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梦神·满船清梦皆星河|初遇

“啊啊啊!妖怪啊!”

心里一慌,杜知渔就这么喊出来了。

她一边喊着,一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辟邪符,按照阿婆教她的咒语,将辟邪符扔在了那人脑门上。

“妖怪?”

底下那人一声讥笑,修长白皙的指拈起辟邪符,辟邪符便在他手中化为了粉尘。

与此同时,长睫覆盖的那双眼缓缓睁开,神情不虞地瞥向她。

这一眼,好似云雾被朝日破开,杜知渔忽而觉着自己被一片金戈铁马的肃然之气重重包裹,这人,闭目时如薄冰般刚毅清冷,睁眼后又如烈日般绚烂炽热。

不管是哪般,都是可于同日月争辉的存在。

呆了一瞬,杜知渔觉着,阿婆果然是骗我,说这咒语是那得道高僧教的,对付妖怪很有成效,明明一点作用也无嘛!

又呆了一瞬,杜知渔觉着,说不定不是咒语没用,而是这人确实不是什么妖怪?

再说了,妖怪哪会长得这般俊俏——毕竟在没有见过妖怪的杜知渔眼中,有关妖怪的所有想象都来自阿婆的描述,可怕得很唷。

还是诈尸比较合理。

“啊啊啊诈尸……”

还没等她喊完,一只松鼠跳上枝头,像是没看到她一样,踩着她的腰过去了,平衡被打破,杜知渔脑袋着地滑了下来。

又被当成妖怪又被当成“死人”的破天神正黑着脸拂拭胸前的泥灰,他好歹也是威风八面叱咤风云的战神,连魔君都难近他身,竟被区区凡人少女踩了,简直……

还没想出一个词来形容这般遭遇,一阵风动,刚刚还挂在树上的少女张着胳膊向他扑来。

以他的反应速度,他完全可以避开的,可最后的结果是……

他被撞倒在地,少女整个人都扑进了他的怀里,光洁的额头刚刚好撞上他的唇,撞得牙齿有点疼。

还没来得及将她推开,小脑袋又十分不安分地贴着他的唇往两边晃了晃,而后抬起,那双望着他的眼里有些茫然,双颊忽地染上了胭脂色。

少女身上有着淡淡的书香还有清甜的草香,将他悉数萦绕,他心中涌起一股异样,唇间还残留着像是被绿叶上的露珠滚过一遭的味道,他一捏诀,又将少女挂在了树枝上。

杜知渔只觉着落地那一瞬,额头像是撞了一块鲜嫩的豆腐,等仰起脸发现是那人的嘴唇,脸轰地红了。

还在羞窘中,又被重新挂在了树上。

刚刚,是她被“死人”轻薄了是罢?可为什么被挂在树上的是她?

也不知道喊什么了,喊“流氓”喊“非礼”那也是她自个儿扑进人家怀里的。

“啊啊啊……”

破天神蹙眉站起,斜眼看她:“闭嘴!”

这地方许是和他八字不合,若不是因为刚刚与魔族一场恶斗实在太耗神,他也不会在这里休养生息,更不会……

他舔舔唇,看也不想再看少女一眼,拂袖而去。

这“死人”好……凶。

杜知渔颇有些懊恼自己没有选个黄道吉日下山,想到自己这十几年的波折人生,好不容易这几年日子安稳了,阿婆又过世了,好不容易她攒好勇气下山了,原以为碰到了美男子是个好兆头没成想这美男子是个死人,死人还凶她。

眼下她还被这死人挂在了树枝上,还被挂了两次,真是让人好生郁闷!

最最要命的是,她还和“死人”来了个亲密接触。

杜知渔摸了摸自己额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冰凉湿润的触感,其实,好像那人的嘴唇软软的呢,还有他的怀抱……

天啊,地啊!她在想什么呀!

杜知渔干脆拍了拍额头像是要将这画面拍出脑中,可是这画面像是在脑子里扎根了一般,且以一种诡异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在脑子里回放。

那可是死人啊!

死人……

人生如此惊悚,她不管,她要叫。

她要扯着嗓子大喊大叫。

“啊啊啊诈尸了啊啊啊诈尸了啊啊啊诈尸了啊!”

喊了几十句,“死人”彻底不见了踪影,她也喊得头晕脑胀,手脚并用,花费了好大力气才像长臂猿猴一般攀住了树枝,又慢慢地往粗干挪去,再望一眼地面,刚刚有人肉垫子,眼下什么也没有,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力气往下爬了。

山林寂静,松鼠在大榕树上上窜下跳,杜知渔晃着腿抱着树干,远眺山脚,能依稀看见一些村庄,村庄里升起了袅袅炊烟,应是有人在烧柴做饭了。

忽然就有些迷惘有些惆怅有些空落,种种情绪在心里交杂成难以言喻的难过。

不知道去哪里,甚至,也不知道自己是谁,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在这个世上。

其实杜知渔对这种感觉很熟悉的,从梁河那晚的夜色到今日的暮色,每隔一段时间,这种感觉便会出来搅腾她的内心,原以为是习惯了的,不就是被全世界遗弃了么,可实际上,只是假装习惯了而已。

多希望,有人回头啊,无论是何种方式,至少一次也好。

须臾,眼角也有点凉,她睁大了双眼抬头去看头顶上繁茂的榕叶,每一片叶子都像是一片孤零零的扁舟,可是叶子们相互簇拥着,像是在反驳她——孤零零的是你才对。

也不急着爬下树了,更不急着下山了,今日下不成,明日再下,除了时间,她好像也没有什么可以恣意挥霍的了。

她给自己哼了一首清平乐小调,抱着树干睡着了,以防自己摔下去,她还压下一截树枝横在胳膊肘里。

走出几步远,破天神便向九霄飞去。

飞出几里路似乎还能听到那少女在悚然大喊“诈尸了诈尸了”,再远一点,便只剩下风声过耳了。

回望来时路,山峦叠嶂,绵延起伏,满目翠色里,那棵大榕树已然瞧不见了。

唔,一摸腰间,少了什么,剑忘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