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箸的手一顿,清浅诧异看看脚边人。

跪在地上的小姑娘干干净净,一身简单的布衣,浓眉大眼,头发用木簪盘了个简单的单螺髻,有几分面熟,可是一时想不起哪里见过。

但是这沙哑的嗓音……没错!就是那个小乞丐!

想不到那蓬头垢面的小乞丐洗干净后,竟然是这么水灵灵的小姑娘,清浅诧异,一时愣住不知所措。

那小姑娘看出来清浅没认出自己,连忙解释道:“小公子你认不出我了吗?前几天深夜我从牙行出逃,是小公子你当街救了我呀!你还亲自送我回家,还送了银子给我。”

清浅这才回忆起来,正是她救了丹珠那晚的事。

放下竹箸,清浅连忙将她拉拽起身,上下打量一番,诧异道:“可是你怎么又被卖进了南院?怎么又当了乞丐?今日你在府前主动上前搭话,是因为认出了我?”

“什么认出了你?”

小姑娘有些迷惑,“我今日上前搭话,确实是因为那位姐姐同小公子长得极像,想来是小公子的亲人,又听说她一直在打探消息,看在小公子救过我一次的份儿上,我便想帮她一把。可是我当时没看见小公子你呀!”

一时情急,说漏了嘴,清浅轻咳一声,连忙岔开话题道:“我就是听说了此事,所以才来找你,那白衣女子对我来说很重要,你告诉我,你在哪儿看到过她?”

小姑娘咬着下唇不说话了,片刻后,她忽然道:“若是我说了,你能不能带我离开这里,我不想做女妓。”

万俟掌柜冷笑,将一只手搭在小姑娘的肩头,语带威胁道:“你在这里和我们讲条件?胆子倒是不小。”

清浅连忙示意万俟掌柜放手,然后拉着小姑娘坐在桌边,和颜悦色地问:“你叫什么名字?只要你能提供线索,我答应再为你赎一次身,送你回家。”

小姑娘猛然站起,“不!我不回家!若是回家,爹娘还是会把我卖掉!”

清浅一愣,诧异地看向万俟掌柜。

万俟掌柜笑呵呵坐到清浅对面,拿起酒壶自斟自饮,说道:“看我做什么,又不是我强买来的,是他爹娘强卖的好吧!”

这可震碎了清浅的三观,边境连年战火,清浅也曾见过易子而食之事,可这大魏京城,最繁华、最富足的天子脚下,竟然也有要靠买女儿讨生活的人,而且还如此决绝。

震惊过后,清浅叹了一口气,向万俟掌柜伸手,道:“把她的身契给我。”

万俟掌柜嘿嘿怪笑,“申屠衡,你别同情心泛滥了,天底下可怜人多得是,你帮不过来。”

清浅摇头,“我不是帮他,是在帮……在帮你们。”

万俟掌柜从袖内将小姑娘的卖身契拿出,递给清浅。

清浅接过来看了看,蹙眉问:“你叫大丫头?”

小姑娘点头,“是,在家里爹娘都这么叫我。”

“这算什么名字……”

清浅嘟囔着,又看了看年纪,已经十二岁了,至于价钱,三两纹银。

清浅叹了一口气,将身契举到小姑娘眼前道:“大丫头,你看清了,这可是你的身契。”

大丫头点头,“是我的身契,我虽然不识字,但是上面按着我爹娘的手印,我记得!”

清浅点头,向万俟掌柜道:“三十两,我买了!”

也不等万俟掌柜点头或摇头,清浅已经将那份身契撕了个粉碎。

将碎纸丢在地上,清浅看着大丫头的眼睛,问道:“现在你已经不是南院的人了,可以说了吧!”

大丫头点头如鸡啄碎米。

“嗯!我说!大概十几天前吧,具体我也记不清了,我拿着爹爹编的草鞋出去卖,回来的路上被一个带着兜帽、一身白衣的女子撞倒了,卖草鞋的铜板丢了好几个,我特别生气,可是那人走得特别快,后面好像有个男人在追她,我为了讨说法就追着他们一直跟到了侯府的后街,就看见那个白衣女子跳墙进去了。追她的男人也没跟上去,也什么都没做,转身就走了。”

清浅忙问:“侯府后街,哪一条街?”

“就是扁担街。”

清浅点点头,那条街很窄,成年人站在中间,左右胳膊撑开就能摸到两边的墙,而且墙内正是侯府里最荒落的一角。

但是,即便荒落,也是常有巡院走动的,那女子难道没有被发现?

清浅又问:“你可曾看到那女子又从墙内翻出?”

大丫头摇头,“没有,为了要她赔我铜板,我躲在一个破席子后面等到了天黑,也没见有人出来。”

听到此处,万俟掌柜问:“你可见到那女子的长相?”

大丫头摇头。

片刻沉默后,万俟掌柜忽然对着清浅调笑道:“看你来,就你是府中人的人。”

清浅摇头,“绝对不可能!我府中女子虽然也有一些会功夫的,但是能跃上那么高墙头的,除了我……我姐姐,应该没人做到。”

万俟掌柜迷起了狐媚眼,戏谑地问:“不会正是申屠小姐吧?”

“绝对不会!”

清浅态度坚决,甚至有些恼火,万俟掌柜撇撇嘴,没再胡乱猜测。

清浅还想再问些细节,却见舔着嘴唇,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的烧鸡。

“大丫头,你饿吗?”

大丫头点点头。

清浅将那盘烧鸡放到她眼前,“吃吧!这只鸡都给你吃!”

大丫头严重闪着光亮,兴奋地点点头,然后伸手便扯下一只鸡腿,狼吞虎咽往嘴里塞。

万俟掌柜一脸嫌弃地看着,啧啧道:“这吃相可真够可以的。”

说完又问清浅,“你打算把她怎么办,带回侯府去吗?”

清浅想了想,问:“大丫头,你想去哪里?”

大丫头此刻被噎得说不出话,清浅喂给她几口茶水,大丫头才道:“我随小公子走,你带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得!赖上你了。”万俟掌柜笑着摇头。

清浅琢磨了一下,旋即笑道:“我可以带你回府,但是侯府不养闲人,也不养外人,你要签卖身契给我,不然,你这么会逃跑,我可不放心。”

大丫头毫不犹豫点头,“行!”

万俟掌柜翻翻白眼,吐槽:“那你刚才撕掉她的身契干啥?还得重新写,也不嫌麻烦。”

“哈哈哈,大掌柜,您家大业大的,不会连点笔墨都不舍得给我用吧!”

……

酒足饭饱,清浅要带大丫头离开,走前询问一句,绿枝在南院可还好。

万俟掌柜阴阳怪气道:“好!好得很呐!”

“怎么?绿枝给南院添麻烦了?”

“没有,不过估计她添麻烦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大掌柜此话到底何意,不妨直说。”

万俟掌柜摆摆手,“嘿嘿!没什么,我说笑的,你赶紧带着大丫头走吧,在你府中再详查一番。”

“好。”

清浅带着大丫头回到侯府,将她交给常管家,让他带去给府上的婆子学规矩,自己则是到后院那个荒落的小园中查找线索。

“小姐,您在那边转悠什么呢?”

一个洒扫内院的婆子拎着木桶走了过来。

清浅见状,笑道:“我在这边随便看看,这里荒落了许久,也没想起来要做些什么,就这么一直荒着怪可惜的。”

婆子笑道:“可不是,多好的一块地!盖个小花园,弄个小厨房,再不然干脆种点菜,也比这么荒着好。”

“婆婆常来这边吗?”

“天天来,老婆子我就是负责洒扫这边的。”

说着话,婆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偷偷在这边种了几株月季花,等到开花了,就剪几支拿回自己屋子里摆着看,小姐您可别生气。”

清浅笑,“不碍的,又不是什么大事。”

看婆子拎着水桶绕过堆放的木料顽石堆,清浅也跟了过去,果然绕过去就有七八株月季花开得正盛。

一眼看过去,五颜六色,却唯独最靠墙的一株拦腰折断,只有光秃秃的杆子。

清浅只着那株断花问:“那是婆婆剪掉的吗?”

婆子正用水舀一瓢一瓢浇花,顺着清浅手指的方向看去,摇头道:“不是,我前几天突然发现被人踩断了,原本那一株长得最好,花开得最大,我都气坏了。”

清浅心头一动,“是什么时候的事?”

婆子仔细想了想,“大概就是您凯旋归京的前一天……对!就是那天。”

“可看到是谁踩的?”

“不知道,若是看到是谁,我肯定骂他,这么好的花都糟践了。”

闻言,清浅转身就走,一定是有人越墙进来踩断的,巡院和府兵都是干什么吃的!

清浅找来常管家,叫来当日的巡院问清楚,可是几名巡院都表示,当日确实没有看到可疑之人。

“没有可疑之人?那不可疑的人有没有到过那边的?”清浅问。

几个巡院仔细想了想,纷纷摇头。

清浅叹了一口气,面带不悦,忽然常管家想起一件事来。

常管家:“小姐,说起来那日确实有外人到过内宅,不过应该没去过后院才是。”

清浅忙问:“何人?”

“是高贵妃宫里的姑姑和两个搬东西的小太监,自打皇帝有意为小姐赐婚,高贵妃就时常送些东西过来,总说是陛下偷偷赏赐下来的,夫人也不好拒绝。”

“只有三个人?”

“是,那日就三个。”

“那姑姑多大年纪,可在府内独处过?看起来像不像会功夫的?”

常管家仔细回忆回忆。

“我还是叫人去把我家老婆子找来,小姐你问问她,她常在内宅走动,服侍夫人,应该比我清楚内宅中事。”

过了一会儿,染姑姑被请来,知道小姐在查问事情,便仔细回想了一下,肯定地说:“那日我一直陪在夫人身边,宫里的那位姑姑从未离开过我的视线。”

然后细细描绘了那位姑姑的长相和体态,清浅听来,对不上号。

清浅锁紧了眉头。

常管家见状,又问自家老婆子:“染娘,你再细细想想,那日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发生?一点不寻常都没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