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

心口一阵锐痛,魅迩怀中的躯体缓缓睁开了眼。

魅迩即时感受到“陈卿卿”的变化,却又从这具躯体中感受不到属于陈卿卿的气息,惊慌地放下“陈卿卿”,掏出怀中的寄魂瓶查看。

见陈卿卿之魂在瓶中有变弱的征兆,他立即单手结印指向躯体,再次重复了那个问题:“你是谁?”

我是谁。

记忆一点点明晰,幽蓝星空后无数画面接连闪过。

是偷偷去凡界瞧了诸多成亲仪式要按照凡间最隆重的规制要给织梦神一场婚典的书玉君。

是铺满了大红地毯,随处可见吉祥喜庆剪纸对联的凌神阁。

是在为织梦神准备嫁妆几乎要把整个离岛翻过来的女娲宫的神使们。

是按捺不住八卦的心逃了闭关修行又被神鸟族族长抓回去的飞羽神。

是和织梦神一起通过梦灵球学习制衣的百花神。

是被百花神嫌弃没有制衣天分仍要亲自缝制嫁衣的织梦神。

是……

浮光软烟纱上的花枝蔓延着,喜庆的画面忽地被染上凝重的肃杀之气,乾月时节,正是幽崃山上曼珠沙华极尽其妍的时节,淡金色花枝陡变成暗红色彼岸花开,是魔君屠戮蛟海以此撕毁契约正式向神界宣战。

笼罩在神魔二界上方的是一场又一场不分白天黑夜的厮杀。

是穿着银色盔甲征战沙场的书玉君。

是在空旷的大殿里等待书玉君回来的织梦神。

是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归来时总不忘记捏诀清理掉铠甲上血迹的书玉君。

是透过虚空镜看见魔君召唤出凶兽穷奇使出六道轮回要不顾一切飞向书玉君的织梦神。

是阿倻河眼睁睁看着织梦神在自己怀中化为虚无的书玉君。

是……是,想要抱紧书玉君却始终无法触碰到他的,织梦神?

她看着书玉君如同行尸走肉般抱着她,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书玉君的名字,却像是被隔绝在了另一个时空里,无论她如何叫喊,没有人听得到她的声音,无论她如何挣扎,也挣扎不出这个时空。

原来魔君的六道轮回之术对凡人之躯的织梦神并无作用,然而焰鬼刃的致命一击却无法避免,在听见书玉君答应她会继续活下去之后,织梦神心口稍松,转瞬间浑身传来撕裂的痛,神识与本体被剥离,很快本体被一道无形之力吸入了冥界,与冥界的孤魂化为元灵入了凡世转生。

本体与他魂实难相融,每一次的转生都犹如炼狱,世世早夭,本应轮回过三五遭便彻底结束轮回,却被织梦神强大的未完成的夙愿力束缚继续着炼狱般的轮回。

本体既在人世轮回,神识无法归入本体中,只得化为千丝万缕飘**在六界虚无之处。

飘**了多少年呢,结神珠孜孜不倦,凌神阁翻天覆地,就连寡言少语的书玉君都变成了话痨,神识终于被汇聚在一起,放在了琉璃盏内。

放在了曾经被织梦神唤为小书的那琉璃盏内。

琉璃盏重新有了神识,琉璃盏被书玉君称呼为小织,琉璃盏摇曳着一方灯火,直至今日。

我望向不远处的凌神阁,书房被火海吞噬,隐约可见被烧得黢黑的琉璃盏碎片。

我是谁?

我是织梦,我就是清梦阁的织梦神啊。

我是小织,我就是书玉君的小织啊!

“轰隆”一声,书房在熏天大火中轰然坍塌,无数话本子化为灰烬,以木头为主要材质的其他厢房接连被波及,火舌大肆蔓延,大有不烧完整个凌神阁不罢休之势。

冲天火光里,我似乎能瞥见书玉君一次又一次地用神力运作结神珠,一次又一次地失败,一次又一次地绝望,一次又一次地捡起那微乎其微的希望,周而复始,从未想要过放弃。

飞羽神曾问我:“你既是他的宝物,倒能不能告诉我他是如何度过那万年的?”

他就是这样熬过来的啊,熬烂了痛楚,敖碎了绝望,熬过了那些冰冷没有回声的冗长岁月,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煎熬。

泪水打湿了眼眶,我怎舍得,怎舍得要他活下来独自忍受这无法想象的难捱光阴啊!

“小织,小织,听得到吗?是我。”

书玉君终于凝结了我的部分神识,唤醒了我。可这神识分散日久,记忆便缺失了。

此后千年,他以神力渡我,以日夜絮语伴我,终于将我的神识全部凝结。

与此同时,他也在找寻我的本体,并拜托百花神为我研制净化本体必需的九琼仙露。

然我作为唯一的凡人神明,胎体特异,按照神胎被剥离了灵魂的方式入的轮回,却又因了本体是凡人之躯在命盘中留下的痕迹皆为凡胎,是以,北斗神在转世的神胎中无法寻得我的踪迹,书玉君只得用最笨的法子,分出神识去凡间寻一个与我相似的面孔。

他看过万千面孔,却无一人是我。

有那么些时候,在遍寻我本体不到时,书玉君会独坐到天明,也有时候,他会告诉我:“就这样吧,没有关系,小织,哪怕你这一生都只能如此也没有关系。”

“没了记忆也没有关系,我都会记得。”

“不能与我说话也没有关系,我会说给你听。”

“无法与我笑闹也没有关系,我会在一直在这里守着你。”

千年岁月,我终于明白了“只能如此”“就这样”的含义,我再也扼制不住内心的酸楚,趴在地上痛哭失声,这数不清的日升月落里,书玉君都过的是什么日子啊,他甚而还做好了往后余生都只能与孤灯烛火相伴的准备么。

不,有关系的,我要书玉君不要再面对一个无法触碰的我,我要我鲜活地在他生命中驻扎,能悲他之悲,能喜他之喜,能抱他,能亲他,能好好地爱他。

我快速地擦掉眼泪,正要爬起来,一阵凌厉的风忽地朝后背袭来,我本能地躲闪,可是神识初归本体,速度便慢了一慢,划破了陈卿卿今日特地穿上的百花神送给她的烟罗千星锦。

魅迩并没有很多耐心等我的回答,我是谁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一定要知道的事情,潟曜神和书玉君随时有返回的可能,他决定先将我一同掳回魔界再说。

魅迩虽不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可他同书玉君有仇,将我拐回魔界若是理清了我是谁再以我做饵引诱书玉君去魔界显然不妙。

思及此,我凝聚所有神识同魅迩勉强过了几招后便跑,跑了一会儿忽地有一道于神识陌生于身体很熟悉的力量出现要将我吸走,我很快意会过来这是一股子什么力量了。

我心里有千言万语想要骂一骂北斗神,说什么陈卿卿会是我本体最后一世轮回,他晓不晓得他这命盘有多霸道?识得我的本体有了新魂魄,便要拽着我去投胎了。

我若是入了轮回,书玉君会不会以为我再次灰飞烟灭了而又历经一次撕心苦楚?又或者他查出我去轮回了,又要花多少年再寻得我?若是他寻不得我……不敢再往下想了。

命盘掀起的巨大漩涡离我越来越近,投胎是在所难免了。

在被漩涡吸走之前,魅迩终于赶到,他急切地飞向我,变出长绳缠上我的胳膊就要将我往回拉。

去魔界对书玉君太危险,我正要捏诀切断这绳索,神识里忽然忆起一个声音,是陈卿卿的心声。

“来世,想要做一个普通人。”

魅迩手中还紧紧地握着寄魂瓶,粉紫色的魂识在跳动着,似乎想要从瓶中逃离。

以我现在的神力,想要在被命盘吸走之前抢到陈卿卿的魂识显然不可能,我看一眼魅迩,那张绝美的脸上浮着一层忧戚之色,他眼角渐红,死死地拽着绳索,好似放手便要悔恨终生一般。

一瞬间,我想起了阿倻河畔的书玉君。

悬在天际的命盘漩涡越来越小,我反手握住绳索,用最后的神力捏了诀,既是我无法抢得离魂珠,那……