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是一家木楞屋,门额上大书四个汉字:女山之崖。
走进木门是一处四合院,院子的四周是木制结构的二层楼,房子的四壁由削过皮的原木垒制而成,俗称木楞房。房子的建筑结构与宗教信仰、婚姻形态和家庭组织相适应,有经堂、祖母屋、花楼、正屋、厨房、客房等组成。整栋房子没有一颗钉子,从外面看都是圆木头堆建的。楼上楼下都有游廊,踩上去吱吱响,别有一番情调。
泸沽湖地区是母系社会,家家户户都是女人当家,客栈老板都是女老板。女山之崖的老板是一个名叫阿花的少妇,阿花上穿花绸袄,下穿白色裙子,头发盘起来像一顶帽子,头上扎着丝花。阿花热情好客,脸上总是挂着温暖的笑容。阿花安排我和杨强住在203房,推门进去,满眼是一片令人惊喜的蓝。房间里有小小的玻璃阳台,透过阳台,看那阳光在湖面细细碎碎的跳跃着,像在演奏一首梦幻曲。
我问阿花:“是不是你家有古人的长发?”
阿花点头答:“是的。”
“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可以的,跟我来吧。”
阿花领我走进经堂。经堂很宽敞,里面有镂空雕的小神龛,有漆金佛桌,有五彩经幡,有紫檀木鱼,墙上张贴着菩萨像,地上还放着几个蒲团。左边靠墙镶一个齐墙高的木柜,木柜的门是玻璃长门,透过玻璃门,可看到里面悬挂着一束长发,长发的长度和我的个头差不多,大约有一米八几。
阿花指着长发说:“就是这个。”
我仔细地瞅了瞅长发,确认这里的长发和他收藏的完全一样,果然是同一人的头发。
我问阿花:“你们是从哪里弄来的?”其实我知道的,明知故问而已。
“去年我们从一个新加坡游客手里买来的。”阿花说,“当时就是觉得这头发够长的,长得出奇,可能是世界第一长发吧,一般的人从没见过这么长的头发,我想买下来,好吸引顾客,满足游客的猎奇心理。”
“效果好吗?宣传效果?”
“好。游客明显增多,还引来了记者采访呢。”
“看来你这个主意很不错。”我说,“那――你认得这个新加坡游客吗?”
阿花摇摇头答:“不认识,在我们这儿住的都是匆匆过客,他住几天就走了,之后就没有联系。”
“那你知道这头发是什么时候人的吗?”
“那个新加坡游客说是古代的,到底古在哪一代,他没说清楚,我们也没多问。”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他是从哪里弄来这头发的?”
阿花再次摇摇头,说:“他没告诉我们。”
阿花的回答让我心头一冷,我顿时感到失望了,看来,想从阿花这里获得一点找寻千年定者的线索,是不可能的了。
我说:“老板,头发就这么挂着,时间长了,它会变质的。”
“那该怎么保护呢?”
我想起了南大孙教授的话,便对阿花说:“头发要想不变质,必须和氧气隔绝。你最好用一个密封的容器,把头发放进去,然后往容器里充氮气,就行了。”
“冲蛋气啊,是鸡蛋气还是鸭蛋气?”阿花问。
阿花的话让杨强噗嗤一笑,我也想笑,但我咬了咬嘴唇,没有笑出。
我一时语塞,阿花不懂化学,我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解释什么叫氮气。我支支吾吾道:“不是鸡蛋鸭蛋,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气体,算了算了,这这,你办不到――”
不知是杨强的讪笑让阿花反感,还是我的支支吾吾的回答让阿花不满,她的脸上忽然没有了惯有的微笑,她以略带讽刺的语气低低地说:“你们喇嘛头上没头发,可偏偏关心头发的事,缺什么关心什么,真是的。”
我纠正她说:“我不是喇嘛,我是和尚。”
“都是一样。”阿花甩下一句,走出了经堂。
从经堂出来,我看见右手的木屋里,有许多人围着火塘听一个花甲女人讲故事,这个花甲女人应该是这家的祖母吧。祖母面容沧桑,但眼神总是欢喜的。
客人们踊跃发问,祖母耐心作答,说的主要是走婚的事,我对走婚已经听得够多的了,所以我就没走进去凑那个热闹。
我和杨强走出客栈,信步湖边。此时风息了,夕阳正一点一点坠下山去。近处,三两猪槽船横斜水面,远处的猪槽船在镜子一般的湖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伤痕。山脚下,有游客骑着马作环湖漫步,使人不禁想起“古道西风瘦马”的词句。纵目远眺,我想起一个驴友的话,他说:“泸沽湖似是从天堂里滚落而下的一滴晶莹泪珠,为那些疲惫的旅人洗去凡尘。”
一摩梭女子在湖边码头卖烧烤,那烤鱼干的香味飘了好远,四处挑衅游人的鼻子。杨强显然受了**,站在树下,眼巴巴的看着烤鱼干,就差没流口水,要不是我在身旁,他早就撒一把钱,买一串烤鱼了。烧烤的生意挺不错的,许多客人,坐在圆桌边,一边喝着青刺果酒,一边嚼着烤鱼干,另加一碟泡梨,生活的味道就是这样被他们品出来了。
还有一个摩梭女子卖热饮,红衣白裙及美丽的头饰很抢眼。她发现有人对她拍照,大声叫道:“不要侵犯我的肖像权!”说完竟笑了起来,看来她不是真的不给拍照,和游客开个玩笑而已。
可那人当真了,忙放下相机,连连摆手道:“对不起!不拍了!不拍了!”并跑到热饮摊前,说:“来三杯苦荞茶,放到紧靠湖岸的一张圆桌上。”点茶者正是白牡丹!
摩梭女子把三杯苦荞茶放到圆桌上,白牡丹娉娉婷婷地走到我面前,很有礼貌地对我和杨强说:“我想请两位喝茶。”
白牡丹出格的大方,让我不知所措。我一下怔住了,惊讶的看着白牡丹,说:“你不用客气!这多不好意思啊。”
白牡丹则说:“没什么的,茶都放好了,我退不回去的。”
也是,她既然已经买了三杯茶,又退不回去的,不喝不就浪费掉了吗?
我和杨强跟着白牡丹来到圆桌边坐下。
那么近距离的和白牡丹拥桌而坐,更是受到她那摄人心魄的美的冲击,如果你的心灵不够强大,是很容易被她的美击倒的。我不知道究竟有多少男人――没有定力的男人,被白牡丹冲毁了自己心灵的堤坝,让情欲的洪水泛滥成灾,淹没了万顷大好的时光和万里锦绣的前程。想到那些个男人,我非常庆幸自己是个出家人,修行中人,早已把皮相之美当成一种幻象,不再为之所动了。犹如世俗之人看到猪肉就流口水,而我看到猪肉就心怵一样。
相比色相,我更注重女性的气质,气质关乎人的修养、学识和境界,是很多方面综合的展现。我初步感觉白牡丹的气质不错。
白牡丹说:“这是泸沽湖的本地特产苦荞茶,饮用这种茶,可以降低高血糖、高血压、高血脂的发病率,能有效防治糖尿病,并具有一定的抗癌作用。它适合肥胖者、经常在外用餐的人士、脑力劳动者、驾驶员、饮酒过量的人和三高人士。”
白牡丹介绍起苦荞茶来,似乎不是记者,像个药贩子。她对我笑笑,说:“法师,你身体有点发福,所以我特自要了这种茶。我呢,虽不胖,但我要预防,所以也喝这种茶。”
我双手合十,对白牡丹说:“谢谢你这么用心!谢谢!”
杨强对白牡丹说道:“我在读初中时,地理老师说我们中国地大物博,我师父的身体也是地大物博。”
杨强的一句不乏幽默的话让白牡丹笑了起来,她说:“这个小弟弟说话挺有趣的吗,你师父呀,不是地大物博,他是心广体胖。”
白牡丹摸摸杨强的光头,亲切的问:“多大了?”
“十五岁。”杨强说。
“这么小啊,在哪里读书?”
“我被学校开除了,现在被爸爸送到庙里学习。”
“那你爸爸放心吗?”
“肯定放心!”我代杨强回答,“他的父母可不是一般的父母!他父母是大老板,家产千万,他们决定把才初中毕业的儿子送到寺庙,在别人看来是大退,其实大退意味着大进。你看过射箭比赛吧,射箭时,箭杆往后拉得越远,箭就往前飞得越远,这就是大退即大进的有力证明。如果他的父母是没头脑的庸常之辈,能拥有千万资产吗?他爸爸的选择无疑是对的,佛是最大的心理专家,佛治心嘛;最大的哲学家,佛教人以全新的思维方式认识事物;最大的教育家,有那么多的信徒,男的女的,有文化的没文化的,都听他的话,可见其教育很得法。因此,把孩子送到庙里接受心灵教育,他爸爸没什么不放心的。”
“他父母的抉择,的确是非常之举。”白牡丹说,“无非常之举就无非常之业,我们当记者的,接触面非常广,这样的人我也见过很多。”
杨强笑着说:“姐姐,我师父当和尚,也是为了接受一种在他认为很理想的别致的教育,几年之后,说不定他会还俗回家,你别看他现在落发为僧,几年后,说不定就蓄发还俗、退耕还林了――”
我一瞪眼道:“别瞎说!”
白牡丹不禁一笑,道:“我觉得你们俩说话都挺逗的。”
(2)
白牡丹看了看烧烤摊,问:“二位要不要来点吃的,比如小炸?”
我连忙制止道:“不不不,我们出家人一天就吃一顿,过午不食,最多喝点茶,别的什么都不能吃的,绝不能破戒!”
“哦。”白牡丹点点头,“那就算了吧。”
苦荞茶,颗粒状,泡出来的水黄颜色,散发出淡淡的香,名为苦茶,其实并不苦。我啜了一口,赞美道:“这茶不错!我很喜欢。”
白牡丹问:“以前没喝过吗?”
“不但没喝过,都没听过。”
其实白牡丹请我喝茶,目的是想和我聊聊,在这样的湖边,在这样的傍晚。人在他乡,都有求友的原始冲动。
白牡丹问:“看到天下第一长发了吗?”
“看到了。”
“什么感觉?”
“惊奇。”我说,“因为好奇,我问了好多问题,把阿花问烦了,她白了我一句,她说我头上没有头发,偏偏对头发感兴趣,缺什么关注什么。”
“啊?”白牡丹有点吃惊,“她真的这么说话吗?对顾客一点不尊重。”
白牡丹和我谈起了丽江,谈起了泸沽湖。她说她这是第二次来丽江,第一次来丽江是四年前,但那次来去匆匆,对丽江只是惊鸿一瞥,这次来主要是探访泸沽湖。
“你以前来过泸沽湖吗?”她问。
“以前来过,这是第二次。”我说,“世界上总有些地方,让人感觉,像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引力指引你前往此地,泸沽湖就是这样的地方。”
“来到泸沽湖,你最惊叹于泸沽湖哪一方面的特点?”
“我最惊叹于它的蓝。蓝得那么纯净,那么美。曾有人说,凡是来到泸沽湖的人,都会在那一片普鲁士的蓝里,认为这是上苍赐予自己的礼物。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那当然!没有哪个人会对泸沽湖的蓝无动于衷的!”白牡丹双手握着茶杯说,“不过,对于我,除了它的蓝之外,我还欣赏这里的阳光,只有这清清丽丽的高原阳光,能把我的心晒干。”
白牡丹的话语让我感受到她内心深处的丝丝忧伤和些许苦闷,这种苦闷我是能理解的,我知道记者都很疲惫,她们总在路上,总在探寻,总在思考。
“泸沽湖现在的美不及对外界开放之前的美。”我说。
“是啊,现在泸沽湖开放了,对外界敞开了胸怀。我的心愿,正如很多游客说过的,只愿山外的风不会吹皱它平静而圣洁的水面,但愿我们的到来不是一种美丽的错误。”白牡丹说。
“我也正是这样的心愿,有个诗人说出我的心里话,他说看到泸沽湖,不要揉皱它的美,不要惊醒它沉酣的香梦,只需做一个过客,轻轻的来,悄悄的走,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我说。
白牡丹的脸上又现灿烂的笑,看着她笑得弯弯的眼线,我不知道泸沽湖给了她什么样的开悟,但我知道泸沽湖给了自己什么样的开悟。
这时,从临近客栈里飘来一阵悠扬的古筝声,白牡丹说只有这样的音乐才配得上这一汪蓝水。
白牡丹问我能不能赠给她两句话,一句话也行。
我说:“那我赠你两句话吧,当一句话看待也行,不管是一句话还是两句话,加在一起就十个词:真诚清净平等正觉慈悲;看破放下自在随缘念佛。”
白牡丹问:“师傅对《心经》有研究吗?”
“谈不上研究,略知一二。”我说,“《心经》全称叫《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是唐代玄奘法师翻译的,它用260个汉字浓缩了600卷《大般若经》的精华,念诵《心经》可使人茅塞顿开,破解人生真相,洞见人生真境与真理,可谓字字珠玑。”
白牡丹突然身子向我倾了倾。小声问:“会背《心经》吗?”
“你在考我?”
“不不,想听而已,我觉得那是音乐,是智者的叮嘱。”
我说:“就冲你这句话,我也要把它背出来,不,是吟诵出来!”
说完,我轻轻的诵起了那字字真言、句句哲理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 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 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 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磐。三世诸佛, 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 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啪啪啪――我诵完,白牡丹竟鼓起掌来,说:“你是真正的僧人,我喜欢和真正的僧人交往。”
“关于玄奘和心经,还有一段有趣的传说呢。”我说。
“什么传说?”
“暂时保密,以后再告诉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