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楚客打开酒坛子，倒了满满一大碗酒。
“这几日，你们跟着我，受苦了！”
“为何带大家到此处，相信日后大家定会明白我今日之苦心。”
“这是我请大家的吃食，吃完可直接上楼休息。”
“明日有人带你们去官府办理入籍均田的手续。”
“今日我有要事先走，我先干为敬，大家尽管敞开肚皮吃，我怕已付钱。”
杜楚客交代了一番便离开，众山匪得了示意，便狼吞虎咽起来。
心中的忧愁暂时先放下。
“兄弟们，敞开了吃，就算是断头饭也值了，打死不做饿死鬼。”
其中一个年纪大一些的老头，纵然吃的狼吞虎咽，但内心的忧虑一点都没放下。
“咱们可都是逃户，逃户啊！”
“逃户被捉住了，下场只有剁手剁脚！官府怎么可能那么好心？”
“他们逼的咱们交不起租庸而落草为寇！”
“现在怎么可能会放过咱们！”
一席话，说的他们心惊胆战。
回过神来，满桌子的好酒好菜，已然被他们十几个人连抓带塞的吃了个干净。
周围的食客都看惊了。
“我去，饿死鬼这是？咱来长安这么多年了，头一回瞧见吃饭吃的这么香的。”
“哈哈哈，”另一食客眼神上下的打量着他们：
“你们看他们的衣着，看着像是逃难的。”
“难不成又是哪儿闹了饥荒？可宫里没有传出来什么风声啊。”
“嗐，地方官都这样，出了再大的事儿，也只知道捂着掖着，生怕被朝廷知道了，他们乌纱不保。”
“这也是咱死也不乐意离开长安的原因，至少天子眼皮子底下，干净！”
食客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着，议论声毫不遮掩的传到这群草寇耳朵里。
他们早已不在意衣着粗陋丢人了，能吃饱饭才是正事。
听啊听的，议论纷纷中，愣是没听见他们议论“逃户”的事儿。
在嗦粉铺子做工的田集，原本是制药厂的工人。
后来制药厂裁员，他被安排到嗦粉铺子里上班。
本来他是商州人，因着不信任商州地方官，所以之前赵南峰发布迁居令的时候，他是死也不乐意回商州。
现在回想，虽然也谈不上后悔不后悔，但商州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一直都有耳闻。
要不是来了长安得到了安顿，他现在的境况，恐怕跟眼前这群“乞丐”没什么区别。
感同身受之下，田集起身走了过去，对他们问道：
“你们是从哪儿来的呀？怎会如此落魄呢？”
“莫非是哪个地方的失田农户？”
“你们莫慌，朝中早就废除对逃户的处罚了。”
草寇头头洪北山闻声，心里浅浅的松了口气。
但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带同乡们吃饱了就逃。
毕竟自己一个人的话，自己死了就死了，但他不想害了跟他一起讨饭吃的同乡。
犹豫半天，他最终还是壮着胆子，对田集结结巴巴的问道：
“那个、这位老兄，逃户当真不用被剁手剁脚了？”
“可是……没了田、也难、难谋生。”
“小弟是从山南东道的金州而来，早前因故变卖了家田，但官府仍然要按以前的亩数收租庸，实在是逼人太甚，这才不得不……”
田集闻声，心想果然是同病相怜的可怜人。
他笑着安抚道：
“你看，你都来到长安了，官府若是会捉你们，你们连城门都进不来。”
“还有甚好怕的呢？”
“还有哦，”田集在长安快三年了，朝中的大官他也认识个七七八八：
“你可知方才带你们来长安的那位，是何身份？”
洪北山茫然的摇摇头。
“那位可是左卫中郎将，是兵部尚书杜如晦的胞弟。”
闻声，洪北山大惊。
自己一介草寇，竟然险些抢劫了朝中重臣？！
不过，难怪他身手这么好，以一敌十都不落下风。
这般一想，洪北山更害怕了，害怕官老爷，是平民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田集看出了他的瑟瑟发抖，于是只得开腔安抚道：
“别慌，在长安，没人敢欺辱平民。”
他叫来小二，出于怜悯之心，给这十几个可怜的草寇叫了三只烧鸡后，摘下自己的钱袋子放在桌子上。
尔后又继续说道：
“看你们应当是身无分文了，我也没多少钱，恰好昨日刚发了月奉，这里有五两碎银。”
“你们且拿去用吧，待来日的时候你们安身立命了，再还我不迟。”
田集说罢，便拱手道了个辞别礼，满心都是做了善事的满足，转身抬步离开。
“哎？”
洪北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意识到桌子上摆了个钱袋子后。
下意识的回头想将钱退还给好心人，可田集早已经走了。
“你们且拿去用吧，那人叫田集，是嗦粉铺子太平坊分铺的二掌柜！”
“等你们有钱了再去找他，还给他就是。”
没想到刚入长安城，就遇到了好心人，洪北山鼻腔发酸。
其他食客见他们这般落魄，长安城已好久瞧不见这般落魄的人了。
纷纷好心摸出身上的零钱出来。
有的壕掷一两，有的则掏出一吊几十个铜钱来，放在洪北山面前的桌子上。
不一会儿，面前的碎银和铜钱，就堆出了一堆小山。
洪北山一行目瞪口呆。
“你们初来乍到的，肯定不知道哪里好。”
“留在长安的话，随便找个差事做做，一个月少说能挣三千五千。”
“商州也可以的，商州那边正在大兴工事，哪哪儿都缺人。”
“还有夏州和灵州呢，虽然偏了些，但赵侯在那边，至少也是个清明之地。”
……
皇宫，兵部务公院内。
杜楚客回来之后，瞧不见阿兄何在，更这才从兵部得知。
陛下竟然御驾亲征突厥去了？
早前李世民秘密派去地方的一大堆监察御史，如今已回来了个七七八八。
个个都有一大堆地方弊端要汇报。
可是见不着天子，就无法汇报。
杜楚客倒还好，能先来兵部跟阿兄聊聊。
可是阿兄杜如晦也不知去哪儿了，左等右等等了半天，也还是不见人回来。
其他监察御史大多也是从宿卫郎将里挑出来的，基本上都是李世民亲信的重臣的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