的字迹,和五年前还真是一模一样,半分未变。不知道娄太傅知道自己的孙女依旧“死性不改”,会不会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不过,如果娄太傅生气,这小妮子也只会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来一句:“俗话说得好,术业有专攻,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您孙女我虽不擅长舞文弄墨,但并不代表我一无是处,您说是吗?”
娄鸾鸾什么都不会,就一张巧嘴便能将黑白颠倒,只是现在面对他,她的话好像少了许多。
思及此,景霄有些失落,是因为他们身份的隔阂吗?所以她每次见到自己,都像老鼠见了猫一样?
他一边翻阅抄写稿,一边胡思乱想,娄鸾鸾斟酌了一下说道:“皇上,我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他抬头看着她,轻声道:“但说无妨。”
娄鸾鸾道:“臣妾恳请皇上召丁嫔的弟弟丁大人入宫一趟,治疗丁嫔的迷症需要他帮忙。”
景霄翻阅抄写稿的手顿了顿,旋即正色道:“寻常男眷非召不得踏入后宫一步,你难道不知道吗?”
他说完,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心底却暗暗道:虽然宫中规矩森严,但我是皇帝,如果你求我的话……
娄鸾鸾一提裙摆,毫不犹豫地跪下:“我知道后宫嫔妃不能与前朝官员来往,即便是嫔妃的家人也不可。但是此次事出有因,召丁大人入宫是为了给丁嫔治病。如果前朝后宫知道此事的来龙去脉,一定会更加钦佩敬重皇上,所以我恳请皇上同意我的要求。”
景霄张了张唇,为挽回颜面,他敛眸正色:“你话都说到这份上,我如果拒绝,岂不是落人口实?这件事就依了你,不过……”他嘴角微扬,“我可不是随便帮忙的,除非你答应我一个要求。”
翌日下朝后,景霄单独留下丁晟。
丁晟不知他是何意,只好站在原地,低头敛目,静等他吩咐。
景霄走到丁晟面前,围着他走了一圈,才突然问道:“你可熟悉水性?”
闻言,丁晟一头雾水,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点点头:“回皇上,臣熟悉水性。”不仅熟悉,其实他还想甩出自己“寒潭小白龙”的名号,但这可是在圣上面前,他还是低调一些为好。
景霄点点头,又问:“你小时候可是掉进湖过?当时可有心理阴影?”
丁晟诚惶诚恐地看着景霄,有些疑惑景霄怎会知道他幼年落水之事,又为何提起此事?是因为不久前,景霄“失足”跌下蓬莱湖的事情吗?
关于此事,宫中人人皆知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个嫔妃胆大包天将当今皇帝踹下湖,不过奇怪的是,他并未追究。
难道,皇上是想和自己探讨一下落水之后的所感所想吗?思及此,丁晟思虑一番,说道:“其实,那时候臣年纪还小,落水之后只觉得害怕和无助。”
无助?害怕?
景霄的思绪飘远,那一日,他欲去蓬莱湖散散心,还未到,便看到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一动不动地站在湖边。他出于好奇,上前一探究竟,结果手还没触碰到对方,身后一股力道袭来,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落入冰冷的湖水中。
下一刻,一道纤细的身影跟着跳入湖中,毫不犹豫地拉起他。湖水混浊,他们的发丝纠缠在一起。
他假装昏迷不醒,她立马俯身靠近他……
“皇上,皇上……”丁晟试探性地唤道,怎么说着话,皇上自个儿神思飘远了。而且,为何他脸如此之红?
“咳!”景霄握拳抵唇,轻咳一声,神色恢复淡然,“待会儿你和我去蓬莱湖一趟。”
丁晟虽不知皇上是何意,但还是应下了。
另一端,景霄早已遣太监给娄鸾鸾递了口信,让她带着丁嫔午后来蓬莱湖一叙。
娄鸾鸾会意,不久后拉着丁嫔前去蓬莱湖。
蓬莱湖边春风和煦,花香沁人,娄鸾鸾今日穿着一袭嫩绿色纱裙,行走之间弱柳扶风,倒和这春色交相辉映,自成一番美景。
远远地,景霄便看到了娄鸾鸾。她正与一个体态丰腴的女子说话,眼角眉梢皆是笑意。那笑和见他时全然不同,他盯得出神,便听一旁的丁晟轻咳一声:“皇上?”
景霄收回落在娄鸾鸾身上的目光,他身边的公公对着丁晟抱歉一笑:“丁大人,得罪了。”话音刚落,他猛地一推丁晟。丁晟诧异地睁大眼睛,下一刻,“扑通”一声,他已落入湖中。
紧接着,就听到陈公公装模作样地喊了一声:“来人,丁大人落水了。”
丁晟扑腾了一番,立马稳住,他正委屈着,余光瞥见自己的姐姐丁嫔走来,耳边又听景霄道:“快装作溺水的样子。”
丁晟虽然不解景霄的用意,但还是照做,僵硬地扑腾了几下,突然,小时候的记忆涌上脑海。那时候,他因贪玩脚滑落入湖中,吓得胡乱扑腾,而他的二姐站在岸上,吓得面无血色,又哭又叫……
丁晟一边扑腾,一边忆起往事,后来他被人救上来,但二姐却因此生了病,高烧之后便得了迷症,经常夜半起身,一个人站在府邸的池边,一站就是小半个时辰。
二姐这迷症也是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与寻常人无异,但一旦发作,能让人吓出一身冷汗。
现在,他被皇上“骗”来此处,又被太监推下湖,然后让他演溺水的戏码,只能说明一件事,皇上想让他落水重现当年之事。
丁嫔听到“扑通”一声,吓得直拍心口:“乖乖,吓死我了,这么大的水花,难道是一头猪掉进湖里了?”
娄鸾鸾面色一黑,如果告诉丁嫔,掉下水的是她弟弟,不知道她会不会掌自己的小嘴。
“好像是个人。”娄鸾鸾提醒道。
丁嫔皱眉,极目远眺:“好像是啊,我们过去看看吧。”
等两人走近了,水中的人探出头来,几番挣扎:“二姐,救命!二姐,救救我。”
“三弟?”丁嫔大惊失色,“怎么是你?你怎么又掉进水里了?”
丁晟任劳任怨地演戏,掉下去时呛了几口水,叫得声嘶力竭:“二姐,救我。”
丁嫔看着在水中扑腾的丁晟,眼前不知不觉浮现过去的景象。
那日她与丁晟在湖边嬉戏,他却不慎落入水中,她不会水,只能在岸上徒劳地看着他在水中挣扎,直至气息微弱。她哭天喊地,伸手想拉他上来,他却沉了下去。
“二姐救我。”丁晟又扑腾了一下,沉入水底。
丁嫔如梦初醒,想也未想跳入湖中,水花溅了娄鸾鸾一身。娄鸾鸾紧张地看着湖中,虽然她这段时间日日督促丁嫔熟悉水性,但不确定丁嫔有没有出师。
一只手突然抓住娄鸾鸾,将她扯到一旁,她抬头,撞上景霄安抚的眼神。他说:“他们没事,你放心。”
突然,“哗啦啦”一阵水花四溅,丁嫔拉着“不省人事”的丁晟游到岸边。因丁晟实在太过高大,丁嫔拉得有些吃力,小脸憋得通红。
上岸后,丁晟悠悠转醒,眼神迷茫:“我这是在哪里?”
“你掉水里了,没事了没事了,别怕别怕,二姐在这儿呢。”丁嫔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别怕,别怕。”
丁晟本是演戏,但见丁嫔这般紧张,眸光一软,声音不自觉放柔:“二姐,我没事。”
上岸后,丁嫔脑子逐渐清醒,也明白这不过是一场专门为她准备的戏码。当年三弟落水后便开始熟悉水性,他现在水性颇好,根本不需要她救。
“对不起二弟,姐姐当时没能救你,对不起。”
“不怪你。”丁晟安慰她,“都过去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你将那些事情全部忘记好吗?”
丁嫔擦了擦眼泪,重重地“嗯”了一声。
自丁嫔从水中救起丁晟后,心中执念已解,梦魇消失,不再夜半起床梦游。娄鸾鸾观察了半个月有余,终于宣布丁嫔痊愈。
丁嫔的迷症治愈后,晨曦宫的医馆又迎来了一个“病人”。来人是许嫔,也是十八岁的年纪,平日很少出门,是后宫中不怎么起眼的一个嫔妃。
许嫔明显有些不安,进门后一直左顾右盼。见她如此,娄鸾鸾温和一笑:“你别紧张,就把这里当作你自己宫中。你放心,你今天说的话我会保密,你不必担心。”
许嫔轻咬唇瓣,我见犹怜:“晨妃姐姐,你真的治好丁嫔姐姐了吗?”
“是的。”娄鸾鸾立马把整个治病经过娓娓道来,听得许嫔一愣一愣的。
娄鸾鸾轻咳一声道:“今日你可以畅所欲言,我一定竭尽所能帮你,而且不会泄露半分。”
许嫔垂眸沉吟片刻,最后怯生生地抬头:“我……我自进宫以来癸水一直不准,吃过御医开的方子也不见好。我已经有两个月未来癸水了,心中甚是着急。”
女子不来癸水原因有三:一身体抱恙;二是有喜;三是心思郁结,影响人体周天。许嫔面色红润,又未曾承欢,加上吃过御医开过的方子仍未见好,娄鸾鸾推测这是心思郁结所致。
虽然宫中御医学识渊博,经验富足,但也并非面面俱到。有些问题并非出自身体,而是心里。心病影响人体周天,这是师父教导她的。
“你可是日日盼望癸水来临?”娄鸾鸾问。
许嫔点点头:“做梦都在期盼,可它总是不来……”
娄鸾鸾明了,越是期盼一样东西来临,身体越反其道而行。她沉吟一番,说道:“从今天开始你忘记自己是女子这件事。”
许嫔一愣:“这是……何意?”
“我的意思是,你别总记挂癸水之事,多去御花园赏花、喂鱼、放纸鸢,心境开阔了,没准癸水便来了。”娄鸾鸾建议。
“真的吗?”许嫔半信半疑。
“不妨一试。”娄鸾鸾胸有成竹。
闻言,许嫔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许嫔一走,宝儿便迎了上来:“娘娘,这许嫔娘娘是典型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性子温软得很,您确定她真的会出去散心吗?”
娄鸾鸾撑着下巴笑得有些胜券在握:“这不是还有丁嫔?”
丁嫔性子活泼,有她带着,不怕许嫔不出门。
在这期间,娄鸾鸾让宝儿炖了一些补血养颜的汤,日日送给许嫔。
宝儿不解,娄鸾鸾解释给她听:“许嫔不来癸水的原因,大部分是因为心思深重,太过记挂癸水一事;二则许嫔身形消瘦,前几日丁嫔带着她去放纸鸢,她才跑了几步就累得气喘吁吁,兴许有些体虚。我们给她补补血,内外兼修,她若真听我的话,下个月癸水必定准时。”
宝儿张了张唇,接着竖起大拇指:“娘娘,您好厉害。”
突然,宝儿叹息一声,一脸苦恼:“可是丁嫔娘娘老是抢许嫔娘娘的汤喝,这许嫔娘娘想长肉恐怕有些难。”
娄鸾鸾忆了忆丁嫔逐渐圆润的脸,觉得自己该好好地和她聊一聊。
这一日,娄鸾鸾和丁嫔、许嫔一起去御花园放纸鸢。放到一半,纸鸢线断,悠悠飘远。那是许嫔亲手做的纸鸢,娄鸾鸾再三保证会去捡回。
这一捡,她不小心又看到了景霄。
见他正朝自己走来,娄鸾鸾抓着纸鸢矮下身藏在花丛中,祈祷他快些离开。可惜事与愿违,景霄与上次在邰玉池边一样,一站就是小片刻,娄鸾鸾双腿蹲得发麻,心中埋怨景霄怎么还不离去。
突然,一道清冷的声音自她头顶传来:“娄鸾鸾,你还想躲多久?”
娄鸾鸾欲哭无泪,拿着纸鸢颤颤巍巍地起身,结果因蹲得太久脚发麻,身子一歪便向景霄扑去。眼见就要投怀送抱,娄鸾鸾硬生生地拗了回来,结果因为姿势“逆天”扭到腰了。
景霄本要扶她,见她突然呆立不动,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不禁关心地问道:“你怎么了?”
娄鸾鸾泪洒衣襟:“我好像闪到腰了。”
不久后,含凉殿内殿的龙**,娄鸾鸾趴在**泪水涟涟:“好疼。”
景霄黑着脸轻斥:“安静点。”
娄鸾鸾忍着疼:“这样太打扰您了,您让人将我抬回晨曦宫吧。我让宝儿找御医。”
“你都已经打扰了,不必再多此一举,少时我也学过一些岐黄之术,这点小病痛不必麻烦御医。”景霄道。
娄鸾鸾嘴角微抽,难道自己不配召御医吗?做皇帝的,怎可如此小气?但景霄是一国之君,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她作为妃子,哪还说得上话。
“那我先谢过皇上了。”娄鸾鸾说道。
景霄敛下凤眸,沉声道:“可能会有点疼,你忍着。”
有点疼是多疼?
娄鸾鸾正想问,下一刻,剧烈的痛感划过天灵盖,她惨叫一声,景霄一把捂住她的嘴巴,轻斥:“叫甚?”
娄鸾鸾疼得眼泪狂飙:“轻点,疼。”
景霄俊脸一红,轻咳一声道:“我知道了。”
接下来,景霄的确放柔了动作,娄鸾鸾见疼痛减轻,于是开始得寸进尺。
“皇上,左边,左边一点,不对,右边,对对对,舒服……”她不知不觉得意忘形,将景霄当成了宝儿,等发现过来,便见景霄黑着脸看她。
完了!娄鸾鸾尴尬一笑:“我好多了,您真是妙手回春,华佗再世。您不仅能文能武,能骑善射,还会推拿治病,我对您的敬仰之情犹如滔滔江水……”
景霄打断她的话:“你觉得如何?”
娄鸾鸾的马屁拍到一半,被打断后立马识趣地收回:“好多了,感谢皇上。那我先走了,不打扰您了。”
说完,她立即起身。
“回来。”景霄凤眸微眯,“我让你走了吗?”
娄鸾鸾尴尬地止住脚步,回头,用眼神询问他。
“你可是忘记了什么?”景霄隐晦地提醒她。
娄鸾鸾一头雾水地问道:“忘记什么?”
瞥见他倏然阴沉的面色,她恍然大悟。之前他答应招丁大人入宫,条件便是她要答应景霄一件事,思及此,她忙道:“我、我没忘,我答应您一个要求。”
闻言,景霄面色稍霁,还以为她将这约定抛诸脑后,谁知她现在还能忆起,他眸光微亮,便听娄鸾鸾问:“那您需要我做什么呢?”
他需要她做什么呢?
景霄扫了内殿一圈,目光落在案几上的纸鸢上,纸鸢是鸳鸯样式,做得栩栩如生。他看着上方的小字,念道:“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娄鸾鸾感叹他眼神极好,距离纸鸢如此远,他却能辨得纸鸢上的小字,堪称千里眼。
“替我做一个纸鸢吧。”景霄淡淡道。
不仅是千里眼,而且……
什么?做纸鸢,娄鸾鸾诧异地看着他。他挑了挑眉,轻声道:“怎么,不会吗?”
她还真不会。
不过为避免景霄提出更过分的要求,她忙应下:“会,我会,就是不知您要什么样式的,是凤凰还是龙,还是貔貅或者麒麟?”
说完,娄鸾鸾就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最寻常的样式都做不来,还敢提龙和凤凰!
景霄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眼中有清浅的光芒:“鸳鸯吧。”
离开含凉殿后,娄鸾鸾准备去芳携宫请教许嫔关于纸鸢的做法。刚到芳携宫,许嫔喜极而泣的声音传来:“我来癸水了,我来癸水了。”
第一次见有人来癸水如此高兴的,娄鸾鸾每次来癸水必定痛得死去活来,恨不得托生为男子,不再受此罪过。
许嫔更衣完,见娄鸾鸾来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晨妃姐姐,谢谢你。”
娄鸾鸾说明来意,许嫔拍胸脯保证,尽职尽责做个好师父教她做纸鸢。可惜娄鸾鸾不是个好学生,倒腾了半天不是被竹条扎到手便是糨糊粘得满地都是。
一来二去,娄鸾鸾泄气了。许嫔看她一副痛苦难当的模样,好奇道:“姐姐做纸鸢是要赠予谁?”
还能是谁,当今圣上景霄。她就不明白了,宫里一堆能人巧匠,景霄为什么点名要她做纸鸢,莫不是他嫌她太清闲了,所以想给她找点事儿做?
见天色已晚,娄鸾鸾也不好意思再叨扰许嫔,便拿着工具和样图回晨曦宫继续琢磨。
折腾了小半会儿,娄鸾鸾耐心耗尽,将又画坏的纸张揉成一团随手一抛。纸团砸在一人身上,随后落地滚了滚。
听到脚步声,娄鸾鸾头也没抬:“宝儿、李友病,我说过我现在很暴躁,你们谁也别来烦我。”
“我也不行吗?”低沉的声音倏然响起。
娄鸾鸾一惊,这宝儿和李友病干什么去了,连景霄来了都不通报一声。
地上散落了许多纸团,景霄弯腰捡起一个,摊开一看,嘴角微抿:“不尽如人意。”
娄鸾鸾心中默念:莫生气,莫生气。
景霄自然而然地走到案几边,铺开一张纸,提笔,末了对她道:“你愣着做什么,过来。”
“皇上要帮我画鸳鸯吗?”娄鸾鸾不解。
景霄一挑眉:“我似乎说过,这纸鸢只能你亲手完成,不能假他人之手,你又忘记了?”
娄鸾鸾心中无奈,面上却溜须拍马:“可您不是普通人,是万乘之尊啊。”
景霄俊脸微红,旋即瞪了她一眼,淡淡命令:“手伸过来。”
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圣命不可违抗,娄鸾鸾忐忑不安地将手伸过去,本以为他想打她,结果他伸手轻轻一拉,她一个踉跄,再抬头时,人已被景霄拢在怀里。
他握着她的手,微垂着头,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头顶上。娄鸾鸾禁不住咽了咽口水,声音缥缈:“你做什么?”
“作画。”景霄抓着她的手,抬手在纸上落下一笔。
“皇上……”
“画画的人是你,我不过引导,所以不算帮忙。”景霄一边说话,一边抓着娄鸾鸾的手在纸上勾勾画画。不过片刻,一只活灵活现的鸳鸯便现于纸上。
娄鸾鸾思绪纷乱,视线不可控制地落在他握着自己的手上。那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宽大的手掌整个包裹住她的手,她能感受到属于他的温度。
一股奇异的情愫涌上心头,焚烧着她的理智,心悸的感觉让她手指止不住地颤了颤。景霄察觉了,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低沉的声音近在咫尺,宛如天籁,娄鸾鸾生怕自己下一刻心悸而亡,忙挣开他的手。景霄的手落了空,抬眸静静地看着她。
被那灼热的视线盯着,娄鸾鸾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拿起剪刀,一个没注意手被扎破了。
“啊!”她惨叫一声,剪刀落地,又砸到她的脚背上。她疼得泪花四溅的同时悲哀地想,自己这段时日定是忘了烧香拜佛,怎如此倒霉?
片刻后,娄鸾鸾靠在床榻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景霄替她包扎手指。
好在伤口并不深,景霄抓着她的手,撒了止血散,又拿来白布仔细包扎。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娄鸾鸾忍不住好奇:“您对这些事怎么这么熟练?”
景霄头也不抬,专注于手中的事:“在外征战的时候学的。”
是因为经常受伤,所以如此熟练吗?娄鸾鸾安静地看着他,别人或许只看到他居于万人之上,却从未想过他曾浴血奋战,九死一生。在她酣然入睡之际,他还在挑灯夜战,操劳国事。
确定无碍后,景霄抬头,却见娄鸾鸾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四目相对,景霄眸光微颤,片刻后轻声道:“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娄鸾鸾被他一眨不眨的目光盯得不甚自在,刚要起身,突然倒抽一口凉气。
“怎么了?”景霄皱眉。
“脚……”娄鸾鸾欲哭无泪,“抽筋了。”
景霄面色一黑,接着淡淡道:“身娇体弱,怎么不是闪到腰就是抽筋?”这身子是纸糊的吗?年少的她当年还曾“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地驱赶一群流浪狗,怎越活越不如从前了?
娄鸾鸾委屈巴巴地看着他,有句话虽然大逆不道,但她真的很想腹诽:自己活了十八年平安无事,自从见了他后,自己便连连倒霉。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与景霄八字不合,但他因真龙之气护体,所以倒霉事儿都报应在她身上了。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娄鸾鸾觉得有必要和景霄保持距离。
“夜已深,您早些回去休息吧。”娄鸾鸾恭恭敬敬道。
景霄喜怒难辨地盯着她,仔细看,他眼底还有几分委屈:“你是在赶我走吗?”
娄鸾鸾吓得面上肌肉抽搐,却仍强装镇定:“怎么会呢,您想多了,我当然是想日日和您相处了。”为了保住小命,她只好睁着眼睛说瞎话,并且暗暗希望上天没听到她这些胡言乱语,把这些话当了真。
景霄轻咳一声,俊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可他还要装得一本正经的模样:“罢了,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皇上慢走。”娄鸾鸾明明喜上眉梢,却还要装作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
景霄回头看了她一眼,心旷神怡地“嗯”了声,脚步轻快地离开。
他一走,娄鸾鸾立刻松了口气,疲惫地趴在**,回想起他刚才握着自己的手作画的那一幕,心跳不自觉加快。
一闭眼,她便想到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住自己,那张面庞如玉纯净,凤眸亮如星辰,唇不点而朱……
“娘娘,您在想什么呢,脸好红?”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娄鸾鸾的思绪,她猛地睁开眼睛,见宝儿疑惑地盯着自己,她轻咳一声掩饰:“没什么,你去做什么了?”
宝儿撇撇嘴:“娘娘,您在转移话题是不是?”
娄鸾鸾心道,这宝儿平时单纯无比,有时候又莫名精明,一会儿一个样,让她着实难办。
“我没有。”她坚定道。
“娘娘,我跟在您身边十几年了,您挑挑眉,我都知道您想干什么。您别想瞒着我啦,您是不是在想皇上?”
娄鸾鸾本想和她争论,但一听后面那句话,险些呛到,暗叹一声道:“你想多了。”
“我怎么会想多了呢?”宝儿撑着圆嘟嘟的脸颊,“娘娘想皇上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娄鸾鸾张了张唇,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不过是他后宫中,可有可无的一个妃子罢了。想起时,逗弄一番;腻了,抛诸脑后。也许十年二十年过后想起,他不会记得宫中还有个晨妃。
“宝儿,”她喃喃道,“在宫中,没有真感情的。”
宝儿歪着脑袋问:“是这样吗?”
娄鸾鸾打了个哈欠:“我困了,你可以不用服侍了。对了,自明日起不用给许嫔送汤了。”
“娘娘好生厉害,治好了丁嫔娘娘,又治好了许嫔娘娘。”宝儿在她耳边喋喋不休。
娄鸾鸾缓缓闭上眼睛,嘴角漫过一抹苦涩的笑意,再厉害有什么用,再厉害她也长不了翅膀,飞不出这皇宫。
时光若水,掐指一算,太皇太后的寿诞近在眼前。
寿诞那日,宝儿一早便忙活起来,又是给娄鸾鸾挑首饰又是给她描眉,弄得她哭笑不得:“宝儿,不过参加一个宴席,你这是当我出嫁呢?”
“太皇太后的寿诞,肯定隆重得很,娘娘您定要艳压群芳。”
“那艳压群芳之后呢?”娄鸾鸾好笑地问道。
宝儿想了想,认真道:“那样您就会荣宠加身,不仅有很多赏赐,御膳房那些人肯定也可劲巴结咱们,必然会日日送许多美味吃食的。”
娄鸾鸾忍不住抚额,她觉得宝儿和丁嫔一定是失散多年的姐妹,脑海中想的尽是吃的。
梳妆完毕,宝儿小心翼翼地从柜中拿出丁嫔送的那件衣裳。在宝儿紧箍咒般的念叨下,娄鸾鸾被迫穿上那套扎眼的衣裙。
宝儿双眸熠熠生辉:“娘娘,您穿上这一身比仙女还好看。”
娄鸾鸾抓了抓脖子,又抓了抓手臂,细眉微蹙:“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啊娘娘,明明很好看。丁嫔娘娘的眼光就是好,您今晚一定会大放异彩……咦,娘娘您的脸怎么了?”
宝儿的笑容僵在脸上,颤颤巍巍地指着娄鸾鸾的脸。
娄鸾鸾拿起铜镜一照,顿时欲哭无泪。
她毁容了。
半盏茶工夫后,娄鸾鸾坐在榻上,忍着不去挠脸。宝儿跪在地上哭哭啼啼,李友病拿着那件衣裳,面色凝重地翻来嗅去。
“娘娘,这衣裳没有任何问题。”李友病一脸严肃地说道。
没有问题你闻了半天是做什么?娄鸾鸾腹诽。
宝儿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那娘娘这脸……这脸怎么肿得和猪头一样?”
娄鸾鸾嘴角抽搐。
李友病背着手沉吟一番,接着一脸严肃道:“娘娘,您今早吃了什么?”
宝儿仔细回忆:“娘娘喝了海鲜粥,后来我又给娘娘炖了一点杧果羹。”
“这就对了。”李友病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有些人同时吃海鲜和杧果会过敏的,轻则皮肤瘙痒,面颊肿如猪头,严重时还会危及性命。宝儿,你糊涂啊。”
宝儿一听,吓得面无血色,“扑通”一声跪下:“娘娘,是宝儿对不住您,宝儿罪该万死。”
娄鸾鸾忍着脸上的痒意,扶起她:“我没事,就是过敏了而已,肯定不会危及性命,没什么大不了的。”
宝儿哭得一抽一抽的:“可是娘娘,您这样怎么去参加太皇太后的寿诞?”
“要不我不去了?”娄鸾鸾说道。
“当然不行。”李友病和宝儿异口同声道。
这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进退两难,到底要她怎么做才好?
李友病语出惊人:“蒙面纱吧。书中有云,犹抱琵琶半遮面。娘娘您掩面倒也可以。”
娄鸾鸾斜眼看他:“李友病,我真的非常好奇,你进宫之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李友病一脸害羞:“奴才进宫前是说书的。”
事到如今,死马当作活马医,眼见寿宴将至,娄鸾鸾只好取了面纱戴上,忐忑不安地赴宴去了。
寿宴在永和宫举行。一到永和宫,娄鸾鸾便见丁嫔和许嫔朝她招手。
丁嫔很兴奋:“姐姐过来坐,我给你留了桂花糕。”
“嗯。”娄鸾鸾坐下。
许嫔好奇地看着她:“晨妃姐姐,你今日为何以纱覆面?”
丁嫔咽下一口桂花糕,舔了舔嘴角道:“姐姐这模样叫什么来着,犹抱琵琶半遮面,不知道‘油爆枇杷’是什么滋味……”
娄鸾鸾和许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我染了风寒,面容憔悴,怕吓坏皇上和太皇太后,所以遮着脸。”说着娄鸾鸾咳嗽两声。
许嫔一脸担忧:“姐姐可好?”
“没事没事,回去后我给你煮一碗姜汤,加上葱蒜,味道可好了。”丁嫔大大咧咧道。
丁嫔撑得肚圆滚肥的时候,景霄扶着太皇太后姗姗来迟。
进宫四个月,这还是娄鸾鸾第一次见到太皇太后。
俗话道,龙生龙,凤生凤,到底是亲祖孙,这太皇太后虽已迟暮,但眉眼之间依旧能看出她年轻时的风华绝代。景霄的样貌与太皇太后有七分相似,唯一不同的便是景霄眉宇凌厉,自带帝王之气;而太皇太后慈眉善目,真是菩萨面相。
景霄和太皇太后入座,在座的嫔妃、大臣肃然起身叩拜。景霄扫了一圈众人,目光在娄鸾鸾身上停留片刻,随后收回,沉声道:“起来吧。”
宫廷寿宴分外讲究,皇帝和太皇太后坐在上位,纵观全场,嫔妃次之,最后便是大臣和其携带的家眷。
太皇太后掌控全局,说了一番后宫和谐、百姓安康之类的话,随后就是贺寿歌舞上场。
换作平日,娄鸾鸾还有心思欣赏一二,可今日身上奇痒难当,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生生忍下,忍得格外焦灼。
可即便她粉饰太平,还是有人发现了。
徐贵妃看了她一眼,轻笑一声:“晨妃妹妹不喜欢这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