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梦神 满船清梦皆星河|妖怪
有了这么一遭,杜知渔便不想下山了。
若是,若是,有一天那人路过珩雾山,若是,若是,那人没有忘记她,若是,若是,那人来木屋瞧一瞧……
若是如此,她还是留在这里好。
阿婆在这里住了十几年,木屋前后都辟出了空地做院子,院子里种了菜,养了蚕,自给自足不成问题。
最大的问题依然是,山中清冷,有点寂寞。
杜知渔只好将阿婆故事集拿出来又翻过一遍。
傍晚时分,夕阳照在苎麻纸上,墨黑的字体在她的眼中跳跃,有什么东西好像敲了一下她的灵魂,脑中涌入一个自己未曾经历阿婆也未讲述过的画面。
这个画面有些惊心动魄也好像还挺有趣的?杜知渔如是想。
诶,那不如把这个画面变成墨染的字体留下来,杜知渔接着想。
她看一眼窗外斜阳,那就写下来呗,左右闲着无聊。
后来杜知渔想,人生中大概有许多这样的时刻,你以为是不经意的无聊之举,其实它蛰伏在你内心许久,只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冲破禁锢,而后以一种悄无声息的方式浸润你,引导你走向你未曾走向的路。
就像,写一个故事,
就像,爱上一个人。
那时候她还未懂得这个道理,她只是抠了抠毛笔上的灰疙瘩,用温水洗过笔尖,开始写下脑中那幅挥之不去的画面。
就这么写啊写啊,写啊写啊,手一刻未歇,苎麻纸用了一张又一张,毛笔蘸了一次又一次墨,期间杜知渔肚子咕咕叫了两次,她的脑子被前所未有的陌生感和兴奋感充斥,只知道要写,要写,要快点写,好像,自己正在写一个,全新的,有趣的,连自己也不知道结局的故事哩。
酣畅淋漓,直到天明。
杜知渔写了许久许久,日日都写得很尽兴,直到有一天……
“情急之下,她随手抓起一把黄沙扔向对方……”
写完这句,杜知渔便惊呆了,因为砚台旁边真的多了一捧黄沙,杜知渔整个人脊背发凉,尖叫声在喉咙里卡了一卡,最终大声喊了出来:“阿婆啊!妖怪啊!”
喊出阿婆,杜知渔忽然安心了一点,忍着害怕去拿了一张辟邪符,往黄沙上一贴,咒语穿透了黄沙,覆盖在了桌子上。
杜知渔有些惧怕,扭过头,旁边的铜镜上照出她被吓得发白的脸。
她哆嗦着手指,将辟邪符贴到了自己的脑门上,闭了闭眼,一口气念完咒语。
再睁开眼,还好,还好,自己不是妖怪。
她伸出手去碰了碰那一捧黄沙,手指竟也穿过去了。
那黄沙竟不是实物。
杜知渔头皮一阵发麻,盯着自己刚刚写下的那一行字,若有所悟,试探性地又写下了一个字。
“一箱白银。”
没有银子出现。
她有些纳闷,细细回想了一遍写黄沙那一段的心情,那正是剧情紧张之处,与其说是她要那么写,不如说故事注定就要那样发展。
她坐下来,接在后面写。
“她成功逃了……在荒山流浪……她卷起裤管,去海里摸鱼,摸了好半天,摸出来一只长了鹿角的鱼……”
“啪”地一声,墙角木盆里果真出现了一条鱼,也果真有鹿角……同样看起来像是真实的鱼,但其实仍旧是虚物。
太不可思议了,杜知渔继续写,
“她望向茫茫大海,想要有一只船……”
伴随着海浪拍岸的声音,一艘高大如楼的巨船出现在了面前,若非是虚物,简直要将她的小木屋给撑破。
杜知渔咂咂舌,继续续写了两天后,便搞清楚了,她写的故事能幻化为相应的画面出现在面前,越是她无意识写的,越容易出现。
也就这么几天,杜知渔便习以为常了,虽然有些害怕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可是,总归这小木屋里只有她一个人,虚幻的故事能以虚幻的画面展示在自己面前,好像,也没有那么寂寞了。
她就这么写啊,然后,她……卡壳了,怎么想都不知道下面该怎么写。
她冥思苦想了两天,为何阿婆讲故事可以滔滔不绝她写故事却不能呢?
她很快给了自己答案,定然是因为阿婆之阅历丰富,每段故事信手拈来,可是她,十岁前的经历毕竟有些遥远了,这几年只是作为一个听众感受这世间,哦,阿婆教她的那句诗怎么说来着——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注1)
杜知渔看着写了六十页的苎麻纸想了想,决定下山去找找素材。
路过半山腰的时候,杜知渔还特地去大榕树那里绕了一圈——那人不在。
等到下了山到了镇子上,杜知渔惊呆了。
禹州大陆五年前还是最繁荣昌盛的大州,再偏僻的小镇都有商贾云集,可是眼前的景象叫她怀疑,她是不是回到了那个民不聊生的隺州大陆。
长街上,饿殍载道,活着的人或衣不蔽体或蓬头垢面,每走几步,能听到压抑的哭声哀嚎声。
杜知渔穿过哀鸿遍野,心中被紧紧揪起。
在隺州大陆,日子多数时候是惊惶的,但那时她年纪尚小,并不太能懂得何为苦难,然而眼前这一幕幕,却让她瞬间回到了幼时饥寒交迫还要担惊受怕的日子,也让她想起了十岁之前颠沛流离乞讨度日的日子,眼角有些湿润。
家家户户门口贴了各种各样的符纸,杜知渔还在诧异中,只听一声刺耳的笑声在空中响起,长街上的悲泣哀声忽然止住,人人都像见了鬼一样,有房子的赶紧回到房间里避难,流落街头的也赶紧屏住了呼吸。
笑声落在街道中央,一只黑色的乌鸦幻化为人形出现在面前,他全身都被黑色的羽毛覆盖,两只眼睛下是长长的鸟喙。
乌鸦精转动眼珠,挥动翅膀煽动了狂风,废旧木板上一小孩忍不住放声大哭,乌鸦精得意一笑,翅膀无限伸长卷起了哭泣的小孩。
杜知渔闭上眼,我何时写过这般可怕的画面了?
她重新打开眼,红红的舌头从鸟喙里伸出,舔了舔小孩的脸,小孩已经害怕得昏死过去了。
杜知渔呼吸一滞,这必然不是她写出来的虚幻画面,而是,真的妖怪。
注1:引用自陆游《冬夜读书示子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