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躺在绿沙发上,我将一个靠垫放在小腿肚子下头,这样两条腿便被高高架起来。
终于,我的子宫空空****了。现在,那里面好像因为冰凉而微微紧缩着。不知道在今后一辈子的时间里,它是否将就此一直空下去、凉下去。
电台已经发布了高温预警。透过客厅白色的纱帘,外头像被一盏巨大的白炽灯炙烤,一片明晃晃的白色。但是,我的腰部以下却冷得发麻,小腿以下更是失去知觉一样发寒。我知道,术后那类似咖啡色的深红经血还在绵绵不断地流。
盖着一条白色珊瑚绒的小毯子,我看见自己被架高的、完**露的一双脚。那双脚好像一夜之间瘦了两号,瘦得好像都发青和透明了似的。
我不听音乐、不读小说、不吃樱桃,也不再喝啤酒。那本充满雪国气场的爱情小说,目前读来已经温度太低了。
唐棠打来了电话。这是同学聚会后的第一次通话。她有点过于兴奋地品评着那天饭局上见到的每一个人。
“你知道吗?”她说:“那天,你去卫生间以后,那个马脸哦,竟然悄悄问我和教官的事!问说,你们还有没有联络。”
“她哎,马脸,竟然知道我和教官!”
她把教官两个字发得很尖利。
“连她都知道,那还有谁不知道。幸亏,易铮是大咱们两届的。”她又说。
我突然觉得,也许,她那天根本就没有碰到三班长。
也许,她只是看到一个捕风捉影的相像背影,自己也知道不可能是,但却要一口咬定就是他。否则,这辈子又怎么再有机会没完没了地说起他呢?
在听她说话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精神越来越差,简直有些支持不住了,于是便说:“我再打给你行吗?我生病了。”
“啊,你没事吧?怎么了?”
“胃疼,还有……痛经。”
“你可要好好休息啊。”唐棠语重心长地说,“要不是因为明天结婚纪念,我今天就去看你了。要准备的事情太多了,两家人要一起吃饭,我连餐厅啊什么的都没选呢,头疼死了。”
“你不用来。”我说:“Happy Anniversary!(周年纪念日快乐)”
挂了电话,我继续凝视着自己的一双脚。真的,瘦得近乎透明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我躺在那绿沙发上,一次又一次地睡过去。与其说是睡过去,不如说是昏迷。间歇恢复意识的时候,眼睛又肿胀得好像根本睁不开。
潜意识里,自己已经起床。想象着自己四处走动、喝水,但身体就是拔不起来,依然深陷在沙发里。
我想将珊瑚绒的小毯子向下拉拉,盖住愈发冰凉的双脚,但是即便是如此简单的动作,却很长时间执行不了。我只是静止地躺在那里,感觉脊背满是细密的冷汗,已经浸透了我的史努比睡裙。
不知过了多久,电话又响了。这次是她。
“喂,你怎么了?病了吗?”幸优听我说了一个“喂”字,便问到。
“嗯。”我用气声哼哼着回答。
“一个人吗?”
“嗯。”
“你家在哪?发给我吧。”
我于是用手机发了个位置坐标给她。科技真是便利,我只不过动了一下手指。
谁都可以来,我无力地想,觉得自己仿佛已经在弥留之际。
不久之前,付川也不是还和我在这绿色沙发上滚在一起。那时候,我是空的。匆匆地填塞自己。然后,是现在,我又变空了。
幸优显然没来过这里。看来,森也未曾带她走进过这个空间。她进屋的时候,带着一脸新奇的表情。
我第一次觉得,她真的显得有点傻。
我想起付川说过的话,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小丫头。
“幸与茜。”我小声地叫了她一声。
“你看上去真糟糕。”她严肃认真地说,毫无表情地静静看着我,足有好几秒。
她穿着一件质地滑腻舒适的黑色吊带背心,显得锁骨很突出,很好看。牛仔短裤的边缘处是毛边的做旧处理。这样简单俗气的行头,穿在她身上却显得很高级似的。她依然梳着一个小辫子,但是不同的是,今天别了一脑袋的黑卡子,非常利落,脑门处的头发紧紧绷着。
她的肩膀上背着一个巨大的深灰色单肩背包,那里头简直足能装下一个五岁小孩。像以往一样,她的包里被塞得满满的。不知道都装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家里有什么吗?”
还没等我回答,她人已经不见了。我听见她进了厨房,然后拉开了冰箱门。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拿着一罐打开的啤酒,一边喝,一边说:“什么都没有。你冰箱里空得吓人。”
我觉得有气无力。看到她脸色红润地畅饮冰啤酒,完全没有一丝想喝的感觉。
“是痛经吗?”她问。
“嗯。”我点点头。“而且胃疼。”
总觉得光说痛经的话,有点幼稚而且太小题大做似的,于是,又补充了胃疼。
“你这有红糖吗?”
又是还没等我说完,她人就没了,再次奔了厨房。
我尽最后的力气扯着嗓子告诉她红糖可能的位置,然后继续泄气地躺着。但是,心里突然升起一种莫名其妙的温暖感。我想,我真是弥留了吧。
她将一杯过浓并过烫的红糖水递给我,说:“必须要很热很热喝,而且要一饮而尽。”
说“一饮而尽”四个字的时候,她故意用豪迈夸张的语气,像是逗我笑的努力。
“一定会奏效的。”她专注盯着我的脸,好像担心我不肯喝一样。
我小口小口但是极快地饮着那杯红糖水,之后,一秒一秒很缓慢地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我也一直痛经。”幸优说。
“中学的时候,疼的最厉害,自己在**打滚,还哭。”
她会心地笑笑,好像不好意思。
“但是我妈从来不管我,经过我房间的时候,顶多说一句‘光哭有什么用啊,自己想办法,弄点红糖水,弄个热水袋’什么的。所以,这些事情,我太熟练了。”
喝光了红糖水,我慢慢坐起来,才觉得腰要断了。可能是一个姿势保持的时间太久了,不禁痛苦地咧了一下嘴。
记得那时真痛经的时候,森会帮我切一些姜,然后和红糖一起慢慢煮。他是个很细致的人。
当时我以为,他一定是那么爱我,否则怎会对我如此好。现在觉得,那就是他的好,不分对谁吧。
而且,谁都可以对谁好,谁也可以对谁坏。那些努力的好和刻意的坏,也许根本不会留在对方心里。反倒是那些自己都没当回事的瞬间,被别人十分的看重。这真是荒唐的世界和人际。
幸优坐在那把森买来的藤编扶手椅上,就像呆在自己卧室里一样慵懒和舒展。
她脚趾上的红色指甲油都剥落了,有点邋遢,但她好像也不在意,光着脚把双腿伸得老远。
“其实,你这离我那儿一点都不远。”她说。
“而且,你这真好,东西少,地方宽敞。我喜欢你家。”
“冰箱里真的什么也没有。”她把“什么也没有”五个字一个一个往外蹦,一边摇着头,说:“我带你下楼吃饭。”
我摆了下手说:“我走不动。你走吧,去吃饭吧。我真没事。”
抓过手机看了一眼,才发现已经是晚上六点。自己就这样平躺了一天,滴米未进。除了幸优给的一杯红糖水,也滴水未进。
如果有叫做生命体征的东西,我感到自己的那个指数已经非常非常低。我已经虚弱得无法离开那绿沙发半步了。
“好吧。”幸优说着,用力捏了一下手里已经空掉的啤酒易拉罐。
她之后又说了一句什么,我完全听不清,然后,人就已经消失了。
大概过了二十五分钟的样子,她就回来了。手里还拎着外卖的袋子。
“我已经吃完了,快吧?”她高兴地说,“喏,你把这些吃了,不然人会完蛋的。”
她灵巧地帮我打开了系得紧紧的袋子,里面是锡纸包的餐盒。
“你们楼下有个西式简餐,还不赖。”她说。
她打开锡纸,里面是一份冒着热气的千层面,另一份,是打包的奶油南瓜汤,还有一堆金灿灿的烤鸡翅。
“哇!”我情不自禁地赞叹。“太多了吧。”
以为自己已经憔悴到家了,可是一看见丰盛的食物,我便立即埋头吃起来。感觉自己整个脸都埋进了热腾腾的千层面和汤里。
之后,我又吃掉了两根鸡翅。
自己飞快并无言地狼吞虎咽,和她默默地在一个房间里相处。
“真不赖。”我说。
吃饱了饭,整个人像失忆了一般单纯和开心。我抬头看她,她还是坐在那个扶手椅上,看去觉得好像不认识了一样。
“我能再喝一罐啤酒吗?”她问。
“当然。”我说。
于是,她又起身去冰箱里自己拿冰镇啤酒。我突然觉得,抛开一切,如果和她这样一个安静的女人在一个屋檐下住着,也许也不算糟。她其实是个挺好的伴。
突然,有熟悉的音乐从厨房的方向传来。台湾歌手继续唱那首单曲循环的歌。
电话里有轻轻哭泣的声音,
你说你不能等待我。
幸优一定已经自顾自扭开了我的那部砖红色的小音箱。
“你喜欢他?”她问。
“嗯,喜欢。”我知道,她指的是正在唱歌的中年男人。
“我觉得,特别悲伤。这些歌,太悲伤了点。”她说。
“哈里他竟然不喜欢猫。”
她继续说着。啪的一声,啤酒易拉罐被她果决地打开。我好像看见冰凉的寒气从易拉罐小小的开口处冒出来。
“嗯?”
“昨天,周六,我回了一趟院子里,然后发现,宽宽竟然生了小猫。自己可能才一两岁,就有小宽宽了。”
“了不起!”我说。
“对吧,简直是了不起!”幸优一本正经地说。
“于是,我回城后就告诉他了——对了,我还没和他说我有院子的事。没带他去过。我就和他说,朋友捡的流浪猫生了小猫。”
“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的?”
“他说,噢。”
“我挺生气的,于是就又说了一遍,宽宽生了小猫哎!”
“他这次什么反应?”我问。
“他说,生了就生了呗。”
幸优显得很生气,鼻子都皱起来了,说:“气死我了!”
“木头脑袋。”过了几秒,她又嫌弃地嘟囔了一句。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把这些事情和我说。我并不认为她是那种逢人便叨唠这些事的人。
其实,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话并不多,大多很安静,但说出的话几乎没有寒暄,也没有废话。我为自己莫名其妙就介入了她实质性的生活和大实话而感到古怪。是不是因为自己从来不问,所以她就更想对我说更多呢?
“你知道你这里缺点什么吗?”
幸优环顾房间一圈,抿着嘴煞有介事地说。
“缺男人。”我说。
“不是,”她还真的认真回答,“缺照片啊。你这一张照片都没有。”
“我不喜欢照相。”我胡乱说了一句。想起那些曾经半张半张被贴在她对面那扇墙上的破碎合影。
有那么一会儿,我不顾及她,自己继续歪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休息。她则一直在扶手椅里专心地玩手机。
过了半晌,她说:“哈里来了。”
“在哪儿?”
“楼下吧,说是刚到。我得走了。”
说罢,她一把抄起那个堆在地上已经垮掉的巨大单肩包,好像很轻盈地就背在了消瘦的、小小的肩膀上。我看见她的锁骨像蝴蝶的翅膀一样,很快地颤动了一下。
“你们晚上有节目?”我问。
“嗯,有节目。”她回头笑了一下说。有点故作神秘的意思。
她走后,房间好像一下子变了一副嘴脸,静得出奇。仿佛刚才所有家具都是动着的,而现在陡然停下来了一样。
才发现自己稳稳地站着。这简直是一整天以来最大的成就。我感觉双脚不再那么冰凉,小腿也恢复了一些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