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苏云汐退婚,程煜倒是乐见其成,可即便是平民百姓家中退一门亲事也是极麻烦的一件事,何况是皇室,既要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又不能折了皇室的颜面。

而且高贵妃是偏袒苏府那边的,也各种说苏云汐的可怜,虽然只字未提程煜的不是,却字字句句都在把退婚这件事的责任往程煜身上推,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皇帝也不想给苏府泼脏水。

皇帝道:“你这婚事该如何退,倒是要好好思量一番,人家苏云汐虽然门第低微,却毕竟是你有错在先,退了这门亲事,人家姑娘也还是要再寻婆家的,那苏府毕竟是第一皇商,不能让人家说出咱们皇室仗势欺人的话,但也不能辱了皇室颜面。”

程煜面上点头称是,心里却已经翻了无数个白眼。

不仗势欺人?最喜欢权势压人的父皇怎么好意思说得出口,倒不是他明里暗里逼着清浅嫁与齐王的时候了?!

而且这一番话,明显不是父皇会说得出的,体恤一个臣女,不是父皇会有的同理心。一定是高贵妃这么吹的枕边风,父皇便拿来当道理同自己讲,如今这高小小真是厉害,还想学着母后的样子,前朝后宫的事都要给父皇出出主意。

东施效颦!!!

程煜垂首不语,看神情也似乎因为如何退婚而陷入纠结。

这时候,曹公公又小声提醒道:“陛下,您先叫大殿下起身吧,这么跪着能想出什么办法来,腿疼了还容易分心,更想不出主意不是?”

皇帝从鼻子中冷哼出声,瞥了一眼曹涤。

曹涤见状,假做被看穿心事的样子,冲着皇帝“嘿嘿”讪笑,旋即抬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老奴多嘴,该打该打。”

这一巴掌打得挂响,却不重,毕竟能做到总管太监,扇巴掌还是有些技巧的。

皇帝却叹了一口气,道:“行了,晋王先起身吧。”

程煜:“谢父皇!”

程煜要站起,可是一边的腿脚已经麻了,站起时踉跄了一下。

皇帝看着他这副身体空虚的样子,有些恨铁不成钢,更是不想让他在眼前多待,于是不耐烦的挥挥手,道:“晋王,可有想法了?若是没有,你便先行退下吧!”

程煜知道父皇在撵他走,可是他却偏偏不走,而是躬身道:“儿臣方才倒是有了一些想法,就是担心父皇会觉得荒唐。”

皇帝:“知道荒唐就不要说。”

曹涤:“陛下,御医说您要静心养肝,要保重龙体,莫要动气呀。”

程煜:“父皇,既然您叫儿臣说,儿臣就说了。”

皇帝:“朕叫你说了?”

曹涤:“大殿下,您就别气陛下了,有什么主意就快点说,莫要惹得陛下动怒,陛下可是因为您的事操了不少心。”

说完,又一脸谄媚的对皇帝道:“陛下,您别着急,大殿下还是个孩子,您多多提点就是了,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皇帝瞪曹涤,伸手一指曹涤的鼻子,“晋王没气朕,朕看倒是你更气人,去那边掌嘴二十!叫你个老东西多嘴多舌的没规矩。”

训斥完曹公公,皇帝又向程煜道:“什么主意,先说来听听。”

程煜道:“就是将苏云汐嫁给另外一位皇子。”

皇帝动作一顿,却没有立刻痛斥程煜这种荒唐的想法,而是问:“怎么讲?”

程煜道:“既然是母后许下的婚约,想给苏府抬抬身份,那儿臣与苏云汐退婚后,云汐表妹无论嫁到什么高门显贵的府上,其实都算低嫁,从嫁入皇室到嫁入臣子贵胄的府上,终归是有很大的落差,既然姨母心疼女儿,不想让云汐表妹嫁给儿臣这个皇子,那另嫁一位皇子不就行了?”

这主意实在荒唐,不嫁兄便嫁弟,感觉这女子实在轻薄了些,这皇室也实在随意,但是皇帝却点点头,说道:“你这主意倒是有几分理……”

屁的理!

程煜心中反驳,看父皇这表现,程煜心中已经百分百确定自己之前的猜想,高贵妃确实有心要齐王收了苏云汐。

高氏一族想要帮助齐王夺储,花银子必然是少不了的,可是高氏根基浅,缺钱。恰好苏府有钱,正好补上这个空,若是苏云汐迈进了齐王府的门,那齐王可就有了一棵摇钱树。

齐王和高贵妃的算盘珠子崩得满地都是,可父皇还将此事默许了。

好在,一切都没有超出程煜的意料,只是他心里极其不舒服,为何父皇如今连一点明辨是非的能力都没有了,凡事处处听小人的算计,那高小小贱女出身,能有什么格局和眼界。

虽说只是皇子的婚事,可皇室之中的姻亲关系,哪一个不是建在权与利的基础上,即便只是嫁娶之事,也牵动着朝廷上的权力格局,父皇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可已经涉及朝政国事,他一个堂堂皇帝怎么还能听她高小小的主意?!

皇帝思量片刻,又向程煜问道:“可是,这临时改亲,说出去好说不好听啊。”

程煜听出皇帝口中的试探之意,也听出皇帝想要将此事的责任甩锅给自己,若是有人对改亲之事指指点点,那主意是程煜出的,办法是程煜想的,人们背后骂的人自然都是程煜。

不过程煜眼下只想干净利落的将自己从这桩婚事中摘出来,这样便没了后顾之忧,可以大大方方的去追清浅。

于是程煜回道:“不是改亲,可以说原本云汐表妹就是要嫁给那位皇子的,只不过因为婚事是母后撮合的,所以所有人都以为母后是在撮合儿臣与云汐表妹,是大家都误会了。”

皇帝一时没懂,程煜笑道:“聘礼什么的都不打紧,叫人将龙凤帖和生辰八字换了便可。”

皇帝这才恍然大悟,这是来了一招偷梁换柱,换了龙凤帖和生辰八字,便可顺理成章的将程煜换成程烁,再找人去散播消息出去,说原本定婚的便是程烁和苏云汐,虽然难免不遭人口舌猜测,但一切也顺理成章,还不会闹出太大的动静。

皇帝忽然一拍大腿,笑道:“好主意啊!”

可很快便察觉自己的失态,连忙敛了敛笑意,恢复威严道:“晋王,还是你鬼主意多。既然如此,曹涤……”

曹公公:“老奴在。”

皇帝:“方才晋王出的主意,你听明白了吧?此事交由你去办,不许有半分闪失。”

曹公公:“老奴明白,不过,要将大殿下换成哪一位殿下呀,还请陛下明示。”

皇帝一愣,在他心里,自然是默认的齐王,见劝说程煜如此顺利,便一时忘了商榷这件事。

于是,皇帝咳了一声,掩饰尴尬,随即挥手道:“行了,今日太晚了,待明日朕细细斟酌,敲定了人选,然后再去办。此事也不急在一时。”

说完,皇帝又对程煜道:“早已过了宫禁,晋王今夜便宿在宫中吧,下去吧。”

程煜闻言,连忙谢恩告退。

不过程煜没有回到东宫去,他既然已经搬出,而且太子之位也已被废,那便不是东宫之主,自然不能再去住。

于是,同曹公公打了个招呼,程煜便去了弟弟的重华宫借住。

借住重华宫,一来安心随意,二来他也想亲自看看,弟弟的宫里到底哪里有古怪,程焕是如何中毒的。

所以,程煜沐浴过之后,没有早早去休息,反而在重华宫内各殿之中都走了一遍,尤其是寝宫,若是下毒,这里是最有可能被动了手脚的地方,可是程煜没有发觉任何异样。

第二日程煜回到晋王府,先去看了弟弟。

程焕正骑在一名府兵身上耍着木剑,看到程煜忽然走进院子,连忙从府兵身上下来,将木剑往身后的腰带上一别,乖巧的给程煜施礼道:“见过皇兄。”

程煜冷着脸道:“少来这套,你背后藏的是什么?”

程焕嘿嘿笑,将木剑拿出来,握在手中炫耀道:“这个是皇嫂昨日给我削的木剑。”

程煜一时没反应过来,几个皇子都未娶正妃,弟弟口中的皇嫂是谁?

程煜:“皇嫂?你哪个皇嫂?”

程焕不高兴了,撅着嘴道:“就是昨日那个皇嫂啊!”

反应了一下,程煜才明白弟弟说的是谁,板着的脸有点解冻,轻咳一声问道:“谁告诉你管人家叫皇嫂的?小孩子别乱讲话。"

程焕不服气,“是南苍先生说的呀!南苍先生都和我说了。嘿嘿!皇兄你不知羞,你光着屁股让皇嫂给你洗澡……”

听到动静的安姑姑赶紧从屋里跑了出来,也来不及给程煜施礼,伸手过去捂住了程焕的嘴。

安姑姑:“哎哟我的小殿下,可不是什么话都能乱说的,这哪里是您一个小皇子该说的事,知不知羞……”

程煜此刻尴尬到脚趾抠地,这南苍前辈怎么如此口无遮拦?!

见程煜脸上变颜变色,安姑姑一边捂着程焕的嘴,一边蹲身施礼道:

“殿下,小孩子童言无忌。昨日小殿下到鹤鸣斋去找您,没见到您,却碰见了申屠小姐。申屠小姐陪着小殿下玩了好久,还给削了一支木剑!结果晚上泡药浴的时候,小殿下炫耀自己的木剑,南苍先生见了,就给小殿下讲故事听,然后……”

程煜听明白了,更加尴尬,于是冷声问道:“南苍前辈人呢?”

安姑姑小心翼翼道:“在主院吧。”

程焕挣脱开安姑姑,冲着程煜嚷嚷:“皇兄,我喜欢昨日那个皇嫂。”

程煜一声冷喝:“不许乱叫!她还不是你皇嫂!你若在外人面前乱叫,坏了我的事,看我不揍你!”

程焕立马安静了些,不过还是撇着嘴,嘀嘀咕咕道:“哦,焕儿忘了皇兄喜欢云汐表姐了,焕儿应该叫她皇嫂。可是昨日那个姐姐真的好喜欢焕儿,焕儿也喜欢姐姐,皇兄就不能给焕儿换一个皇嫂吗?”

程煜心里美滋滋的,暗暗赞叹程焕这小子有眼光,可是没等他开口答应,弟弟忽然惊呼一声“哎呀”!

程煜和安姑姑都是一愣,不知道程焕突然怎么了。

只见程焕拍手道:“皇兄娶不了姐姐,我可以娶呀!”

程煜一头黑线,舌尖顶了顶腮,握紧了拳头看着弟弟。

程焕还在为自己突然想到的好办法洋洋得意,“我娶了姐姐,她就可以天天陪我玩儿,只陪我玩儿,还会给我做好多木剑,她说她还会做弹弓和弩箭,姐姐还说等我长大一点儿,还可以教我骑马呢……哈哈哈哈!我要娶姐姐!我今日便回宫去求父皇给我赐婚……”

程焕越想越美,越说越开心,手里又舞动起来清浅给他做的那把木剑。

看看自己手里的木剑,程焕更激动了,举剑对程煜蹦蹦跳跳道:“皇兄皇兄,你看,这个就是姐姐给我的定情信物了,是姐姐亲手做的呢!”

程煜气得一把将木剑夺了过去。

程焕脸上的笑一僵,看看握剑的手突然空空如也,傻了。

程煜单手将木剑往身后一背,没好气道:“什么姐姐!叫皇嫂!敢觊觎你皇嫂,打断你的腿!整天就知道玩玩玩,功课做了吗?《论语》会默写了吗?《中庸》温读了吗?《大学》看了几页?”

一提读书,程焕小嘴向下一裂,一副要哭的样子,扬手去够程煜背后的木剑。

程煜向后撤步,弟弟程焕又要去抱他的腿,程煜抬脚,用脚背轻轻一踢,将程焕推倒在地上。

程煜对安姑姑道:“看着秦王殿下温书,明日一早本王查他背诵《中庸》,若错一字,打手板一下!半年不许吃甜食!”

程焕“哇”一声哭了出来,安姑姑连忙过去抱住程焕,向程煜求情道:“殿下,小殿下童言无忌,您千万别真的动怒。”

程煜道:“看着他背书习字,若是再贪玩儿,以后便不再接他出宫来玩了。"

说完,程煜拿着木剑回到了鹤鸣斋,刚一进门,便见万俟空坐在屋内。

瞧见程煜手中的木剑,万俟掌柜好奇地问:“殿下这么大人了,练功还需要用小孩子玩的木剑吗?”

程煜将木剑往桌上一丢,忽视了万俟掌柜的问题,而是板着脸直接问道:“找我何事?”

万俟掌柜挑挑眉梢,“今日萧恒要登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