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屠衡如坐针毡,不知这宴席后面,皇帝还会不会再故意为难自己,而且他想要见程煜,宴席散去后又如何与程煜见面?可否有人接应?去哪里见?见过面后自己又该如何平安出宫去?
思忖再三都无结果,好在直到宴会结束,皇帝也再没有找申屠衡的麻烦。
申屠衡随百官依次离席出宫去,他在队尾四处左顾右盼,试图寻找程煜的身影。
离开东元殿,随着宫人的引领,众官员向出宫的巷道走去,偶有两三个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的,却依然井然有序。
就算申屠衡想神不知鬼不觉的退出队伍都不可能,因为身后还有两位宫人。
可是再走下去就要出皇城了,这可怎么办?
忽然申屠衡灵机一动,停住脚步,回身向其中一位宫人道:“这位公公,我方才酒水饮得多了,想去方便一下,能不能劳烦公公带我去茅房?”
小太监只迟疑了一瞬,便点头道:“那请大将军随奴婢往这边走。”
说着话,小太监向旁边的同伴打了声招呼:“我带大将军去趟茅房。”
另一个小太监点头,然后随着队伍继续前行。
“将军随奴婢这边请吧。”
小太监说着话,转身沿着巷道往回走。
申屠衡松了一口气,生怕小太监不答应,或者把自己往外城领,还好还好,自己运气不错。
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攘攘前行的众官员,似乎没人注意到自己,这才稍作安心,跟上小太监的脚步。
又回到东元殿附近,小太监当然没有带申屠衡入殿,而是沿着墙向西走,穿过一道宫门,继续向西。
这时从身后又追上来一个小太监,一边追还一边喊:“小圆子,小圆子……”
给申屠衡引路的那位小太监闻声连忙驻足,回身看了一眼奔过来的小太监,问:“叫我何事?我这还有差事办呢。”
“知道你有差事,叫你也不为吃酒推牌。”
追上来的小太监说着话,向申屠衡施了一礼,又继续道:“你这差事办哪里去了?吴公公正找你帮着撤席呢!”
小圆子:“撤席没有我的事啊,之前早分好工了,我是负责引客、送客的,怎么撤席也找我?”
“没错没错,就是找你,那边撤席的人手不够用,让多叫几个人来,还点名要了你。”
小圆子看看申屠衡,挠头道:“不都是安排好的吗?”
“是,都安排好的,临时又变了。晚上陛下与后宫贵人的赏月宴临时改到了东元殿,这不是赶紧撤席,好重新布置嘛!”
小圆子迟疑道:“可是申屠将军要去茅房,人有三急,这事等不得……”
“行了行了,申屠将军我带去茅房,你先赶紧回吴公公的话去,别叫你你不去,回头给你穿小鞋。”
听到这话,小圆子真有些怕了,他可知道上面那位管事太监有多小心眼,于是连忙点头,与申屠衡打了个招呼,连忙就跑去了东元殿。
申屠衡站在原地挠挠头,没想到自己去个茅房还被接力了一把,只怕今日想见程煜殿下有些难了。
“将军,您随我来吧!”
那个小太监说完,转身带着申屠衡又往回走。
申屠衡有些懵,这茅房到底在哪儿?怎么带着自己在东元殿门口来来回回的。
申屠衡有些疑惑地问:“这位小公公,茅房不在西边?”
那小太监笑道:“将军莫非真的要去茅房?”
这一下点醒了申屠衡,他连忙确认:“难道你是……”
“将军不必多问,奴婢就是带您去见该见的人。”
闻言,申屠衡彻底踏实下来,果然程煜是做了安排的。
兜兜转转,两人到了一个宫门前,早已候在门前的东宫宫人给那引路来的小太监塞了个布包,将人打发走,便引着申屠衡来到一座殿前。
宫人站在台阶下指了指上面道:“将军请,殿下就在殿内等候。”
申屠衡抬头看,红罗殿,又辨了辨方向,这里在东元殿后面,距离不算远,可是却兜兜转转走了这么久,想必是绕了路的。
申屠衡上台阶,轻轻叩门,里面没人应,门却自己打开了。
申屠衡探头向里瞧瞧,正殿内无人,正在犹豫要不要进去,程煜的声音从里间传出:“进来,别鬼鬼祟祟的。”
这声音很熟悉,申屠衡这才彻底放下心,迈步进殿,随手将门带上,直接过去给程煜请安。
程煜今日一身金色蟒龙袍,少有的郑重打扮,见申屠衡要给自己见礼,挥挥手道:“行了行了,快坐下,本宫有正事问你,时间紧迫,咱们直接说正事。”
真干脆!这样也好!
申屠衡也没矫情,撩袍坐到了程煜对面,道:“今日宴席上的事,殿下可都知晓了?”
程煜点头,“知道了,父皇和齐王给你一个下马威,让你受委屈了,你不记恨吧?”
申屠衡疑惑。
“此话怎讲?是陛下给我下马威,齐王和双亲一直在为我解围来着,怎么能说齐王他也……”
“嘁!将军是傻瓜吗?这明显就是父皇与齐王一同做的局,他们一唱一和,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既给了你难堪,又卖给齐王一个人情,你看,现在你不是就觉得齐王在帮你?你敢说你没记他的一点儿好?”
这话说得申屠衡恍然大悟。
明白了这一层意思,申屠衡直呼皇室之人心眼子真多,难怪一向顺承天意的齐王今日敢出面为自己解围,合着是与皇帝老子唱了一出双簧给自己看,不过这一局却让双亲王给破了。
“想明白了?”
程煜说着,倒了一杯茶推给申屠衡。
申屠衡点点头,有些惭愧地点点头,“明白了,想我读过那么多兵书战法,竟然没看透这是个局,还要殿下点播,真是惭愧。”
“不用惭愧,好歹本宫也比你大几岁,比你多懂些也是应该的。而且你那些兵书没白读,你们行军作战用的都是阳谋,可朝廷上的事便不同了,尤其是皇室,耍得都是阴谋诡计,这些脏手段,你用不着学。”
程煜说着向申屠衡挑挑眉,轻轻一笑,又给自己斟了碗茶水喝起来。
申屠衡明白,程煜这是在宽慰自己,可是自己还是难免自愧。
“殿下,我还是当学的,不然被算计了也不知。”
“本宫说你不用学,你就不要去学,多花心思在正事上,明枪你来挡着,暗箭交给本宫便可。”
申屠衡一愣,眨巴眨巴一双俏目,吃惊地问:“殿下为何对臣这么好?”
程煜顿了一下端茶的手,反问:“难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朋友?额……”
申屠衡没点头,也没摇头,自己和程煜的关系到底发展到什么程度了,还是应该向姐姐仔细确认一下。
“对了,殿下,陛下今日说要封您为晋王,可是又要殿下不日离京,这有点矛盾啊!”
“不矛盾,父皇还在犹豫。”
“犹豫?陛下在犹豫什么?”
程煜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当然犹豫选本宫,还是选齐王。”
申屠衡摇头,“不懂。可是明明已经将殿下废储了,还能给殿下机会?”
“为什么不能?正因为本宫被废了,所以齐王才可以与本宫平起平坐,如今我们地位相当,可以互相牵制、互相争斗,那最踏实的人便是父皇了,如果本宫没猜错,在做出决定前,父皇一定不会让本宫离京。”
“那陛下为何要当百官面那样说?”
“留后路啊!若是真的选择了齐王,那便可以名正言顺的撵本宫离京。”
仿佛醍醐灌顶,没想到陛下竟然埋了这么多的心思,总以为皇帝昏钝,总是针对手握兵权的几大家族虎视眈眈、满腹狐疑,却没想到是个如此心思深沉之人。
申屠衡叹道:“殿下生在天家,似乎也并不好过。”
“倒也不至于不好过,不过……”
程煜放下茶碗,表情变得严肃,直视申屠衡的眼睛道:“为了防止最坏的状况发生,万一父皇真的半年后责令本宫离京,本宫也只有这数月的时间来查明母后薨逝的真相……”
说到这里,程煜伸手拉住申屠衡搭在桌上的那只手腕,恳切道:“申屠衡你得帮我!”
这真诚的眼神,恳切的目光,悲悲戚戚的恳求,申屠衡真不忍心拒绝,这殿下着实显得有些可怜。
“殿下,您要我怎么帮您?”
“申屠衡,我要你说实话,你为何要查乌蟾酥?为何突然要查毒药?那毒药到底牵扯了什么人?还是什么人中了毒?可否与程氏皇族有牵扯?你统统要实言以告,不然你帮不了我,我也没法子再帮你。”
这让申屠衡僵在原地,毒药药方的事,还有托程煜查两位药材的事,清浅已经与他说了,所以今日才让他亲自进宫来。
虽然要依靠程煜查两位药材,甚至以后还有许多要万俟掌柜帮忙的事,但涉及父兄枉死,而且眼下看,极有可能与皇室有关,所以这背后原因,真的能与程煜讲吗?
见申屠衡陷入犹疑,程煜又催促道:“你信我!无论你说出什么,我以母后之名做保,绝不让第三个人知道!”
申屠衡摇头,“现在屋内就有至少三名暗卫在,我该如何信?”
程煜气得甩开申屠衡的手,勒令暗卫退到殿外百步之外,然后有些恼怒地盯着申屠衡。
程煜:“现在只有你我二人,你说不说?”
迟疑片刻,申屠衡反问:“若是我不说,殿下打算怎么办?”
“你不说,你托我办的事,办不了了。而且,万俟空与沉舟中人有牵扯,你当是知道的,沉舟有多大的能耐,你应当也知道,所以,我早晚还是会知道真相,与其闹得眼下分崩离析,不如你我坦诚以待,互相帮忙。”
申屠衡的手绞着自己的衣襟,极力思考和判断当如何选择,每个选择导致的最坏结果是什么。
程煜继续逼迫道:“你若不说,申屠衡,无召私入内宫的外臣是可以被当场射杀的,眼下所有臣子应该皆已出宫回府,独你还留在内宫……”
申屠衡一个激灵,“呼”地站起身,怒道:“你威胁我!”
“对!就是在威胁你!你我皆知这乌蟾酥势必牵扯到皇族,可本宫却不知道你目的为何,本宫该怎么信你?又怎么敢帮你?或者说,怎么敢留你这个隐患……”
仿佛突然坠入冰窟一般,一番话让申屠衡从头凉到脚,每个汗毛孔都在往外冒寒气,万万没想到程煜诳自己来见面,竟然是为了逼供,更是为了铲除隐患……
“呵呵……呵呵……”
申屠衡摇头冷笑,不愧是皇子啊,不愧是陛下的嫡长皇子,不愧是一样的血脉,果然都是一样的阴险小人,亏姐姐还说这人可信三分,亏这人之前还说信得过自己,原来都是在做戏。
想到这些事,申屠衡反而放松下来,不过,他投向程煜的眼神中慢慢升腾出一丝杀意。
申屠衡状若无意地向程煜靠近一步,嘴角带着冷笑反问:“我若是偏不说,殿下觉得谁会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