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煜威胁的话,花掌事并未放在心上,在这百结城中,在这城主府内,谁能威胁得了百结城城主?

花掌事只笑道:“只要你在外面不乱讲话,早早回来,便不会有事。”

一旁的清浅也是被花掌事这一番举动给弄懵了,不无担心地问:“花伯,我说了会看着他的,有必要给他喂毒吗?万一提前毒发怎么办?万一路上有事耽搁了……”

清浅说着,便发觉花掌事看向自己的眼神中有了疑问,连忙改口风道:“我是说,性命攸关的事,可不能如此玩笑。”

花掌事笑着对清浅道:“清浅小姐安心,只要他按时回来,便不会有事,而且已经给了他足够在路上耽搁的时间,不必忧心。这也是防止赵公子那位随从在外面乱说话,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怎么可能不忧心,那可是被喂了毒的。

但眼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程煜已经没有退路。

清浅还想再帮程煜说个情,讨下来解药,却见程煜给她使眼色制止。

第二日鸡鸣刚过,清浅便带着程煜和展茗早早出发,怕记错了路,特意提前打听清楚最近的路线。

出了城主府,府上家丁将三人护送出主城后折返,清浅几人这才敢随意讲话。

清浅问程煜:“六爻兄去了哪里?”

程煜道:“我叫他去办些事情,等到我们回来,他差不多也能回来了。”

清浅好奇,“他可是出城了?但是他怎么出的城?”

程煜道:“你倒是挺关心他。这你便不用过问了,我们还是赶紧前往天泉林吧,我可是中毒在身,不想死在百结城。”

清浅:“我是看你手无缚鸡之力的,身边连个护卫都没有就敢随我们出来,也是胆大。”

程煜得意道:“哪有比申屠家的护卫更让人安心的。”

说完程煜打马便走,清浅催马跟上,追问道:“那本毒经你背下来没有?”

程煜疑惑的看了一眼清浅,仿佛没听清似的,反问:“你说什么?”

清浅又问:“毒经啊!关于乌蟾酥的那一本药方,你背没背下来?”

程煜冷笑,“你说呢?”

清浅不满,“我在问你!六爻兄说你可以,但是那么厚一本,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全背下来?!所以问你确认,你到底记住了多少?”

程煜不答,只催马疾奔,清浅与展茗紧随其后,又一连串的追问无果后,清浅也不再言语,气得跑到了程煜前面,将程煜远远甩开。

这下轮到程煜在后面大喊了,叫那对主仆等一等,自己还有伤在身。

清浅也来了一个不理人,保持着距离,让程煜追也追不上,丢也不至于跟丢,就让他在后面干着急去吧。

来到天泉山山脚下时,天光已经大亮,有巡查查问三人的身份,清浅拿出城主府客卿腰牌和担保文书,顺利放行。

不过上山的路都是野路小径,马匹无法通过,三人只好将马匹留在山脚,徒步上山。

天泉山并不巍峨,一面悬崖陡峭,一面山坡和缓,因为百结城本身地势就高,所以天泉山山顶几乎常年积雪。

清浅要去的天泉林在山腰以上,不到山顶,不过越往上走,便越觉寒冷,清浅和展茗还好,可程煜却有些受不得,明明登山让他浑身燥热,冒出了细汗,可身上却冷得发抖。

程煜终于有些受不住了,停住脚步,向清浅喊道:“申屠清浅,你等一下。”

清浅还以为程煜爬山累了,不耐烦的回头去看,却见程煜面色煞白没有血色,口唇和眼圈发青,这倒是把清浅吓了一跳。

清浅连忙走到程煜跟前,问道:“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一旁的展茗也看着程煜的面色不对,插了一句问:“殿下不会是毒发了吧?”

这一句让清浅瞬间变得紧张,她早就担心花掌事给程煜喂的毒药会不会提前毒发,这若是真的发作了,眼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眼睁睁看着程煜死。

也不顾许多,清浅当机立断,“咱们回去,天泉林以后再去”,说着便拉起程煜的手腕往山下走。

程煜扯住清浅,摇头道:“我没有毒发,就是太冷了,你们若是不觉得冷,脱一件披风给我。”

清浅:“真的只是冷?”

程煜点点头,“真的,冷得不行,往骨头缝儿里钻。”

清浅终于长舒一口气,挖苦道:“一个大男人,一点火力都没有,还不如我们两个女子。”

程煜反驳道:“你们两个可不是一般的女子。”

展茗已经将自己的披风解下,递到了清浅手中,清浅将披风给程煜穿好,问:“暖和了吗?”

程煜并没有觉得更暖和,反而冷汗冒得更多,但也不想太失了面子,所以笑着点头道:“好了,咱们继续赶路。”

再向山上进发,程煜没有再被甩到最后面,而是跟在清浅身后,最后面有展茗断后。

向前走着,三人都默不作声,程煜还是觉得冷,想找人说话分散注意力,便张口问清浅:“你不好奇我为何要随你来天泉山吗?”

清浅摇头笑笑,“你总有自己的一番道理,我问了你也未必会实话实讲。”

程煜:“那你也可以问试试。”

清浅狐疑的瞪向程煜的双眸,打量几瞬,这才问道:“你为何要随我们来天泉山?”

程煜道:“不告诉你!”

清浅拳头一紧,“你是不是想讨打?”

程煜调戏得逞,哈哈大笑,身上似乎终于暖和了一些。

又向上一段路,寒意更甚,即便清浅有内功护体,也觉得手指和鼻尖发凉,可此刻紧紧拉拽清浅胳膊的那位殿下,几乎要将自己糊在清浅的半边身子上,一边走一边抖。

展茗在二人身后看着别扭,于是大声说:“殿下,您怎么和小猫似的,如此畏寒,有那么冷吗?莫不是想占我家公子便宜,故意做样子的吧?”

程煜想反驳,却上下牙打颤,舌根僵硬到快要说不出话。

清浅闻言,觉得展茗说的有道理,正要质问程煜,转头却见程煜眉睫之上皆挂了一层冰霜,呼出的白色哈气,仿佛这人身处十冬腊月。

“程煜,你怎么这么冷?此地真的有这么冷吗?”

清浅发问,正要将自己的披风也解给程煜,而程煜却顺着清浅的半边身子下滑,最后瘫坐在了地上。

他紧紧环抱着自己,整个人几乎瑟缩成团,像寒风中将要被冻饿而死的小兽。

清浅吓坏了,连忙蹲身下去,将自己的披风围在程煜身上,惶恐的问:“你是不是毒发了?”

可程煜一直在发抖,也看不出他是摇头还得点头。

清浅想了想,向展茗道:“你送他回城主府解毒,东西我自己去拿。”

然后便要将腰牌拿给展茗,可程煜却忽然双手捧着清浅的手,颤声道:“别再往前走了。”

清浅:“为什么?”

程煜:“你有没有闻到奇怪的香味儿?”

香味儿?

清浅与展茗对视一眼,二人使劲嗅了嗅鼻子,除了冷意和一些败叶潮腐的味道,根本没有闻到什么香味儿。

“没有香味儿啊,殿下你不是冷出幻觉了吧?”展茗道。

清浅又嗅了嗅,还四下打量了一下,这才道:“确实没有香味儿,此地也没见到有花。”

程煜却一边发抖一边摇头,“有香味儿,那味道从刚一上山便有,像梅花香,又像茉莉花,我也说不好,而且越来越浓重,越闻越觉得身上冷,你们真没有闻到吗?”

清浅和展茗惊讶对视片刻,展茗立刻心领神会,飞身到周围的树林草灌中去寻找。

清浅则是一边给程煜搓手,一边道:“你可能是提前毒发了,让展茗先送你回去解毒,这边我自己能应付得来,你听我安排。”

程煜紧咬着牙关,使劲摇摇头。

清浅着急:“你听话,我不会有事的,你也不能有事,你来此有什么目的,大可告诉我,我帮你把事情办了便是,你放心,无论什么事,我都能帮你办妥。”

程煜还是摇头。

清浅急了,也不管程煜的反驳,大声叫道:“展茗,即刻送晋王殿下回城主府!”

话音刚落,程煜一口黑血便吐了出来。

清浅懵了一瞬,也顾不得去找东西,像扛麻袋一样将程煜扛到肩背上,急急的往山下去。

展茗也迅速回来,向清浅伸手道:“我个子高,我来背他,公子你在前面开路。”

清浅也不说话,将程煜放到展茗背上,抽出腰刀,挥刀砍着遮蔽小径的乱枝杂草。

主仆二人正急着送程煜下山,迎面却见一个背着背篓的中年男子正向山上走,那人带着斗笠,手里拎着镰刀和挖铲,看样子像个采药人。

两方人打了个照面,那人侧开了一点身子,将清浅三人让行了过去,却站在原地望着三人的背影,迟迟没有再挪动脚步。

“喂!姑娘!”那中年男子忽然开口喊了一句。

清浅驻足,回望一眼那人,问道:“可是在叫我?”

那人扶了扶斗笠,指着程煜道:“那是你男人吗?他好像中毒不浅啊。”

太过着急,清浅忽视了男人前面的问题,直接点头道:“他是中毒了,昨日被人喂了毒药,原本说二十个时辰才发作,没想到提前毒发了。”

“昨日?”

中年男子将镰刀和挖铲丢进背篓中,走了过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然后仔仔细细看了看程煜的面色、指甲,又扒开程煜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了搭脉,摇头道:“不是昨日中的毒,这人中毒起码十年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