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缘会后,我便成了众神口中颇有心机的下神。

甚有传闻说“那下神为了获得牵尘不择手段”。

这般说辞真是有些抬举本下神,本下神要是有这个手段,定然要去——要去做什么呢,嗐,来神界久了,我好像也没什么野心和理想了。

神使姑姑姐姐们为我鸣不平:“神眼看人低,织梦,你且拿些本事给他们瞧瞧!”

呃……你们也晓得,我没什么本事的。

这些传闻传了几天便销声匿迹了,神界实大,众神日日里谈资无限,犯不着总将他们看不上眼的我挂在嘴边。

此事之后,神使姑姑姐姐们却找到了新的消遣——为我觅得佳偶。

小满姐姐善画肖像,每隔一段时间她便要画出来一堆男神明的画像拿给我看,再同其他姐姐们一起同我讲一讲这些神明们的生平事迹——还挺有皇帝选妃的排面。

这么看了一段时间后,我与神使姐姐们审美有别不说,我也没有那么恨嫁,我便对看画像兴致缺缺了。

神使姐姐们便很是有些担忧。

“织织啊,你不会真的对潟曜神君一见钟情了罢?”

我还没说什么呢,她们已经畅想并演绎了一出良缘会上名不见经传的小小神明织小梦被其他女神明为难而潟曜神不经意间为她解了围从此织小梦便对潟曜神暗许芳心眼中再也容不下旁的神明的戏码。

至于这出戏的过程自然是织小梦她作为不起眼的的神明,就算喜欢上了一位神明也是不会说出来的,何况她喜欢的是这神界万神眼红的绝代男神。

她自卑,她自闭,她不敢将心意诉诸于口,她选择了卑微的守候。

潟曜神扮演者大雪坐在树下饮酒抚琴,织小梦扮演者谷雨远远地躲在另外一棵大树后瞧心上人,时不时地揪一下手帕。

其他神使姐姐适时地做做人肉背景墙。

就这么过了许多许多年,潟曜神君·大雪与虞跋神君·惊蛰成亲了。

织小梦·谷雨捏了诀,树上的花瓣纷纷掉落,她绝望地斜躺在地,抹了抹眼中刚糊了一脸的水露,穷尽此生之做作,抽泣道:“有道是落花有意,流水,他无情啊,嘤嘤嘤呜呜呜……”

……

“看懂了没?”神使姐姐问我。

“放心,诸位姐姐,我对潟曜神君毫无非分之想。”我坚决表态。

神使姐姐们放了心,忽而又道:“其实也是可以有非分之想的。”

“对,若是织织你喜欢,只要他潟曜神君一日不娶,姐姐们定会助你一臂之力。”

……

神使姐姐们想到一出是一出我倒是见怪不怪了。

昨天她们还觉着离岛入口旁的那石碑颜色不好看刷成了红色,今日又觉着红色过于亮眼又刷回了原色。

演戏之前她们觉着潟曜神在良缘会上对我青眼相加不过是大神偶发善心之举,绝非吾等小辈可染指的,演完戏后大概又觉着男未婚女未嫁,我作为这神界唯一的凡人下神,本就特别得很,可以对我有信心一些。

“怎么说我们织织身携女娲神力,神界没几位女神明比她厉害,长得罢,虽没有百花神那般绝代风华,也不如虞跋神那般英姿飒爽,更不如瑶神那么娇美妩媚,但是我们织织……我们织织也不差。”

言之无物,不知道你是夸我还是贬我……

春分姐姐认真思考了一番:“来这神界一趟不容易,活得又太久,既要寻神共度余生那一定要选个最中意的。”

立秋姐姐兴奋道:“来吧,织织,要干便干一票大的!”

这是要去绑架谁?

向来较少说话的清明姐姐阴森一笑:“既是要干大的,破天神君如何?”

全场静默,鸟雀“嘎”地叫了一声。

“破天神君,太难了罢。”

“潟曜神君就不难么?”

“潟曜神君为神好歹也算随和,破天神君,那张脸冷漠得好像在说——近本神者,格杀勿论……”

清明姐姐冷然一笑:“你们懂什么,有的神,对旁人冷漠对所爱之人心热,这种神明岂不比那博爱之神更为妥帖?”

“万一他面子冷里子更冷哩?”

“是啊,不是还有传闻说很久以前有女神明同破天神君表白被他打断了腿么?”

“你也说了是传闻,还有传闻说破天神君与婳神有过一段情,可是你看婳神现在在哪呢?”

说到这婳神,神使姐姐们便同我讲了讲这位美貌可与百花神争艳神力可与虞跋神相当的女神明,不过她避世多年,神使姐姐们和她也无甚接触,对于她的过往也都是道听途说,比如什么她太美了所以在远古时的神魔相斗中但凡上战场就要戴面具,比如她同破天神携手奋战所向披靡……

神使姐姐们虽然很想将这位婳神君的生平都同我讲一讲,奈何婳神君是和昱焰神一样神秘的存在,她们很快就将晓得的那么一点事都说完了。

于是她们还是继续操心我的终身大事来,问我属意不属意破天神君,若是属意的话,那也要冒着腿被打断的风险试一试啊……

“对了,我们织织还没见过破天神君哩。”小满姐姐道。

“为何没有,之前没有画吗?”其他神使姐姐问。

“不是先前你们说让织织看了若是织织相中了破天神君而神君未能相中她平白惹她芳心萌动不让我画的么。”

众姐姐纷纷看向别处:我没说过这话。

她们立即变出笔墨纸砚:“现在画。”

小满姐姐铺开宣纸,正要豪迈地挥洒笔墨,蓦地顿住。

众姐姐疑问地看她,她憨憨一笑:“其实……我只远远瞧过破天神君两次,我不晓得怎么下笔,嘿嘿……”

神使姐姐:……

她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讨论了半天也没画出个像样的五官来,最后她们决定去问良工神讨一张画像来。

良工神自诩是这神界最会画画的神明,当然,他也确实是。

只是当谷雨姐姐和清明姐姐去讨破天神的画像时,却没能要来,因为良工神没有画过破天神。

两位姐姐便走了,走的时候清明姐姐状似无意地叹息了一句:“唉,没画过破天神君的画师的神生还能算完整的神生吗?”

谷雨姐姐也叹气:“唉,还说是这神界画画最厉害的神明,连这神界最厉害的神明的画像都没有……”

良工神:“……”

·

书玉君

有那么一段时间,良工神每年都要来凌神阁,说是要给本神画像。

画像这等无聊小事,值得本神干坐几个时辰?让他吃了几回闭门羹,良工神便识趣地不来了。

今日,良工神倒是又来了,良工神此神自负,隔了万余年又想画画本神,想来是受了点刺激。

“不画。”

良工神却是固执地守在凌神阁大门外不走了。

也无妨,我自在阁内下我的棋,他自在外面站站赏赏风景,我凌神阁物华天宝,不定能激发他的灵感让他挥洒出两幅山水名画。

“小书!你知道神凡二界最远的距离是什么吗?”

她仰天长叹,本月第十九次发出灵魂拷问。

若说神凡二界最远的距离是什么,那必然不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而是我们就站在同一幅画像面前,你觉得它巧夺天工,我觉着它不过如此——本神都烂熟于心了。

“孤独啊!怀疑神生呐!我可是给许多人编过怀春梦的欸,哪次没有将梦主给惊艳到?为什么我和神使姐姐们的审美差别就这么大!”

她忽而一笑,像一个深谋远虑的智者,自我开解:“正所谓,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人人审美神神审美人神审美乃至六合之间万事万物之审美,千差万别才是正常的!小书,你说是不是?”

说这么一大堆,你说是就是罢。

她抖了抖手上的画卷,卷起来放到一边,拿出梦稿边写边嘀咕。

“姑姑姐姐们啊,自己斩断红尘,倒是对我的姻缘操心得很,可是我从未想过嫁人啊,喔,也不对,是压根没想过嫁神。”

所以想过嫁的“人”是谁?

那狗妖?还是在追了她不知道多久的那个……管她想过嫁给谁,与本神何干。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小书啊,你说他还在这世上轮回吗?为什么过去那么久了,想起他不在这个世上了还是有些难过呢?唉。”

都成神了还为了个生命中匆匆路过的凡人唉声叹气,庸人自扰。

“算了,说些其他的,神使姐姐们竟觉着我若是要嫁,还可以在破天潟曜二位神君这里头挑上一挑,我的娘娘呀,虽则我不是一个轻易看轻自己的人,可本下神还是很拿得准本下神的斤两,让这二位神君看上我的可能比我给梦主编的春秋白日大梦实现的可能还要不可能……”

“神使姐姐们太敢想,也是真敢做,前日里还去问良工神讨破天神君的画像,不过她们应是没能讨来,没讨来的好,我连破天神君都不认识神使姐姐们必然就不会再提此事了总不好她们直接架着我去见破天神君吧……”

良工神还在门外候着,大有本神不让他画上一画便不走的趋势。神界这万万年养了不少性子惫懒的神,良工神万年如一日执于丹青,倒也值得鼓励。

让他画,他却围着本神转起来。

“本神只给你一局棋的时间,你画是不画?”

良工神倒也不急:“神君尽管下你的棋,小神需得先观察观察,神君您需知,若想绘……”

她已经够吵了,本神忍了千余年也算是勉强习惯了些,眼下画个画还要听良工神絮叨,当即制止他:“你要观察便观察,莫要多言。”

良工神应了是,他话音落下,那边话音又起。

“姐姐们还说这破天神君万万年来从不给其他女神明一个好眼色过,说不定一看见我就觉着本凡人下神,‘啊竟从未见过如此清新脱俗与众不同的女神明,本神在见到她的第一眼便在想孩子的名字了’,破天神君知道我是人是鬼啊。”

……

不过,本神见到你的第一眼……手中的墨玉棋子泛着光泽,映出一簇紫色的野花,那野花不知何时从岩壁间冒了出来,本不扎眼,看见了却无法忽视了。

是了,就像这丛野花,竟敢开在凌神阁,放肆得很。

良工神双眼大睁忽然一叫:“妙哉!就是这个样子了神君!”而后垂下画卷,挥毫泼墨,一气呵成。

“画好了,破天神君请看。”良工神很是自信地将画转了边推至我面前,确是不负良工圣手之名,画像与本神并无二致,只是画中这位凝视棋子微微哂笑的样子,又与本神不太像。

罢了,良工神画一次本神不容易,不必为难他了。

“但是,”她又忽然严肃,“我和神使姐姐们审美有这大区别,她们又说破天神君为神冷漠得很,该不会长得像……小书,你晓得的,禹州大陆最北边有一种零嘴,叫冻坨子,其貌不扬还又冰又硬,若是破天神君长得像这个冻坨子哈哈哈……啊,下回去凡界我要去吃一吃,不晓得还有没有了。”

冻坨子么,看来她很是期待啊……

我将画卷卷起递给良工神,良工神对自己的作品满意非常,也没有多看一眼便将画卷收在袖里往离岛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