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息神一走,书玉君便又要掌勺做饭了。
许是有一段时日没做饭,书玉君有些未控制好量,早餐给陈卿卿一人便做了一屉蒸包一屉水晶饺一屉马蹄糕,及一份清粥——陈卿卿自然没吃完。
到了中午又是一做便做了十八道菜。
十八道菜?
书玉君可是以为风品将陈卿卿和飞羽神喂成了猪?
飞羽神眼珠子掉了一掉,左右张望一番,问陈卿卿:“今日有客人?”
陈卿卿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那书玉君今日为何做恁多菜品?”
陈卿卿拈起筷子,夹起一块五花肉放在飞羽神的碗中:“今日恰好有你最爱吃的五花肉,快些吃。”
而后夹起一片莴笋,放入口中,清甜的味道在齿间散开,她才以轻描淡写的口吻回道:“明日我便要走了,想来这是书玉君特为我们做的告别之宴?书玉君倒是有心了。”
“什么?”飞羽神震惊地停下筷子,一口吞了嘴里的肉,迅疾地舔了舔唇边的油,急促地问道,“你要走,去何处?”
“你忘了?我本是凡人。”陈卿卿提醒着,云淡风轻地一笑,接着道,“自然是要去投胎转世啊。”
什么?陈卿卿竟是要去投胎?——这是本琉璃盏的疑问。
“什么?陈卿卿,你说清楚一些,你是想要去死一死?”——这是魅迩的疑问。
“什么?卿卿,你怎地好好的要去轮回?你是不是在同我说笑?书玉君晓不晓得这回事?”——这是飞羽神的疑问。
陈卿卿示意飞羽神莫要激动,徐徐说道:“一年前,我便该尽了命数去投胎转世的,承蒙魅……承蒙贵人施救,而后书玉君带我来这神界,那会儿我想着来这神界能与书玉君……”
陈卿卿低眉一笑,转而道,“是我有过私心,有过非分之想,是我糊涂,好在书玉君从未给过我期待,让我……”
“岂有此理!”飞羽神不等陈卿卿说完,一摔筷子,气势汹汹地直接穿过回廊从窗子里飞进了书房。
陈卿卿有些懵,显然是还未明白飞羽神这脑路是如何迂回的。
按照本琉璃盏对飞羽神的理解,想来她定是以为书玉君欺负了陈卿卿,陈卿卿负气想回人间的娘家,而陈卿卿受了这般委屈还不忘维护他书玉君,飞羽神气不打一处来是也。
窗扇被她的动作带得来回晃动,书玉君执笔的手一顿,抬眸看她:“何事?”
飞羽神的气势瞬时矮了一截,想要退出去但觉着她实在是一位讲义气的神明,好姐妹受了欺负,她万万没有退缩的道理。
正所谓,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凶狠地问道:“是不是神君带卿卿来的这神界?”
书玉君不明所以,回了一个“是”。
“那书玉君可曾说过保卿卿余生无忧?”
“确有此言。”
好啊,你承认了是吧!
飞羽神一手叉腰,一手伸直,指着书玉君的鼻子愤慨地骂起来:“你既将卿卿带来这神界,又允诺保她余生无忧,这才不过一年,你便将卿卿气得要投胎,你这样做如何对得她住?”
书玉君“噢”了一声,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挥笔将刚刚写到一半的字写完,对我轻声嘀咕道:“飞羽神惯常想象力丰富。”
确实也是如此。
他稍稍提高声音:“本神问心无愧,自问很对得住她。”
听书玉君这话,他晓得陈卿卿要去投胎?还同意她去投胎?
书玉君不想陈卿卿在这神界同他作伴么?
虽则这一年来,书玉君同陈卿卿之间的感情并无升温迹象,可是凡人夫妻多的是那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典范,我以为书玉君和陈卿卿约莫属于这一类。
可眼下又是怎么回事?
我想起《宫廷深深》这个段子,皇帝将那神似初恋情人的女子封为贵妃后,皇后联合一众嫔妃百般刁难贵妃,贵妃夜夜以泪洗面,可她亦深爱着皇帝,忍着身心折磨在后宫小心地活着。
而后宫那些事,皇帝如何不知。踌躇许久,还了贵妃自由。
宫廷红墙,相爱的人,终成陌路。
虽则陈卿卿在这凌神阁并未受过任何欺辱,可是神界毕竟与凡间天壤之别,许是书玉君不忍她同自己一样寂寞,才任其回归伦常?
比起相濡以沫,相忘于江湖并不见得简单些。
然,书玉君这理直气壮的模样看在飞羽神眼里简直就是有错还不知悔改。
她更是气愤,许是太过气愤,双肩的幻羽都颤动不止。
她走近两步,一拍桌子,这一掌够力度,书桌上的物品连同本琉璃盏震了一震,砚台里的墨汁还溅了两滴出来,有一滴还溅到了书玉君的衣袖上。
书玉君连忙扶住我将我往桌子中间拉了拉,而后似乎是看着袖子上那一团扎眼的污迹皱了皱眉。
不好,飞羽神,你将百花神给他做的衣裳弄脏了,书玉君怕是不高兴了。
飞羽神并没有注意看他,拔高了音量:“呵,你别以为你在神界受诸神尊崇你便可为非作歹,是战神又如何,你可知德行二字为何?本雀瞧你当日骂那瀚海神和翎汐倒很会骂,你又同他们有甚区别?一丘之貉,有嘴说旁人无嘴说自个儿……”
书玉君不置可否地听她骂完,这才轻飘飘地问她:“飞羽神,本神最近可是对你太过宽容?”
飞羽神心里一个咯噔,这才拿眼偷偷看他,果然,书玉君那许久不见的冰雕脸又回来了!
而且直接略过了第一层到了第二层——本神暂且可以听你说一说。
想到刚刚说的那番话,飞羽神脊背一凉,悄无声息地往后撤了一步,她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骂他破天神!
同时她又为自己这怯懦而深感不齿,她怎可屈于强权之下——也不,书玉君现下的神力可比她好不上几分。
进退两难间,陈卿卿小碎步跑到了门口,喊她:“飞羽,你可休要胡说哪,实情并非如此。”
“就是如此,骂得好,你这个什么飞羽神对吧,吾头一次觉得你的鸟嘴里吐出了几句像样的话,继续骂,吾替你撑腰!”
魅迩幸灾乐祸得很。
陈卿卿明明是要制止她,可这话却再次给了飞羽神撒火的力量,陈卿卿在这神界横竖只有她这一位好友,她不替她出头,谁还能替她出头?
她正要前进两步继续骂,书玉君耐心耗尽,并拢二指轻轻往外一扬,飞羽神手脚翅膀便脱了控制,她还来不及捏个解除诀,便如梭般往晴空谷方向疾退了。
“书玉君,你薄情寡义!”她死死地扒住回廊上的柱子继续骂着,奈何术力未消,手指被强行掰开,身子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只听她不甘心的声音在半空中飘**:“论理归论理,本雀饭还没吃上一口啊!”
书玉君看一眼陈卿卿,许是觉着让陈卿卿一人吃这么多菜太过孤单,收回了诀,飞羽神的身体在半空中一滞,又被拉了回来,落到了庭前。
陈卿卿讪讪一笑,朝书玉君微微一福:“飞羽她是担心我,不明实情,还望神君勿怪。”
所以实情是什么?
我听了听她的心声,她心中并未想着这桩事,我什么也听不出来。
书玉君微微颔首:“嗯,我知。”
提起笔蘸墨前,书玉君又问她:“你可要重回人间去看看?”
门前那几棵梨花常年开着,淡白梨花如银波琼浪般密密匝匝地簇在枝头,她走过的时候,一片梨花恰巧落在她肩头。
她拈起来,心有所感,蓦地想起一句诗,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注1)
人生看得几清明。陈卿卿在心里将这句诗默默重复了一遍。
两指分开,娇嫩花朵从指间无声飘落,是了,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注2)
她朝书玉君欠了欠身子,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故人已去,往事成空,也无回去的必要了。”
、、、
注1,引用自苏轼《东栏梨花》
注2,引用自刘禹锡 《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