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途不远,这一路走的很慢,车内熏了极好闻的香,或许是有安神之用,熏的我昏昏欲睡。

梦见二少爷,梦见他的眼睛已经痊愈,我在湖面泛舟,在一处碧绿荷田里与他相见。

他似乎早就知道会遇见我,带了小宁榭的点心在身边,看见我笑着问我最近的生活。

我跨步到他的小船上,船儿不稳,摇摇晃晃,白泽伸手扶住我:“小心些。”

我不可思议的抱紧他,荷叶犹如云彩一样遮住天空,他人在景色之中,虚虚实实。

抱紧他仍觉得一切都不真切,我还没来得及对他说什么呢,一股冷风吹进来,吹醒了怅然的我。

原来是梦。

小梦枝看我眼角的泪痕,问我是不是在宫里受了欺负,她这样一惊一乍的模样惹一群人都看过来,我轻摆手,说我梦见白泽。

这话只对她讲,我声音轻轻,小梦枝也适时闭了嘴。

日子平平淡淡,很快就到了年关,家家户户筹备着过年的玩意儿,街上也比平时热闹许多。

说书的老先生不休息,我们三人依旧每天去看。

这段时间我时常入宫,每一次都带许多解闷儿的小玩意进去,一些分给南嘉,一些分给乐瑶公主。

南嘉还好,无论我带什么过去他都是高兴的,就是宫里面的日子实在是苦,他一个人孤苦伶仃的,依旧日日等我在路上。

比起南嘉,我其实更担心乐瑶公主,别看她锦衣玉食的,可她受了委屈,愈发的不快乐。

前些日子公主她病了一场,卧床多日也不好,蒋芦山药方换了一百副,看见我时像看见救星似的抓住我的手:“心病!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心病!”

我当然知道,可我知道没有用,要沈观南知道才醒。

频道来往,我和这个不可一世的大太监也见过两面,他那张看不出悲喜的脸实在吓人,要我说乐瑶公主就是被他吓病的。

我去时乐瑶公主正是最难熬的时段,看见我她掉眼泪,病痛让她愈发憔悴。

看见我掉下几滴眼泪,她说想她的孩子,人柔柔弱弱的,就连哭都没有太大的声音。

这样可怜的女孩…

我叹息,却也无能为力,我不知道沈观南和乐瑶公主之间有什么恩怨,但公主的日子是有些辛苦的。

她过的不算舒心,沈观南连这院子都不许她踏出半步,这偌大的院子里只有一个哑巴侍女陪她,平日里她连话也说不出半句。

更何况她是叫人强要过来的,在此之前她有婚配嫁娶,有和睦恩爱的丈夫,有懂事乖巧的孩子…

这样的变故叫人看不见希望,见沈观南未叫人拦我,我连着去了两日,陪她说说话也是好的。

公主偶尔向我问起谢槐,问起我和他之间如何相处。

我难以开口,因为我和谢槐已经许久不见。

烟花夜后他便再未回来,我和他之间的相处也停留在那一晚,他将我逼退至门前,却说想要对我好一点。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那天夜里你哭了很久。”

———“我想对你好一些,但我又不知道该怎样做。”

——“这样的蠢事我做一次就足够了。”

——“江璞宝,我不知该如何做,想求你教教我。”

历历在目,那天的烟花那么吵,可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清楚记着。

还有许多,他的声音,他的模样,烟花在空中炸开的那一刻,我对上他漆黑的双眸。

他看向我,在说这些话的时候。

这些日子过去,我就是再如何没良心也该知道他对我称不上太坏。

甚至我都觉得,在很多时候他拿我其实是没办法的。

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置我,如何面对我,甚至他并不会和我相处。

这些都是他作为谢槐不曾经历过的。

是笨拙的,是无措的,在说了这么多的话后居然选择搬出去,尽可能的把从前的日子还给我。

而这些,都是我嫁给他之后,后知后觉才明白的。

起初我恨他,恨他挖下白泽的一只眼睛,恨他要我和白家恩断义绝…

恩怨无法相抵,一切明朗又清晰。

他做的孽在我心里,他对我说的一字一句我也从未忘记。

我其实也和他一样,笨拙。

想起他,巧的是第二日我们就在街上相遇。

那时我买了许多东西,满满当当的捧在怀里,一抬头看见远处的身影,背对着我,但我还是准确无误的认出他,在人群里。

那一刻没想太多,也没想起我和他之间的恩恩怨怨,看见他下意识就脱口而出叫他的名字,那样清脆响亮。

出现在冬日寂静的人群里。

人群寂静无声,东厂里的一只狗都叫大家退避三舍,更别说是谢槐。

他领着陈久郎和一众番役打马而过,路上的行人十分有默契的让出一条路来,也谨慎敏感的不再出声。

就连抬头看一眼都不敢,各自低着头,齐齐成了哑巴。

我不过是偶然抬眼,在人群中看见他的背影。

在那一刻我没有想起太多,喊他名字换他回眸,那双眼睛漠然的看一眼我。

平静,凝视我片刻,我在人群里和他对望着。

而他没说什么,片刻后转过头又继续向前了,那副冷漠的做派像是厌恶我。

看着他走远,身影消失不见,街上又在突然的一刻热闹起来,身旁的众人又像商量好了似的齐齐打量起我,就如同他们刚刚偷偷的去瞄谢槐。

有个老人问我是不是认识谢槐,我想要开口,被马小奔打断:“怎么会认识谢槐呢?那可是东厂的三档头,我们只是小老百姓,哪里会认识东厂的人啊。”

“那你刚刚喊他名字?”

马小奔急忙讲:“我家姑娘脑袋受过伤,有时候这里不太清晰的。”

只说还不够,还要用手点点脑袋,讲的声情并茂和真的一样。

问了两句,这事儿被他糊弄过去,我和小梦枝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不敢多说一句。

事后问马小奔为什么那样讲,我与谢槐相识难道还算什么大事?

马小奔恨铁不成钢的啧了一声,说日后再跟我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