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寻到机会为顾弄月编梦是月底了。
这次很成功,顾弄月睡得安稳,梦编得也顺利,因为我让鸢见也一起睡了一觉。
睡醒之后,鸢见看我时眼睛都要喷火了。
无缘无故睡着对于她这等内功深厚每日只需歇息两个时辰的高手来说实在是诡异,再联想到前两次的事情,鸢见第一时间对顾弄月表明了对我的怀疑。
至于怀疑我什么,她也说不上来,反正一切可能存在的危险她要尽早扼杀在摇篮里。
虽则这段时间来,我与顾弄月也是处出来了一点感情,可这秦楼的姐妹情显然不如顾弄月与鸢见的主仆情还要来得靠谱,再加上顾弄月有些被害妄想症,便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鸢见。
顾弄月拉着我的手,十分为难地同我说道:“梦渔妹妹,虽则我心中对你颇有好感,然鸢见不待见你,我也不能不顾及她的感受,所以我会请花颜为你寻别处,还望妹妹莫怪我不顾念姐妹之情。”
……说得好像我们好像姐妹情深过一般。
然而花颜委婉地拒绝了她的诉求。
顾弄月有所不知,前不见齐王还向花颜问了问替她赎身的价格,虽则齐王还没有赎,可他既有了这番心思,这也是迟早的事。
一个是很有可能成为摇钱树的我,一个是很有可能即将失去的摇钱树,孰轻孰重,花颜很是掂量得清楚。
但毕竟顾弄月这棵摇钱树还是实打实地在这亭雁楼,我这棵摇钱树还只是棵小树苗,花颜也不会完全拂了她意,便答应她停止与我授课,并且将我安排在了离她最远的厢房。
下了楼,顾弄月刚好弹完一首曲子。
齐王斜依在梁柱旁,半身被幕帘遮掩,他一手捏着花,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花枝,而后弯唇一笑,命身旁小厮将花连同一纸信笺送给准备抱琴下台的顾弄月。
顾弄月一顿,收了花,打开信笺一看,上面写着邀她花灯节一同游船赏灯。
她侧眸,缓缓地看向齐王离开的方向,神色里添了两分欲语还休的意味,直到齐王完全消失在视线中,她才将花抬到鼻间轻轻一嗅,唇角**开笑意。
这几日来,顾弄月见齐王时时常流露出这般神色哩。羞答答的桃花啊它静静地开啊,此事多半是成了。
我推开窗户,探头去看了看星象,星象这门学问我是不懂的,北斗神为了让我好判断齐顾二人之命途是否恢复专程同我讲了讲他二人的星象。
此时代表齐王的紫星旁正有另外一颗紫星在与它靠拢,这便是齐顾二人命途在沿着命簿走的先兆了。
按照命簿原本走向,花灯节游船时,齐王求娶顾弄月,顾弄月欣然应允。
眼下局面有变,虽不能定下终身什么的,但是照这几日顾弄月对齐王的态度看,花灯节诉诉衷肠定定情意应是有的,确定了情意,那成亲也是早晚的事。
此事事关百年后凡界乃至神魔二界之气运,稳妥起见,我决定留到花灯节再看看。算算时间,花灯节正好在我梳弄前日。
那我留下来看看罢。
北斗神,你看本下神是不是很尽职尽责?
到了花灯节这日,朝安城家家户户点燃花灯悬于屋檐之下,梁河两岸沿街的商贩皆支起一两丈高的货架,上面挂满了各种各样的花灯,繁灯点亮夜色犹如白昼。
河面上大小船只鳞集,其中一只游舫的甲板上立了两道风姿卓越的身影,正是齐王与顾弄月。
凭栏而望,俊男靓女,实可谓良辰美景呀。
夜色微凉,齐王喊随侍拿来外衣,齐王走近要为她披上,顾弄月皱着眉头往后退了小半步,最终还是没有拒绝。
看看,这就叫做欲拒还迎?
齐王手臂弯在顾弄月身后,试探地想要拥她入怀,又怕吓着她,又默默地将手远离了些。
顾弄月察觉到了齐王的动作,有些抗拒要与他这般亲昵,拨开齐王往甲板另一侧走去借口要去看河岸的花灯。
嗯?这抗拒里分明还有些嫌恶?难不成又是哪里出了差错?
齐王显然也是看到了顾弄月的表情,手终是落寞地垂下,神情也有些萧索。顾弄月最近不是对她态度改变了么,为何对他还是如此厌烦的模样?
是他会错意了么?
那她答应来与自己游船,不过是想再一次认真地拒绝他吗?
齐王很受伤地垂着脑袋,他是天之骄子,从小到大,即便是韬光养晦,却也披着嚣张跋扈的外衣,向来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唯有在顾弄月跟前,一次又一次地碰钉子。
顾弄月迈步向前,身后的人还愣在原地,她轻咬贝齿,似乎是懊恼地顿住脚步,也不知她想了什么,脸上忽地浮现红晕。
齐王正在为自己波折的情感唉声叹气,露在袖子外面的手忽地被什么捉住,带着他往前走。
他一个趔趄,惊愕地抬眸,又垂眸,确认了牵着自己指节的那只小巧柔软的手是顾弄月的之后,看向顾弄月的眼神便很是灼热了。
“你……”
顾弄月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王爷发什么呆呀,不是来看花灯的么?”
齐王忽然笑得像个傻子,疾步上前,回握住顾弄月的纤纤素手。
顾弄月立即想抽回手,齐王却愈加用力。
顾弄月有些恼:“你放手。”
“本王既握住了,断没有放手的道理。”
顾弄月也不是弱不禁风的女子,当即伸出另外一只手来将齐王的手硬生生给掰开了,生气得很想呼齐王一耳光,手抬起,许是碍于齐王的身份也就没有呼上去。
齐王神情再度有些受伤,他心中纵然有雄才伟略,此时也没了辙。
我也有些懵,不是她主动去牵的手么,怎地突然又翻脸了?
顾弄月心里究竟怎么想的?
唉,我叹了一口气,盘算着要怎么才能引开鸢见再为顾弄月编一场梦,只见顾弄月揉了揉手指,眼神瞟向别处,嗔道:“你握轻一点不行吗?我这手可是要弹琴的,骨头都被你捏碎了。”
齐王猛地抬头,眼中是不可抑制的狂喜,他一把抓起顾弄月的手,又怕动作大了弄疼她,想要放下,又不舍。
顾弄月扑哧地笑出声,与他十指交叉。
啧,少女的心思,千折百转,即便是我能入梦窥探一二,却还是看不全面唷。
夜幕苍穹下,两颗紫星紧紧相邻,我惬意一笑,北斗神,本下神圆满完成了你的嘱托唷!
这样一想想,若是往后梦境稳固,我这司梦一职成了闲职,本下神或许可以去红喜宫打个下手?
时间还早,很多年没有过过凡界的花灯节了,我便沿着街铺逛起来。
长街上万家灯火灿若星河,周遭有游人如织喧哗至极。
俗世间的烟火气,在梦境中旁观过千万次,可每每亲历,总觉着心中会获得一股奇异的宁和。
大概是此情此景太热闹了罢,也大概是故地重游,我竟想起了千年前被遗弃在梁河的那一晚。
多遥远的记忆啊。
活的日子太久经历过太多事情,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想起这桩往事了,可是今日再想起,我居然记起来我当日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荷叶边襦裙,头上扎了两个双平髻,上面系了细绳,直直垂到肩处。
被人捡走时,我还特地拆了细绳,绑在河边栏杆上。是在想着,若是家人再来寻我,看见这细绳也好给他们留个念想。
好像是有些天真了。
“姑娘?这盏兔子花灯你要吗?”
对面的小摊贩喊了我几声,我回过神来,这才想起手中还提着一只花灯,连忙掏钱,没带。
小摊贩无语地看我一眼,将花灯夺过去摆回原处。
顾弄月之事已了,我是该回神界了。
正打算寻了无人的角落飞身而去,走进拐角之前,我回头看了长街一眼。
无意的一瞥。
只是这样无意的一瞥,我便再也挪不开眼。
浑身的血液忽而凝固,隔着重重人影,周遭来来往往的游客像是被施了禁声咒一般,所有的鼎沸人声都消失了。
很多年前,在珩雾山的小屋上,阿婆曾经问我,小渔呀,你相信宿命吗?
是了,我相信。
一定是这宿命的指引,要让我重新遇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