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走出丽江城,我走上玉龙县一条向西的公路,忽然一辆面包车停在我身边,一个又胖又黑,长着山羊胡子的司机,探出脑袋问我:“师傅到哪儿去?”

我一个合十,道:“阿弥陀佛!我到老君山方向去。”

司机满脸堆笑的说:“你上来吧。”

“多少钱?”我问。

“不要钱!”司机大声说道,“免费!”

司机打开副驾驶室的门,让我进来。

我拍拍释尾的头,说:“我还有一条狗。”

“狗坐后面,你坐驾驶室。”司机说。

我和狗都上了车,车厢里还有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我问:“这女孩是你女儿吗?”

“是的。”

小女孩似乎有点怕狗, 我说:“不用怕,它不咬人的。”

我对释尾说:“释尾!坐下!”

释尾坐了下去。

司机一边开车,一边和我搭话。他问:“师傅在哪座寺庙修行?”

我说:“我在禅定寺。”

“出家多长时间了?”

“一年多。”

“才一年多?时间不长吗。”

“出家时间是不长,但我信佛的时间很长,打小就开始拜佛了。”

“出家前是做什么的?”

“出家前在大学任教。”

“学校教授啊,那为了什么出家?”

“我出家是为了一个字。”

“哪个字?”

“信。”

“什么意思?”

“诚信、信念、信仰、正信。人类缺乏的就是诚信、信念和正信,尤其在我们这个时代。为了我的诺言,为了我的信仰,为了恢复正信,为让正法驻世,我决定出家。”

司机笑笑,说:“说的很有道理。其实,我也差点出家了。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母亲把我送到庙里,是几个和尚把我抚养到上学的年龄,我的名字就是方丈给我起的。”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吴所住。”

我说:“吴所住,这个名字起得好!方丈是根据《金刚经》给你起名的,佛祖在《金刚经》里说,修行的最高境界是无所住,就是说什么都不要想,心无挂碍,万念皆空,你就是佛了。”

“这么说,方丈是希望我成佛,是吧?”吴所住哈哈一笑,“我哪成得了佛?我又吃肉,又喝酒,又抽烟,我要是成佛的话,人人都可以成佛。”

正说话间,吴所住看到路上有个纳西族老汉,手摇经轮,背着一个大包在赶路,就把车子停了下来,问:“大爷,您乘我的车吧。”

“多少钱?”老汉问。

“不要钱!免费!”吴所住大声地说,虬然的肌肉上绽开了笑容。

吴所住的女儿站起,把车门拉开,老汉上了车。

吴所住继续开车,我说:“你总是免费让人搭车吗?”

“一般来说我是不收钱的,有一些人非要给钱,我就接了,不过多少随意,保油钱差不多。我只跑这条路,义务供人搭车。”

“那你不赚钱,你怎么生活?”

“家里有山有田,有林木有粮食,保我们两个人生活足够了。”

“你家就你们两个?”

“是的,老婆嫌弃我不会挣钱,嫌我傻,跟人跑了,现在只剩下我和女儿。”吴所住说,“我这个人重视缘分,凡是搭我车的人都是和我一条路的人,我老婆和我不是一条路的人,所以她跟人跑了。”

“那你不计较吗?”

“计较什么!不是一条路上的人,计较她干什么!”吴所住淡然的笑了。

“你买辆车子要花去不少钱吧。”

“没花什么钱,这车子是二手车,原车主就是开这辆车出了重大车祸,撞死了三个人,后来原车主认为这车子不吉利,就把它放到二手车市场出售,但放了好长时间卖不出去,人家都认为这车不吉利,都不敢买回家,原车主只得一再降价,最后降到5000元,还是没人买,我听说了,把它买回家。5000块钱买辆车子,你说便宜不便宜?”

“太便宜了,而且这辆车子还这么新!”我说,“那你就不怕这辆车子不吉利吗?”

“不吉利的是人,而非车子。同样是一把刀,在好人手中是菜刀,在凶犯手中就是凶器。刀有什么吉与凶呢,只有人分吉与凶。我就不相信我开这辆车子还会出车祸。人家都怕这辆车子,我偏偏喜欢这辆车!”

“那你到目前为止,开这辆车有没有遇到险情?”

“从来没有!我不是说过吗,不吉利的是人,不是物!”吴所住又哈哈笑了起来,“我等于捡了一辆车!我买车没花什么钱,但我也不想用它去赚钱!所以,我就义务给路人开车。人家给几个钱我就收了,不给钱我也不要,反正每天都有肉吃,多少不定。”

这时,路边有两个青年在招手,吴所住把车停了下来。

一个青年问:“到石头鼓乡多少钱?”

“你俩上来吧,免费乘车,不要钱!”吴所住说。

“那怎么行!哪有乘车不给钱的理?”青年说。

“那你就随意给吧,一块钱不为少,十块钱不为多,你把钱给车后那个小姑娘,她是我女儿。”

“那个六岁小女孩是你的售票员,是吧?”

“你说对了。”吴所住一笑。

两青年上车了,交给小女孩五元钱。

车到石鼓乡时,乘客只剩下我一人了,吴所住看见路边有家肉铺,就停车,对女儿说:“思思,你把五块钱拿出来,下去给爸爸买半斤肉。”

小女孩非常听话,下车走到肉铺边,把五块钱交给卖肉的,说:“买五块钱的肉。”

小女孩上车后,吴所住又哈哈笑了起来,说:“好了,今天中午又有肉吃了。”

吴所住问我:“你和那条狗到哪儿下?”

我说:“我到终点下。”

车行至一个小村庄,吴所住说:“师傅,终点到了,我家就住这儿,师傅中午就在我这儿吃饭。”

我摇摇头,说:“不用了,我乘车都没给钱了,哪能还在你这儿吃饭呢?”

“哎呀,谈什么钱呢?我靠你这个和尚给几块钱就发财了吗?你在我这里吃顿饭,就把我吃穷了吗?在我这里没什么好招待的,就半斤肉,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不要推辞了!”

“那好吧,我不推辞了,就在你这里吃饭。”说完,我下了车,释尾也跳下车。

我从布袋中取出一个登山用的安全带,交给吴所住,说:“吴师傅,我不能在这里白吃饭,我给你一条安全带,你开车时系上它,很有好处。”

吴所住不要,我说:“我知道你是个吉人,不会出车祸的,但系上安全带,不是更好吗?带上它有利无弊的。”

“那你不要吗?”

“我带的东西多着呢,除了安全带,我还有登山绳。”

“你是个出家人,还爱好探险吗?”吴所住迷惑地问。

“长期住在庙里,被香熏得喘不过气来,想爬爬山,呼吸呼吸新鲜空气,锻炼锻炼身体。你知道,现在香客有钱了,都舍得买香,他们到庙里烧香都是大把大把的,他们烧得很爽快,可把我们这些长住庙里的和尚熏死了!我不出来爬爬山,又怎么行呢?”

(2)

吴所住的家在山脚下,很简陋,但看着挺舒服的。前面是个院子,围墙是粘土筑成的,上面盖着香蒲草。院门是个木栅门,只有木栓,没有锁。院落地面铺着青石,非常干净,院子里栽着几棵桂树,一进院门便可嗅到缕缕幽香。房子有三间,是木楞房,四围长着修长的竹子。

房子旁边是一大块菜畦,他把我领进屋,沏杯茶,说:“师傅坐会儿,我到菜园弄点菜。”

不多会儿,吴所住回来了,篮子里装着萝卜和青菜。

吃饭时,吴所住拿来一小壶酒,问:“师傅喝不喝酒?”

我摇摇头,说:“我们出家人哪能喝酒?”

“吃点肉没事吧?”

“肉更不能吃。”

吴所住劝我道:“没事的!酒肉穿肠过,佛在心中留。”说完就要给我斟酒。

我忙拦住他,说:“使不得!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在我的坚决推辞下,吴所住才收回了酒杯。

吴所住喝酒吃肉,吞云吐雾,谈笑风生,甚是快活。

他问:“师傅,像我这样抽烟、喝酒、吃肉,罪业是不是很重?”

我说:“你虽抽烟,但不贩毒。你虽喝酒,但不乱性。你虽吃肉,但不杀生。何罪之有?你轻财重义,乐于助人,豁达开朗,心无挂碍,闲适淡远,恬然自足,就凭这些,你与佛不远了!哪有什么罪业!”

“哈哈——”

吴所住又大笑起来,抱拳说:“谢谢师傅美言!谢谢!师傅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我这样的人会下地狱的。哈哈——”

我也哈哈一笑,说:“你哪有资格下地狱!地狱并不是什么人都能下去的!你要想下地狱,首先你得是下地狱的料!不是那块料,你是下不了的!就好比一个水瓢,你让水瓢沉到水底,它行吗?不行!它沉不下去!不是那块料!即使你把它按下去,一松手,它又上来了!同样,下地狱的人是大恶之人,你是大恶之人吗?你配做大恶之人吗?你这个人做不了坏人!做坏事的人心理素质都好,而你不具备做坏事的心理素质。”

吴所住说:“师傅,成佛谈不上,但我确有佛缘。不瞒你说啊,我住的这块地方,本来是座庙,文革时期被人拆毁了,这块地就一直空着,十年前,我就在这里建了房子。建房子打地基时,还发现了一块石经,石经正面是汉文,反面是东巴文。”

吴所住的话,引起了我的兴趣:“哦?石经还在吗?”

“在!我把它放到地窖里。”

“我可以看看吗?”

“可以!吃过饭我带你看看。”

吃过饭,我跟着吴所住到了后院,地窖就在后院中,吴所住搬开石盖,放进木梯,说:“你跟我下去吧。”

我紧随吴所住进了地窖,吴所住打开手电筒,我看到一块不大的长方形石经躺在地上。石经正面是密密麻麻的汉字,但因年代久远,字迹十分模糊,几乎无法辨认。但凭我的感觉,这些文字应当来自佛经。我把石经翻过来,正如吴所住所言,它的背面是东巴文,但刻写的年代要比正面汉文晚得多,字迹很清楚。我曾跟纳西老人学过东巴文,东巴文字比较多,全部学会太费力了,我就有选择地学一些,由于我在学佛的缘故,我专门认一些与佛教有关的东巴文字,总共学会了一百字。后来,纳西老人拿出一本东巴经让我学,我看到那东巴经,顿时头皮发麻,我摇摇手说:“您饶了我吧,等我学会了东巴经,我也快成了神经!”

我仔细地辨认着石经上的东巴文,前面的好几百个字我一个都不认得!看了半晌,我越看越灰心,越看越失望。但我没放弃,坚持看到最后一行字。庆幸的是,最后一行字就三个,我全认得!它们是:禅定僧。这三个字是佛教中常用的,所以我都学会了。

我问吴所住:“这好几百个东巴文,你认得吗?”

“不认得!东巴文早已不流通了,学它干嘛?现在年轻人基本上没有学东巴文的,也许要不了几年,东巴文就要失传的!”

突然,我脑子里有个念头一闪:这上面几百个东巴文字好像组合成了一幅山水画!东巴文本身就是象形文字,再加上这别具匠心的组合,使得这山水画惟妙惟肖。

直觉告诉我,这里面肯定有什么奥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