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看完一册《风息神君的五百世尘缘》,陈卿卿便要长吁短叹一番,心中感慨颇多,但最多的感慨则浓缩成一句话——好了,该放下了。

你这是要放下什么唷陈卿卿?

话本子都在你手里,你哪怕是秉烛夜读也没有关系哩。

她将最后一册后还给书玉君时,更是说:“有生之年能看完这部话本子小女子我十分满足,幸得神君垂怜,赐我一年华光再活一次顿悟这人生实现我最初之梦想,风息神尚且轮回五百世,世间机缘悲欢离合不一而论,我是时候物归原主,去往我该去之处了。”

这是,读后感?

去往该去之处?你该去之处不是这凌神阁么?

物归原主是说将话本子还给书玉君?

最初之梦想又是何物?

顿悟人生?

怎么听着像是要了却红尘遁入空门一样?

书玉君却是一副欣慰的表情,欣慰?

“你已想清楚了?”书玉君问她。

“嗯,神君可随时送我走。”

送她走?真的要遁入空门啊?

书玉君却答:“好。”

好什么好唷书玉君嘞!

若陈卿卿真的要削发为尼,苦的是你啊?难不成书玉君要削发为僧?

花心如他,怎么可能?

总之,这话颇有些深刻,本琉璃盏是听不懂了。

魅迩同样听不懂,问她:“你这是想要表达什么?”

陈卿卿在心里回他:“便是字面意思,我很满足。”

魅迩“呸”一声,重新打起了哄骗陈卿卿与他魂体归一的主意。

“满足满足,你就看这么一部话本子就满足了,我看书玉君写了千来本呢,陈卿卿,不若同吾魂体归一……”

“对了,”陈卿卿打断他,关切地问道,“魅迩,若是我不与你魂体归一,你可还能回你本体?”

陈卿卿一般都称呼他为魅迩姐姐,很少直接喊他的名字,魅迩明显一愣,心里暗自道,作甚忽然喊吾的名字,陈卿卿,你个烦人精!

“干嘛,问这作甚,你这么关心吾?”魅迩戏谑道。

“是啊,我很关心你啊。”陈卿卿回得毫不犹疑。

魅迩一噎,陈卿卿是这六界最烦的烦人精!

同时他心里又涌出一股子莫名其妙的感动,吾为何要感动?吾又不是没人关心过!

直到许多许多年以后,魅迩才给自己找到答案,与其说是感动,不若说,是心动罢。

早在那年雪满长街千檐俱白之时,他便率先动了情,往后那些搅动内心的所有异样情绪都是因为有过那一刻的心动。

而为了得到这样一个答案,他已然错过了陈卿卿一生。

他故意嗤笑一声以作掩饰,道:“你无非是怕吾占了你身体才如此关心吾罢,吾的本体可不比你美多了,谁稀罕你的,嘁。吾就是倾慕书玉君,想在神界看看他么,等吾看够了,吾想什么时候回归吾本体便回去。”

“你确实可以什么时候想回本体便回?”

魅迩怕她晓得自己是被困于她体内,嘴硬道:“自然,吾乃魔君,可还有吾想做又做不成的事情?”

“那便好,那你近日多看看。”陈卿卿说着,果真往书玉君的方向多看了两眼。

书玉君有些疑惑:“还要看何话本子?”

陈卿卿委婉道:“我有闺友仰慕……神明风姿,我替她多看几眼哩。”

说什么替魅迩看,陈卿卿,其实你是自己想看罢?

这些人唷,一个比一个会找借口唷!

谁要你替我看了烦人精果然很烦!魅迩心中不爽,却也无可奈何。

“哦。”书玉君淡然地应了,伸出右手,书架底下的几幅画卷飞至他掌间,书玉君挪动胳膊,往前一推,书卷悬浮着,停在了陈卿卿面前。

陈卿卿伸出胳膊抱在怀中,尚有些疑惑,便听书玉君说:“这里是命天神从前画的一些其他神明的画像,陈姑娘既想代好友领略神明风姿,便拿去罢。”

陈卿卿:……

魅迩哈哈笑出声。

书玉君,你有没有一点情趣?人家想看的是你啊是你!

书玉君却觉着他十分贴心,见陈卿卿站在原地以为她是嫌少,扫过屋子,又用法术抽出三幅画卷送至陈卿卿面前。

“若是不够看,我再替你问命天神要些来。”

陈卿卿:……

陈卿卿接了画卷,也没有借口再留在书房,用十分同情魅迩的口吻说道:“等晚上书玉君做饭时,我离近一点替你多瞧瞧他可否?”

否否否,魅迩真想给自己一万个耳光!不,真想给书玉君一万个耳光。

他未回复,陈卿卿以为他情绪低落,宽慰道:“若是神魔无法并存,你且放宽心,何不去你魔界瞧瞧有没有如意郎君?”

烦人精操心他的终身大事还不如操心她自己!

“我们凡人的一生与你们比起来算是短暂得不值一提,可即便如此短暂,人生亦有万般造化。所以啊,你们拥有这样长这样长的光阴,以后说不准你会遇上比书玉君更叫你欢喜的对象哩?”

“有些事情,不必执着。”

——这话,是说给魅迩听的,却也像是说给她自己听一般。

叨叨叨,陈卿卿怎地变得如此啰嗦!

魅迩忽而有些烦躁,这种烦躁同往日里报仇无门而生的烦躁截然不同,烦躁里似乎还多了一分懊恼两分惆怅三分愁闷。

他想要驱逐这复杂的情绪,亦存心想要吓一吓陈卿卿,不再刻意变调,换了本声道:“陈卿卿,吾几时同你说过,吾是女魔?”

刚走到门口的陈卿卿果然吓了一跳,头皮一阵发紧,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啊”出了声。

“可是画卷有何问题?”书玉君问。

“没没,没有。”陈卿卿语无伦次,怕书玉君瞧出端倪,慌忙地加快步子走了。

书玉君皱眉,问我:“你觉着陈姑娘是不是有些怪?”

你终于发现了!我连忙点了点火焰,对对对,所以你要对她提高警惕!若是你能发现她体内宿着魔君那真是谢天谢地了!

我点得太过卖力,书玉君打量着我,正准备问什么,笔尖刚蘸的墨水滴落,落在青檀纸上,掩盖了最后一行的几个字,书玉君“呀”了一声:“小织,我方才写的是什么来着?”

他深思着,我晃动着火焰提醒他继续思考陈卿卿之怪异从而觉察到魅迩之存在,书玉君朝我蹙了蹙眉:“小织,你莫晃,我就要想出来那几个字了。”

我耷拉着小火焰,书玉君哪,这糊掉的几个字比陈卿卿还要重要么?

离得远了,确定书玉君不会看到,陈卿卿才顺了顺口气,继续之前的惶惑:“你……你竟是男……”

她其实是有过怀疑的,魅迩这大大剌剌的做派与她认知中的女子大为迥异,但她又以为或者魔族女子生就此性格,她不该以偏概全,便放下了疑问。

“可……我唤你魅迩姐姐时,你从未否认。”

“那吾又可曾承认过?”

“你……是否在同我开玩笑?”

“吾,如假包换的男魔。”一字一顿。

魅迩很满意自己制造出来的恐慌,颇有些报复得逞的快感。

得了这个肯定,陈卿卿一时间有些慌乱又有些窘迫,双手虚晃了一下横在了胸前,又徒劳地放下,艰难地问道:“那,那那……你是不是……你……我,我……”

脑海里闪过自己沐浴更衣的画面,她支吾着却又觉着实在是难以启齿,面色都染上了绯红。

陈卿卿,你莫要担心,魅迩未能与你归一也未能控制你,他只能通过声音气息感知外界,比本琉璃盏还要惨的哩!

魅迩感受到她这忸怩羞窘模样便晓得她要问什么,“哼”了一声,道:“吾在你体内五感只剩听觉和魂觉,你沐浴宽衣时吾是看不到的。”

“你当真什么都没瞧见?”

“怎么,你想吾瞧你?”

陈卿卿耳根子红了红,魅迩不屑道:“别说吾看不到,就算看得到,吾对凡人女子的身体毫无兴趣。”

“此言当真?”

“有何必要骗你。”

陈卿卿这才拍拍胸脯,舒缓一口气,意味深长道:“魅迩君原是有龙阳之好,我省得,省得。”

魅迩君这个称呼听起来爽利多了,魅迩心情大好,但是,等等……

龙——阳——之——好?

烦人精居然将吾看作断袖,吾烦吾烦吾实烦!

、、、

魅迩:吾之烦躁,犹如那野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烦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